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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众里寻他千百度(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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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室,檀香袅袅,云纱缦缦。
古朴小桌前坐着难舍难分的四人,夫子跪于桌案后,闭着眼捋了捋胡须。
“你们……一定要这样坐吗?”
鹤霄连翘分坐两边,东夷和玉翘坐在中间,四个人贴得紧紧的,夫子睁开眼看了一眼后翻了个白眼,深吸一口气。
“没办法啊老师,我们分不开。”鹤霄举起手,连带着连翘的手也举了起来。
十二年没见,鹤霄当年上课喜欢插科打诨的习惯依然不减。
鹤霄的身量要比东夷高,东夷的侧脸正好贴在鹤霄的肩膀,鹤霄偶尔一两下幅度有些大的动作都能擦到他的侧脸。东夷感觉到自己的脸已经开始发热,再加上离得近能闻到宫仆给鹤霄的衣服上用香膏熏的好闻的栀子花香,东夷只觉得心跳如擂鼓,有些不知如何自处。
好不容易挨过白天的课,东夷总感觉自己的身上也被沾染了鹤霄衣服上的花香,鼻子里总是萦绕着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像是鹤霄还在自己身边似的。
已经入夜,东夷先悄悄溜回了自己的屋子,生怕两位不好惹的主儿又提出来什么奇葩想法。
小窗靠墙,墙上有一扇窗户,夜风阴凉,吹进来舒服得很,还带起洁白的纱幔,像是被拂动的月光。
东夷安心闭上眼,没过几秒就听到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先是连翘小声说:“我不去。”
再是鹤霄小声道:“你不去我去。”
紧接着两个人似乎又小声密谋了什么,玉翘忍不住了,埋怨道:“再不问他真的睡着了。”
下一秒,有人敲响了门。
“东夷,你睡了吗?”
是鹤霄。
东夷认命地走过去推开门,还没来得及张口就被人披上了一件外袍。
栀子花的香味更浓了。
“外面冷,披着。”鹤霄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
开玩笑,他怎么能让别人看到东夷就穿了一件里衣的样子!
“殿下,这么晚了是有什么事吗?”
别再是让他睡在两人中间了啊!
“今天是十五,是正好赏月的日子,要和我们一起去看月亮吗?”
“人界有句话,十五的月亮十六才圆呢,要看也是明天看。”连翘在旁边小声嘀咕。
他点点头,鹤霄很高兴地揽过了东夷的腰。
东夷愣住了:“殿下。”
“抓紧了。”鹤霄一用力,带着东夷轻巧跳上了房顶。
“得亏我们俩默契,不然但凡有一个人慢一步,这房顶都跳不上来。”连翘手里提着个食盒。
“快把东西拿出来。”玉翘催促。
连翘将食盒打开来,食盒总共五层,每一层里面都放着不同的点心小食。
“这个叫月饼,有豆沙的、蛋黄和鲜肉的,都已经切好了。”连翘舔了舔嘴唇,“这个蛋黄的我在膳房尝了一个,好吃。”
玉翘伸手给他来了一拳:“你敢偷吃!”
连翘单手捂着头:“是他们做好让我尝尝的!”
“还有一些新鲜水果,我爹给了一瓶桂花酿。”
鹤霄看着那白瓷的酒壶,揭开盖子闻了闻:“好香啊,真是须离大人给你而不是你偷出来的?”
连翘翻了个白眼不想说话,继续介绍:“这个是糖葫芦,这个是龙须酥,这个是千层饼,都是人界有名的小食。”
“哦,还有。”连翘打开最后一层,“是殿下特意吩咐的核桃酪。”
玉翘发出长长一声“嘁”,东夷看了鹤霄一眼,发现对方也正笑着看着他,便立刻扭过头,避开了视线。
四人还是如同白天上课那般坐着,玉翘已经喝了两杯桂花酿,脸颊微红,手里拿着半块月饼慢慢吃。
东夷也喝了一小杯,此刻正在发呆。
天上那轮月亮特别圆特别亮,月亮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似的,或许是月宫里的仙娥长舞水袖,又或许是桂树摇曳,抖落一片碎金。
“虽然今天不是中秋节,但是也可以吃月饼。”鹤霄递过去一小块,“尝尝吧。”
东夷接过,咬下一口。
豆沙馅软糯香甜又不是很腻,的确很好吃。
他从未想过自己成为宫仆后会有一天和几位大人一起坐在房顶上看月亮吃点心,也没想过自己会被一个人珍重如此。
反正这一切总有一天都会结束的。
“烦死了。”连翘突然重重拍了一下瓦片。
三人看过去,连翘已然是喝高了,醉眼迷蒙,歪歪斜斜地靠在玉翘的肩膀上:“从小到大我俩就没吵过架,结果这次居然为了一个男人!为了一个男人!你他娘的跟我犯倔!”
鹤霄也是酒意上头,笑了两声,靠在了东夷的肩膀上。
“在禁地九死一生,你就为了那个谁,不顾性命地往前冲,好几次我都差点救不回来你,你知道我和玉翘有多气吗!”连翘直接拿着酒壶“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末了拿袖子狠狠一擦嘴。
“你以后他娘的就是被美色迷了心窍的昏君!”
玉翘连忙捂住连翘的嘴:“你不要命啦!”
连翘推开玉翘,嘟哝道:“我是未来的左护法,是魔尊的左护法,我的命早就给他了,爱要不要。”
闻言,鹤霄放声大笑起来,他趴在东夷身上,笑着笑着,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东夷的衣领。
“殿下……”东夷轻轻抱住他,有些无措地看着玉翘。
“靠……”玉翘也捂住了脸,有泪水从她的指缝流出。
“哭哭哭,我都没哭!”连翘突然从房顶上站起来,叉着腰看着坐着的三人。
东夷最先发现不对劲:“连翘大人,您和圣子殿下手上的线解开了。”
连翘醉醺醺的没听清东夷在说什么,他继续道:“总之,以后,我们三个……算了,加上你吧,我们四个,永远都是最好的朋友,谁要是敢丢下另外三个……哼哼哼……”
笑声极为邪恶。
东夷好奇:“那会怎样?”
“不告诉你。”连翘说完只一句话就坐了下来,见玉翘捂着脸不做声,非常作死地抓住了她长长的麻花辫,“别哭啦,你看看我,笑一下嘛。”
玉翘伸手,捏住了连翘的手腕,只一用力就将人从房顶推了下去。
东夷惊呼一声,想看看人有没有事,却被鹤霄从后面搂住:“你要去哪?”
鹤霄声音很低,离得又近,口中呼出的热气喷在脖颈后,又痒又热,东夷一激灵,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我、我去看看连翘大人有没有事。”
鹤霄笑着将自己的下巴搭在东夷的肩膀上:“他皮糙肉厚的,能有什么事?早就被玉翘揍习惯了……”
玉翘一个纵身从房顶上跳下,拖着醉晕过去的连翘离开。
东夷还被鹤霄搂着,鹤霄身子滚烫,东夷觉得那股花香更浓了。
“殿下,夜风寒凉,容易生病,还是先回屋休息吧。”
然而回答他的只有匀称的鼾声。
鹤霄已经睡着了。
东夷心里叫苦,他不会武功,若是他自己下去也就算了,鹤霄比他要高,身子也壮,能把人扶起来就已经很吃力了,更别说还要从房顶上下去。
好在房顶够大够宽敞,他让鹤霄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自己则靠着翘起的屋脊,又将披在自己身上外袍盖在了两人的身上。
东夷借着月光,伸手擦去鹤霄眼角的泪痕,鹤霄似有察觉,抱住东夷的胳膊,嘴里不知道在小声嘟哝什么。
两人就这么在房顶上睡了一夜,第二天不出意外都感染了风寒,一个两个缩在被窝里全身都酸痛得厉害。
菟丝子回到了问迦的手里,她便也知道两人已经和好,又听闻鹤霄生病的消息,放下了手头的事务前来看望。
须离已经配好了药,见尊后大人来了,起身行礼后就带着连翘离开。
“怎么突然生病了?”问迦用手背贴着鹤霄的额头,皱着眉。
“昨天吹了一晚上风。”鹤霄笑着回答。
“都生病还这么开心,莫不是发热给你烧傻了?”问迦点了点鹤霄的额头,又好气又好笑。
“娘。”鹤霄抱住问迦,“我好开心。”
就好像是回到了十二年前那般,鹤霄最喜欢对着问迦撒娇了。
问迦笑着摸了摸鹤霄的头发:“多大的孩子了,怎么还对着娘撒娇?对了,五日后是你爹爹的生辰,到那时魔界各地的领主都回到王城来贺喜,可得要把你的性子收收。”
“知道啦。”
鹤霄坐起身,看着问迦,总觉得今天的尊后有些不对劲。
“娘,您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问迦笑了,她将手心轻轻捂在小腹:“你要有妹妹了。”
鹤霄眼睛一亮:“真的!”
他立刻爬下床急着想告诉东夷他们,却在一阵天旋地转后瘫倒在床上。
“你好好休息,你爹爹晚上再来看你。”
问迦离开后,鹤霄躺在床上发呆。
他小时候虽然有连翘这个玩伴,但是连翘和他一样是个男孩子,而且有时候蠢蠢的,又因为自己的身份地位而总是跟在自己身后,说是玩伴,更像是一个小弟。后来有了玉翘,玉翘身份特殊,把他当救命恩人一样看待,比起连翘对自己,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其实他一直想有一个妹妹,妹妹多可爱啊,会奶声奶气地在自己后面叫“哥哥”,而且魔族长得又快,不出几年,玉翘也可以有一个说得上姊妹话的玩伴,这多好。
他已经想象到几年后,他、东夷、连翘、玉翘和他已经长大的妹妹和昨晚一样在房顶上看月亮。
或许那个时候,东夷已经接受了他的心意也说不准。
鹤霄已经无法安分地躺在床上了,他掀开被子不顾宫仆的阻拦冲到了东夷的小屋子里。
此时东夷正靠在榻上看话本,见鹤霄冲了进来,他将话本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坐直了身子。
“殿……”
“下”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人就被抱了个满怀。
“我要有妹妹了!”
东夷愣了一下,笑着拍拍鹤霄的后背:“恭喜殿下,也恭喜尊上和尊后大人,魔宫里要有一位可爱的小公主了。”
“你说我要给她取什么名字好?”鹤霄坐在东夷身旁,“不过可能也是父王和母后为她赐名轮不到我……”
“殿下很想要个妹妹吗?”
鹤霄点头:“小时候跟着父王去过人界几次,总是很羡慕他们凡人一家子的生活,温馨又和睦。”
“那殿下的愿望很快就要成真了。”
“你很希望我的愿望可以成真吗?”
鹤霄突然问。
东夷弯了弯嘴角:“我希望大家的愿望都可以成真。”
鹤霄低下头:“这样啊。”他站起身,“你吃药了吗?”
东夷也跟着站起:“须离大人来给我送过药了,是殿下吩咐的吧,多谢殿下了。”
明眼人都能感觉到东夷对他的疏离,鹤霄还没从昨夜的窃喜中走出就被这样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心中怒意横生,转过身直直抓住了东夷的手腕:“希望大家的愿望都可以成真,再跟我说多谢殿下,不过一个晚上,我们的关系就已经生分至此了吗?”
因为愤怒,鹤霄手中的力道失了分寸,一阵剧痛从手腕处传来,东夷连叫都没叫出声,脸色瞬间惨白,嘴唇也失了血色。
他的右手无力地垂了下来,整个人轻微地发抖。
鹤霄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他立刻松开手,东夷的胳膊软软垂下。
“我、我不是故意的……你还好……”
他想伸手去拉住东夷,却被东夷后退一步躲开了。
“东夷……”
“噗通”一声,东夷跪在了地上。
“你在做什么!”
东夷抬起头,眼中一片灰败:“奴想请殿下,放过奴吧。”
“我不是说了在我面前你不允许这样称呼自己吗?”
“奴不过是貌似殿下的旧人罢了,奴自知身份低微,一条命被贵人买了去,只是能做苦力的身子,实在不配被殿下和各位大人如此对待。”
鹤霄慌了神,他跪坐在地上,抓住东夷的肩膀:“我刚刚……刚刚是我的错,我不是故意想捏断你的手腕的,我去找须离大人来给你疗伤,他医术很好,你的手腕会恢复得和之前一样。”
“殿下。”东夷打断了他,“请您放奴一条生路吧。”
东夷重重磕了一个头。
鹤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你知道我说过什么的,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可以离开我。东夷,我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听到你说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