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88. “虚不受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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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县北乡。
吴三妮儿背着箩筐割完猪草回来，远远看到同村的王秃子，不由自主地佝偻起身子、含着胸低头闷声往家走。
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的王秃子看到吴三妮儿，不怀好意地笑了两声：“三妮儿又长大了。”
吴三妮儿打十三岁胸部渐渐鼓起来，村里的王秃子等老光棍儿看她的眼神越来越不地道，尤其王秃子，眼神儿恶心得要死，嘴上还要占她便宜不说人话！
她心中暗骂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面上却不敢说什么，涨红着脸，又缩了缩肩膀，希望能让旧衣裳显得宽松些。
王秃子见吴三妮儿闷不吭声继续低头往前走，犹不罢休，觍着脸往她身边凑：“三妮儿，家里给你定亲了没？”
一股子浓郁的酸臭味扑过来，差点儿让吴三妮儿干哕出来。
她躲了他几步，加快脚步想赶紧甩开他。
“三妮儿，走那么急干嘛？”王秃子伸手拽住吴三妮儿，“你想不想男人啊，和我说说呗。”
吴三妮儿气得肝火冲出天灵盖，她转身扬起手里割猪草的镰刀就给他抓着自己的手臂来了一下子，随后用力冲他吐了一大口口水：“不要脸的臭东西！”
王秃子疼得松开吴三妮儿，大骂：“你个贱丫头！”
吴三妮儿得空马上一溜烟儿跑走了。
回到家，吴三妮儿立刻放下箩筐，进厨房帮她娘做午饭，她一边儿往灶台里添柴一边儿和她娘讲方才遇到王秃子的事儿。
“娘，我想去报官。”吴三妮儿闷声闷气道。
“报什么官？”杨秋娘惊道，察觉到自己声音有些高后，赶紧压低声音，弯腰凑近女儿，皱眉训斥她，“这是什么好事儿么！你去报官让全村人都知道了，你还有什么脸面？你还嫁不嫁人！”
厨房昏暗，直到杨秋娘凑近，吴三妮儿才看到她娘脸上的青紫色。
吴三妮儿腾地一下子站起来：“他又打你了？”
“什么他啊他的，那是你爹！”杨秋娘也不知道自己这丫头怎么回事儿，越大越不敬她爹，尤其背着人，成天他来他去，有时候还说“那个人”。
“爹又咋样？他打你！”吴三妮儿不服气，“姚军主都说了，以后不许男人打女人！打老婆更不行！”
“你撒什么癔症！”杨秋娘将米下锅，把碗搁在灶台边儿，皱眉道，“哪家男人不打女人，这么多年我也没能给你爹添个儿子，续上香火，你爹心里有气……”
“别打了…别打了…”
“我打死你个吃里扒外的贱丫头！”
……
隔壁吴老狗家恰巧传来打骂哭喊声，似乎是要印证杨秋娘所言非虚。
“听到没有？”杨秋娘用下巴指指隔壁，小声道，“那才打得狠呢！”
“那就更要报官！”吴三妮儿去厨房的水缸里舀了一瓢水洗手。
杨秋娘气得走过去，揪住闺女的耳朵：“你听不懂人话啊？”
“你当隔壁的赔钱儿没去报官啊，报官有啥用？官府的人来了，也就说了吴老狗两句，官府的人一走，吴老狗把赔钱儿连同她娘一顿好打！”
“方才不知道又如何惹到了吴老狗，你也听到了，转眼儿又来了一顿！”
“我不让你去报官，是为你好！”
“我又不是没挨过打！我不怕！”吴三妮儿听着她娘的话，心里的憋屈一股一股往嗓子眼儿上翻腾，她终于忍不下去，把瓢扔进水缸，红着眼睛瞪向她娘，“说什么为了我好，你就是怕我报了官，官府的人把他抓去服役！”
“你要是把亲爹送去服役，哪户好人家敢要你！”杨秋娘松开闺女耳朵，指着她鼻子厉声数念她，“我不为你好，我还能为谁好？官府的人也多半不会管这事儿，让你爹知道，他要是把你打出个好歹来，你还怎么嫁人！”
“不嫁人又死不了！你别口口声声'嫁人、嫁人'的，好像满心里为了我……”吴三妮儿眼里含着泪，硬着脖子，“却让我年年穿旧衣，为了买个儿子攒着那许多钱，一身新衣裳都舍不得给我做……”
杨秋娘一下子愣住了。
母女二人没有再说话，直到第二天早上，杨秋娘丈夫去了田里。她从屋里找出藏钱的匣子，数出二十文钱，迟疑了片刻，又数出二十文钱。
放回匣子后，她揣着钱走到门口，停顿一下，又返回厨房，在灶台处趴下，从嘎啦角的地里挖出一个小匣子，往里面装了十文钱，仔仔细细地掩埋起来，再撒上一层灶灰。
杨秋娘做完这些，拍了拍身上的土，揣着钱去附近的镇子。
等她抱着两尺布回来，路上见到她的妇人皱眉急声道：“哎呦，你赶紧回家看看吧，你家丫头被她爹打出血了！”
杨秋娘心头悚然一惊，抱着布立刻往家跑，一进门儿就见到闺女蜷缩在地上，流了一脸的血，而丈夫还在骂骂咧咧地踹她。
她猛地扑过去抱住闺女，大喊道：“你别打她！你别打她！三妮儿还是孩子，她不懂事儿，你有啥事儿和我说！你别同她一般见识，你别打她！”
“你让开！这就是你生出来的贱丫头！”吴壮实心头的火气更大了，抬脚猛踹挡在吴三妮儿身前的杨秋娘，“让我打死这个不孝的贱丫头！我让她报官！我让她报官！”
杨秋娘无论怎么求饶，身上的拳脚依旧不停，她便闭上嘴咬着牙，紧紧抱着闺女不松手，心想着让他打吧，打累了泄了火就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打累了，呸了母女二人一口：“今天早点儿去做饭！”然后便回屋躺着去了。
杨秋娘缓了缓，撑起身子，忍不住打了吴三妮儿一下，看着地上的闺女气恨道：“都说了报官没用，不让你去报官，你怎么就不听话呢！”
吴三妮儿感觉好像有一片羽毛落在胳膊上，柔柔的、软软的，她睁开眼睛，看到头发散乱的娘亲，张了张嘴：“姚军主说过的，男人打女人不对，以后不许男人打女人……”
“她还招了许多女卫，让女卫在各村巡逻…管这些……我以为告诉她们就好，她们是女人肯定会帮女人的…”
杨秋娘低头仔细摸着闺女的胳膊腿儿，查看着有没有骨折：“都是乡里乡亲的，谁愿意得罪人！”
“你别再姚军主长姚军主短的！她是贵人哪里看得到咱们泥地里的草芥！”她心中忍不住生出一分怨怼，“若是那个姚军主没有立下这个破规矩，你也不会和中了邪似的，也不会挨这顿打！”
她忍着身上的疼，拦腰把闺女抱起来，颤颤巍巍地往闺女屋里走。
“娘，今天上午你去哪了？”
杨秋娘停下脚步，喘了口气，小声嘟囔：“你管那么多做什么，你以后老老实实地别再想七想八，我就谢天谢地了！”
她把闺女放到床上，回到院子里捡起包着两尺布的包袱，拍了拍上面的土，心想这可不能让丈夫看到，要不然八成又讨一顿打。
杨秋娘把包袱拿着进了厨房。
做完午饭并吃完后，她拿着针线簸萝，微微开着厨房门，坐在门口借着窄窄一扇光，低头缝着新衣裳。
躺在床上的吴三妮儿仍然没有死心，她觉得姚军主不会不管这种事。听说她们莱县的知县是个女人，是姚军主身边的人，村里的女卫不好好管，那她就去县衙找知县！知县若是不好好管，那她就去登州府找姚军主！
吴三妮儿下定了决心后，第二天一大早等到吴壮实出了门，去厨房偷偷拿了个干粮，借着去割猪草，拿起镰刀背上箩筐出门。
刚喂完猪的杨秋娘见状，皱眉道：“猪草还多着，打什么猪草，你走路还不利索呢，赶紧回屋多歇歇！”
“在家里闷得慌，我就是去散散心。”吴三妮儿说完，闷不吭声地往外走。
“那你记得早点儿回来！”早点儿回来，趁你爹回来之前试试新衣裳。
杨秋娘拿着猪食盆子，站在家门口，望着闺女瘦巴巴地背影，没把下一句说出口。
她们村距离县城不算太远，但吴三妮儿自记事儿起只去过两三次县城。
县城对于她来说是富贵地儿，她什么也买不起去那里做什么呢？她的天地只有一个村子那么大，最多再加上附近的镇子，再大她就够不着了。
她不记得往县城的路，只能不断地找过路人询问，她的腿又没好利索，所以走得很慢、还时不时要停下来歇歇，她走了不知道多久，也许两个时辰、也许三个时辰，才终于走到莱县的城门之下。
“现在看似大局初定，实际上会有很多问题。我这次过来，就是专门来解决这些问题。”县衙二堂，坐在上首的姚善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茶，“之前我和你提过一句，虽有甘霖未必会落到实处。”
下首的姚楣等人急忙起身要拱手告罪。
姚善摆摆手：“这也不是你们的问题。地盘一下子增了这么多，可靠的人手不够，新招的人手不一定会实打实地执行我的命令，都很正常。”
“任何事情都不可能一蹴而就，尤其治理百姓，犹如治病……”姚善无奈笑叹着摇摇头，“虚不受补啊。”
虚不受补……
姚楣心里仔细琢磨着这个词儿，还没等她咂摸明白，忽然有衙役进来，躬身拱手：“启禀军主、知县，县衙外有位姑娘，要求见知县。”
姚善看了一眼衙役，就通过他的记忆得知了那位姑娘的样子：估计十三四岁，瘦瘦巴巴、手里拿着把镰刀背着个箩筐，脸上有两块淤青、额头上有个鹅蛋大的肿包，穿小的旧衣上打着五六块补丁，一看就是村子里出来的孩子，并且……
“你将她带过来吧，客气些。”她冲衙役吩咐了一声，然后看向姚楣等人：“告诉你们什么叫'虚不受补'的孩子来了。”
吴三妮儿跟着衙役来到二堂，听到衙役称呼坐在上首的女子为“军主”后，随即朝她跪下去。
“姚军主，我要报官！”
姚善看向衙役：“搬两个凳子来，让她坐着说话。”
小姑娘不灵便的腿脚和脸上的伤痕，明显是被打了。
衙役搬来小凳子后，姚善从座位上站起来走过去，自己坐了一个，拉起来吴三妮儿，让她坐了一个。
“多大了？”
“回姚军主，我今年十四。”吴三妮儿紧张地低头小声道。
“和我三女儿一般大啊。”姚善伸手摸摸她的脑袋。
吴三妮儿如同受惊地小鹿一般，倏然瞪大眼睛，抬头看向姚善。
“称呼我姚姨就好，和姚姨说说，要告谁要告什么事？”姚善指了一下姚楣等人，“不要怕，把所有委屈都说出来，这些姐姐姨姨必定会为你做主。”
姚善都坐小凳子上了，姚楣等人也不好意思再坐在太师椅上，一水地围过来，或蹲或坐在地板上，对小姑娘温柔地笑道：“小妹妹别怕。”
“我、我要告我爹！”吴三妮儿鼓起勇气大声道。
“他打我娘！从我记事起就打！”
“姚…您说过的，男人打女人不对，打老婆更不对！遇到男人打女人可以去报官！可以去找女卫！”
“你身上的伤是不是他打出来的？他把你打成这样，为什么你只告他打你母亲？”姚善伸手轻轻摸了她额头上的肿包，“很疼吧。”
“他是我爹……”吴三妮儿低下头，没有拿镰刀的左手扣着衣角，“打我不是天经地义么？”
“什么天经地义？”坐在吴三妮儿身侧的伏柔忍不下去，皱起眉，“你投生到你爹家里认他做爹，是上天的恩赐，不会做爹还打骂老婆孩子，叫什么天经地义？”
随后她指了一下姚楣：“俗话说知县是父母官，咱们知县就是百姓们的娘，那咱们知县可以没事儿逮着百姓们打骂么？天经地义么？”
“在外无能，在家中为了逞一时之能、发泄心中窝囊气，说什么天经地义，实际上呢不过是自私自利的窝囊废！”
“说得好。”姚善点头赞许，然后继续看向吴三妮儿，“除了打你母亲和你，还有其他要告的事么？”
吴三妮儿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向姚善：“可以、可以替别人告吗？”
“当然可以。”
“我家邻居，吴老狗也打老婆，还打他闺女！”吴三妮儿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抱怨道，“我们去找女卫了，可是女卫没有把他们抓起来，只是说了几句就走了。”
姚善想到过这种状况，新招的女卫都在本地，乡里乡亲的，一是不愿意撕破脸，二是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儿不值当把男人抓去服役。
要说这些大字不识的妇人傻吧，她们也知道“不见兔子不撒鹰”。姚善之前占下莱县后，下令招女卫，工钱一天二十文，但没多少人来报名。问过之后才知晓，原来她们觉得活少钱多，像是糊弄人的。
最开始，她只能许诺工钱三日一结，然后十日一结，等用“鱼饵”把女卫招得差不多了，在这个月把工钱改成了月结。
她这次到莱县，除了整顿卫队，还打算做“换防”。
“这些事我们会立刻处理。”姚善摸了摸吴三妮儿的脑袋，“在你吃饱饭看完大夫之后。”
伏柔一马当先，抢到了这份差事，帮吴三妮儿卸下箩筐，带她去吃饭去看大夫。
吴三妮儿坐上县衙食堂的椅子上，忽然抬头看向伏柔：“奶、奶奶，现在什么时辰了？”
“你来的时候大概申时初，现在可能申时四刻？”伏柔笑了笑，柔声道，“我可称不得奶奶，如果可以，我倒是想听你称呼我一声姐姐。”
吴三妮儿一听时间这么晚了，马上站起来：“我不吃了，我得回家，我娘今天让我早点儿回去。”她娘见不着她回家会担心她吗？她很不确定。
她怕她娘担心自己，又害怕她娘不担心自己。
在这份忐忑不安中，她被伏柔按下老老实实地吃了这顿饭。实话实说，这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的一顿饭。
而她娘杨秋娘，在家里吃了这辈子最难吃的一顿饭。
三妮儿从小就听话，从来没有不及时回家的情况。可丈夫午睡起来都出门了，闺女还没回来。
杨秋娘等不下去了，揣上两个干粮，锁好家门后，挨家挨户去询问：“我家三妮儿不见了，你见过我家三妮儿没有？”
随着天色越来越晚，杨秋娘心中越来越急，晚饭也顾不得回去做，顺着见过三妮儿的人指的方向寻过去。
“三妮儿……”
“三妮儿……”
“三妮儿……”
……
一声声呼喊飘散在空荡荡的道路上。
这丫头到底去哪了，一天不着家也不饿么！
“三妮儿，娘给你做了身新衣裳！”
还是没有人应声。
杨秋娘轻声呢喃：“三妮儿……”
夏夜的晚风拂过面庞，吹落小小的一滴雨滴。
“娘！”
吴三妮儿从马车里探出身子，右手握着镰刀挥舞：“娘！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88.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