87、87. “双向奔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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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教坊司。
“你这是天热贪凉而导致中了阴暑，用两服霍香正气散即可。”王好写好方子，递给苏七娘，“若是呕逆太过、喝不下去，可多加些生姜汁来降逆止呕。”
“多谢王姨。”苏七娘扫了一眼方子，就递给身边伺候的丫鬟，示意她去抓药。
等到丫鬟出名，苏七娘从袖子里拿出早准备好的金条塞到王好手中，“这么多年承蒙您照看。”
正在收拾笔墨纸砚和医案的王好手下动作停了一下：“你…要从良？”
“嗯。”苏七娘叹了口气，“我今年马上就二十了，花无百日红，现在也只能'老大嫁作商人妇'。”
王好手中拿着金条沉默片刻：“我替你存着，若是以后你需要钱，就来找我要。”
说完就想起来，她如果随男人去了外地，就算缺钱也没办法找自己。
“那男人姓甚名谁，哪里人氏，有是做什么买卖的？”
“他名李昌吉，浙江绍兴人，是做布匹生意的。”苏七娘如实以告。
“你要随他回绍兴吗？”王好有些担忧，这些商人绝大多数都已成亲，如果随他回家，便要屈居在正房眼皮子底下，日子可不好过。
“我不随他回绍兴，我会留在京师保定府，不过过几日他要去山东登州做生意，我要随他走一趟。”苏七娘笑道。
“山东登州？”王好有些惊讶，“那里不是有贼匪起兵造反么？”
苏七娘点点头，小声和她说：“听说是之前安宁伯府的二奶奶姚氏起兵造反，不过您不用担心，朝廷已经派人去和谈，如果和谈成了，会有好几年的太平。”
“而且那位二奶奶手段了得，听闻在招县建了两所织布坊，织出来的棉布不逊于松江布，且价格便宜很多。”
“安宁伯府的二奶奶？”王好不由想到几年前来找过她的那位夫人。
当时刚入五月，时值初夏。
那位夫人携着晚风来到她的小院，向她躬身拱手：“在下姚善，现在是安宁伯府二奶奶。听闻您有医术仁心，特来相请。不日我将随丈夫去山东招县接任知县，希望您能随我一起前往招县。”
当时她立刻拒绝了，很是不解一个贵夫人为何要来寻她一个老婆子去伺候。
那夫人却没有恼怒，只是沉默片刻，便笑道：“的确，那些女子只有你……他日在下能许您医治万千女子时，再来相请。”
说完，留了几本医书给她，便带着吕忘儿转身离去。
她觉得有些好笑，许自己医治万千女子？那夫人以为自己是谁？不过是个落魄伯府的二奶奶，就算去了招县也只是知县夫人，又如何管得了天下许多女子？
谁成想四五年过去，她竟然起兵造反了！
一个官宦夫人吃喝不愁，为何要去造反？
难到她真为了做救苦救难的菩萨不成？
“应该八九不离十，要不然为什么安宁伯被夺爵罢官？姚家人也被罢了官，还不许出京城。就是实在想不明白，她吃穿不愁、又能穿金戴玉，好好的官家奶奶不做，却要去造反。”苏七娘摇了摇头，“难不成她还想当皇帝？贵人的心思真让人猜不透。”
“不过听说那位奶奶颇看重女子。”苏七娘随后又多说了一句，“希望我这次陪他去山东做生意能帮上些忙，能得他两分看重，以后日子也好过点儿。”
“你离京的时候我去送行。”王好忍不住拍拍她的手，“你若不嫌弃我没本事，我给你当娘家人。”
王好收拾好东西背着药箱往家走的路上不由自主一直想着苏七娘那句“那位二奶奶颇看重女子”，她到底是如何看重女子的？
有没有废去教坊司？有没有寻找别的女医为女人们治病开药？有没有禁止溺女？有没有命令百姓和稳婆遇到女人们难产时而保大不保小？……
王好有太多疑问了，等她回到自己的小院，放下药箱，翻开姚善赠送的几本医术，愈发感到坐立不安。
她想去山东招县看看，可随后一想，五年过去，姚善估计早忘了自己是谁，她去了招县又有什么用？
王好笑了一下，嘟嘟囔囔自嘲道：“我一个快要入土的老婆子，就别瞎折腾了。”
她整理完自己的医案，然后去院子里翻查药材，翻查完药材接着扫院子洗衣裳做饭……忙活了一天，躺倒床上后，脑子里还是想去招县看看。
也不知道自己中了什么邪，总觉得姚善会兑现曾经的诺言。
她说过要许我救治万千女子啊！她说过的，她不应该忘了！我还活着呢！她可不能忘了！
明知可能是妄想，还是忍不住要妄想。
许七娘随李昌吉离京之日，王好背着自己用了二十多年的药箱和一个包袱等在城门外。
“七娘，我想和你们一起去招县。”
从马车上下来的苏七娘有些惊讶：“王姨，您去招县做什么？”这么多年一直没听说王姨有什么亲人啊。
“我就想去看看。”王好的语气里有一丝执拗。
想去看看那里有没有她梦寐以求的那味“药”，可医治天下女子痼疾的那味“药”。
——
江南扬州。
姚云韬办完事情，打算明天带着马筠兰、张纤纤和沈婉君等人乘船回登州。
这日下午，她刚命人收拾好行李，就见到一位女伎趁着暮色前来拜访。
“姚娘子，您可否带我一同去登州？”女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袱，慌慌张张地解开摊在桌子上，竟然是一兜子金银珠宝，什么猫眼石、红宝石、蓝宝石、金刚石、近乎鸽子蛋大的珍珠，她捧起来一大把就往姚云韬怀里塞，“只要您能带我去登州，这些东西我都送给您！”
姚云韬有些纳闷儿，她们登州的确顶顶好，可身在淮扬的这些女子又不太清楚，为何会有女伎愿意倾家荡产随她去登州？
“你为何想要随我去登州？”
这女伎的眼泪一下子落下来，她微微抖着手，捧着珠宝哀声道：“有人要为我赎身，但那人有折磨女子的癖好，手中已经死了至少七八个女子，我若不走，我迟早会被折磨至死。”
“我一个贱籍女子，如何能离开扬州，听闻您能带人安然离开，不需要路引也不需要改籍。”
最开始钱伯良来江南也需要路引，不过后来姚云韬来贩卖琉璃板、琉璃器和便宜的布匹，江南的官员们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都赚钱的事嘛，为难什么。
至于带几个贱籍女子走，更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情。
“原来如此，我倒是能带你去登州。”姚云韬点点头，她信女伎的话，她在青楼这么多年见过不只一个类似的败类，但虐杀过这么多女子的还是头一次听说，“不过可先说好了，到了登州便不能再重操旧业，也不能再离开登州。”
女伎急忙点头：“我什么都听您的，只要能平安活着，您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不会的我可以学，洗衣做饭我都可以！”
姚云韬摆摆手：“这些金银珠宝你自己收着吧。”
“你叫什么名字？”
“回禀娘子，我姓方，名绿枝。”
“我听说过你，擅吹笛、还会双手书，也是一位名姬。”
说到名姬，姚云韬忽然想到“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犹似坠楼人。”
西晋石崇有宠妾名绿珠，他人向石崇索要绿珠而不得，石崇对绿珠言：“我今为尔得罪。”绿珠泣曰：“当效死于官前。”于是自投楼下而死。
“绿枝”和“绿珠”只有一字之差……
“你可以回去收拾一下行李，明日巳时前再来寻我。”姚云韬话音刚落，就听到门外有护卫敲门。
“姚管事，客店外面有锦衣卫带了许多人过来，要我们交出绿枝姑娘。”
姚云韬转头看向簌簌发抖的方绿枝：“要买你的人是谁？”
“李太监的侄儿李保荣。”方绿枝说完有些摇摇欲坠，她心思烦乱地想着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她明明甩掉龟公和丫鬟了，怎么他能这么快带人找上门来？
“京城司礼监秉笔太监李进忠？”姚云韬自言自语，“应该是他，听说他的侄儿被荫封南京锦衣卫指挥佥事，没想到在这里如此嚣张跋扈、目无法纪。”
“你且安心在这里待着，我出去看一看。”她快步走出房间，护卫随后跟上。
姚云韬缓步走出客店大门：“李佥事带这么多人堵在我门前，朝我要女人，未免也太可笑了吧。”
“你这娘们儿少说废话！”李保荣身边的狗腿子抬着下巴冲她叫嚣，“若不把绿枝乖乖交出来，休怪我们兄弟不留情面！”
姚云韬没有说话，只是冲身后招了一下手。
三四十个拿铳或刀的护卫蜂拥而出。
李保荣等人见到她们手中三尺多长的火铳，心中顿时生出怯意。
“把李保荣留下，其他人可自行离去，如有不从，格杀勿论！”
李保荣的这种败类，自然没有忠心的属下，护卫只向李保荣射了一发，其他人很快就跑光了。
“我是当朝秉笔太监李进忠的侄子！你们不能杀我！你们要与朝廷为敌吗？”李保荣趴在地上，捂着流血的小腿，犹不甘心地大喊道。
“你不是爱绿枝么？那就随绿枝一起走吧。”
姚云韬下令将其绑起来，让男护卫给他随便止了下血，随后命护卫们即刻将银两运输上船，然后启程回登州。
登船前，她对男护卫笑道：“海上无趣，尽可用李保荣来打发时间，不过要留一口气。”毕竟他的叔叔是朝廷阉党之首，或许他的命还有两分用处。
她来时带了女男护卫各五十名，想来五十名个男人也够他“享受”的。
姚云韬背着手站在甲板上，方绿枝走上前向她深深下拜：“多谢娘子搭救。”
“绿枝”和“绿珠”虽有一字之差，但终究不似坠楼人。
她转身看向方绿枝，柔声道：“回去好好休息吧。”
金乌坠海，天色越来越暗，直至一片茫茫漆黑。
姚云韬却不觉得有多害怕，船在向前行，明天太阳还会再升起来，哪里有她在黑屋里待得漫长。
——
姚云韬等人返回登州时，李齐真等人再次到达招县。
这次赶巧，姚善也在招县。不过她倒不是专门为和谈过来，而是黄知器和吕忘儿等人做出来了埋在地下而防御敌军的炸炮，她过来查看。
她占下登州后，搜集来永乐年间的《火龙经》记载：
“炸炮制以生铁铸，空腹，放药杵实，入小竹筒，穿火线于内，外用长线穿火槽，择寇必由之路，连连数十埋入坑中，药槽通接钢轮，土掩，使贼不知，踏动发机，震起，铁块如飞，火焰冲天。”
之后名将戚继光也曾制造出类似“钢轮发火”的炸炮，和燧发铳发火差不多的道理，只是不知道为何朝廷没有因此制出大批的燧发铳和更好用的炸炮。
黄知器和吕忘儿等人将炸炮改良之后，填放威力更大的火药，又在炸炮中加入铁屑，对敌杀伤力应该更胜一筹。
炸炮制成之后，姚善找来十几个死囚试验，顺便邀请李齐真等人一同来参观。
李齐真等人第一次见到姚善，颇有些惊讶。
想不到姚军主这个妇人身量这么高，眸如静海，身携悍勇之气，若是男子，必为一代枭雄……不对，她虽然是妇人，已经是一方豪杰。
看透他们心中所想的姚善笑问：“为何觉得我是男人，就会更厉害呢？”
李齐真急忙躬身拱手，吭哧了好几下才憋出俩字儿：“不敢。”
“我看你们敢得很嘛！”抓着一只小螳螂玩儿的姚威冷哼道，“你们男的有多大本事啊，尽自己抬举自己，母亲若是男人不一定有这么厉害呢！”
一堆男人被小姑娘说得满脸涨红。
姚善掸了掸袖子，慢条斯理道：“阿威，不得无礼。”
姚威心念一转，仰头看向母亲：“我也是实话实说嘛！”
“要不然这样，母亲让他们与我比试一番，我若赢了，那就是我说得对。若是我比不过他们，那我就道歉。”
李齐真等一众男人的脸色更难看了，和个九岁的小姑娘比试，赢了不光彩，输了脸上更是无光。
“哦？你想比试什么？”姚善虚指了一下李齐真等人，“他们可都是文官，比武不一定能比得过你。”
姚威小手一挥：“我不欺负他们，他们既然都是文官，我就和他们比文！”
姚善见小女儿信心十足，便不想驳了她的兴致，转头看向李齐真等人：“你们与小女比试一番如何？就当哄哄孩子。”
人家话都这么说了，他们也不好拒绝。
“只当游戏，以为娱乐。”李齐真拱手。
“那就比作诗好了。”姚威抬起右手，指着手背上的小螳螂对他们道，“咱们就以螳螂为题，一盏茶之内谁先作出诗来算谁胜。”
这可难倒他们了，从古至今的诗词多是吟咏风花雪月，几首咏螳螂的？
李齐真等人盯着脚下的荒地皱眉苦思。
姚威却丝毫不慌，她伸着指头戳了几下手背上的小螳螂，然后挠挠头，慢慢走了十来步，眼睛便亮起来：“有了！”
“嫖姚青绿姑，冠角怒张足。
持斧奋长臂，当车骧翠颅。
何言其不量，但见尔称孤。
恣意丛林里，无雄不尽伏！”
小姑娘扬头把诗诵出来。
姚善听完大笑，连称三个“好”。十步成诗，且格律工整，女儿小小年纪有如此才华，属实凤毛麟角。
“真乃天上麒麟儿！”
李齐真脸色却是隐隐发白。比不过小姑娘倒是其次，十步成诗、才比曹植，她若是“曹植”，姚善又是谁？
更何况小小年纪竟然敢口出“无雄不尽伏”……
他不尽闭了闭眼睛，心中暗自叹了口气，难到朝廷的气数真要尽了么？
一盏茶未到，死囚已经送了过来。
兵卫们在荒地中早已埋好炸炮，打开死囚们的镣铐后，扬鞭驱赶。
拿到前方桌子上的葫芦可以免于死刑。
十几个死囚奋力向前奔跑，然而一片爆炸声过后，已经伤亡遍地。
李齐真等人看着死伤惨烈的死囚们，心中惊惧不已。
最毒妇人心。
姚善摆摆手，不以为意道：“全部处死。”
有这些事情在前，和谈之时李齐真不敢再过分“讲价”，除了铁矿实在不能多卖，所有条件一应同意。
姚善心想不肯多卖就不肯多卖吧，她要是皇帝一两铁矿都不会卖。
次日李齐真等人和姚善一方立下五年友好盟约。
姚善心情不错，出手大方地送了朝廷一百张琉璃板，命钱伯良和钱武一起带着护卫跟随李齐真等人送孙宏入京为质。
与之相应，朝廷要送两名人质过来，并且再派十名女子来登州府做学徒。
除了这些，煤铁也要分别卖给她十万斤和两千斤。
孙宏随李齐真等人离开招县之时，心中竟然有丝不甘和幽怨。
姚善占下半个登州，又能令朝廷忌惮，有朝一日如果能称帝，那他算什么？
如果她再广纳后宫……
他望着来送行的姚善，忍不住流出泪来。
跟在姚善身边的姚嵘和姚威见此，一身的汗毛瞬间立起来。
两个小姑娘面面相觑：
“他怎么这样啊？受不了！”
“有个这样的生父感觉好丢人！”
姚善见他这般作态，厌烦地翻了个白眼，带着姚嵘和姚威转身进城。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87.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