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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君埋泉下泥销骨(一) ...

  •   地牢昏暗逼仄,只能堪堪容下一个人,站起来都无法直起身子只能坐着;没有窗子,不知道日月更迭;饭菜粗糙难以下咽,每日只有两顿,喝得水也送得少,每日只有一次。
      东夷在地牢里浑浑噩噩不知过了多久,某日午时,狱卒送饭,这回却和往常不同,那狱卒并没有送了食盒就走,而是站在那驻足了许久。
      在这阴暗的环境待久了,东夷的反应都慢了些,他草草吃了几口就放下碗靠在草席上躺着,余光瞥到那狱卒还在外面站着。
      奇怪。
      东夷小声嘀咕了一句,坐起身子,开口:“尊上是打算把我处决了吗?”
      狱卒没有说话。
      东夷心中憋闷,他膝行过去,带得脚腕的铁链“哗啦啦”直响。他伸手握住铁栏,却被上面的禁止灼伤,可他仿佛不知道疼痛似的,哪怕皮肉与铁栏接触发出“滋滋”声他也没有松手。
      狱卒沉默着将他的手指从栏杆上一根一根掰开,终于低下了嗓音:“保护好自己。”
      东夷怔住了,他看着那张自己这几日天天见到的面孔,试探着开口:“殿下?”
      “连翘用易容术为我改变了相貌,我不放心你,就来看看。”鹤霄低声道,“你这些时日都没有好好吃饭,瘦了许多。”
      东夷的眼眶瞬间红了,他鼻子一算,眼泪差点掉下来:“我不是奸细,当时有两个魔仆送我去西岭府的时候,有一个魔仆在摸我的腰,一定是那个时候他把符篆放进去的!可是现在他们都死了,死无对证……没有人可以为我作证。还有,烛青大人说百浣是幻音的人,是什么意思?”
      “他们在百浣的舌根发现了幻音的刺青。那是幻音死士的标志,槐影引狼入室,就算没有这次失火,也会有下次其他的刺杀。只是百浣的确是魔,不知道他是如何进入幻音派的。这宫里应当还有其他被那些门派安插进来的人,不清楚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鹤霄深吸一口气,“东夷,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外面传来催促的声音,鹤霄捡起食盒:“等我。”
      十日后,东夷被无罪释放,鹤霄站在外面,看到他走出,径直迎了上来,不顾众人眼色将东夷紧紧抱入怀中。
      “好不容易把你养胖的,结果比以前还瘦。”鹤霄的嗓音有些沙哑,许是这几日忧思操劳过度,没有休息好。
      连翘和玉翘站在不远处,冲他挥了挥手。
      鹤霄拍拍东夷的背:“没事了,都没事了,我把一切都处理好了。”
      东夷再也忍不住,他将额头抵在鹤霄的肩膀上,低声地哭了起来。
      他问过鹤霄,他们到底是用了什么方法才会让魔尊同意将自己放出来,鹤霄没明说,但是东夷看着圣子殿里全部陌生的面孔,心里也有了猜测。
      鹤霄嫌小屋子里的床铺不够软,一定要让东夷在自己的寝殿里修养,说这样方便照顾。夜里东夷也总是睡不踏实,得把烛火都点着,屋子里亮着才能合眼,但是睡也睡不浅,稍微一有动静就醒来,然后便再也睡不着了,连带着鹤霄这几日也休息得不好,眼底青黑一片。
      东夷心里过意不去,想回自己屋子里去住,两人又因此闹了别扭,东夷单方面冷战不理人,鹤霄干脆消失了三天,回来后浑身是伤,没敢直接回圣子殿,而是先找了连翘。连翘大嘴巴告诉了玉翘和东夷,把人拖回圣子殿时把东夷吓了个半死。
      也不知道是谁的血,东夷一边哭一边给他换衣服擦身体,看着洁白皮肤上青青紫紫的痕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连翘也气得不行,上药的时候故意下重手,疼得鹤霄“嗷嗷”直叫。
      “你去干什么了?”玉翘趴在床边给东夷递干净的帕子。
      “我去了一趟地牢,想和那巨兽单挑。”
      连翘下手的力气更重了:“怎么不去找我爹来找我?”
      鹤霄龇牙咧嘴:“这不是不敢吗?”然后他小声抱怨,“本来想让你把外伤处理一下的,你看把东夷吓的。”
      “那也是你自己作的。”连翘恶狠狠打了个结,鹤霄疼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下发誓伤好了之后要把这个目无殿下的混账小子狠狠揍一顿。
      东夷凑过来,担心地问:“他的伤怎么样了?怎么有那么多血?”
      连翘“哼”了一声:“被巨兽拍飞,断了两根肋骨,血是巨兽不是他的,唯一的外伤是胳膊上这块被石头划破的地方。”
      鹤霄“嘿嘿”笑了两声:“你终于理我了。”
      玉翘气得把手上的干布往他身上一扔,拉着连翘就走:“殿下脑子坏掉了,我们走吧。”
      两个人就这样离开了寝殿,屋子里只剩下东夷和鹤霄。
      “其实我伤不重……嘶……”
      东夷用力捏住那块青紫的瘀痕:“不重?”
      他松开手,鹤霄急忙抓住:“现在心情有没有好一点?”
      “我还以为你差点死了……”
      “我不会死的,我可是魔界的圣子,哪有那么容易丧命。”鹤霄笑着将他搂进自己怀里,“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你会为我哭。”
      东夷羞红了脸:“我那是吓的。就算是连翘大人玉翘大人他们伤成那样,我也会哭。”
      鹤霄笑了两声:“不要再躲我了,等我当上魔尊,你就做我的尊后,好不好?”
      东夷愣了一下:“什么?”
      鹤霄松开东夷,那张见惯了喜怒哀乐的脸上竟头一次有了局促慌张的神色。
      “我以为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思。”
      “不、不行。”东夷摇头,“殿下,我只是宫仆,我永远都没办法摆脱这个身份的。”
      “那又如何,现在宫里那些人谁认识你?只要我说你是我的伴侣,他们谁敢否认?”
      东夷心下了然,看来为了排除宫中奸细,这是把所有的宫仆都换了,宁可错杀一千,也不会放过一个。
      想到这,他的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莫大的悲哀。
      “那尊上和尊后大人呢?他们怎么会允许殿下和一个宫仆在一起呢?”
      “他们很爱我,自然也会喜欢你。”
      东夷叹了口气,他不想辜负鹤霄的好意,也不想许诺一个没有结果的未来。
      “不着急的,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你可以好好考虑。”鹤霄抬起他的手,在手背上落下轻轻一吻,东夷心里一动。
      说是让东夷考虑,但鹤霄早已经想好,若是东夷不愿,他自是有千万种方法让人留在自己身边,他并不担心。
      “这个给你。”鹤霄从怀里拿出一枚红玛瑙和一把小刀,玛瑙上刻着云鹤纹样。
      “这是……”
      “给你防身用的,这玛瑙是翊王之前送给你的,这小刀是我亲自做的。”
      东夷眼中的光黯了一下:“多谢殿下。”
      玛瑙上穿了根绳子,挂在脖子上正好,鹤霄替他戴上,玛瑙正好缀在胸前。
      “好看。”他满意地笑了,“你戴什么都好看。”
      自那日坦白心迹以后,鹤霄对东夷的好更不掩饰了,见到什么稀奇的好玩意全都送到东夷面前,活脱脱一个被迷了心智的昏君做派,连翘如是说。
      圣子殿下又让人支了架秋千立在那桃树下,转眼又是一年春天,桃树下,东夷坐在秋千上轻轻晃着,鹤霄下了课便跑回来坐在树下抄写功课,手边摆着一个果盘,自己吃一口再给东夷喂一口。
      连翘和玉翘蹲在树梢,看着下面两个人卿卿我我。玉翘手里拿着一个桃子啃,啃完之后桃核往下一丢,正中鹤霄头顶。
      鹤霄头也没抬,将手边的毛笔向头顶一弹,玉翘闪身,毛笔刺断她身后的树枝,抖落一树桃花。
      “还吃吗?”连翘捧着手里的桃子递过去。
      “吃。”玉翘接过,“你不吃吗?”
      连翘摇头:“你吃吧。”
      玉翘欣然接过,“咔咔”啃起来,然后听到树下的鹤霄冷笑了一声。
      “对了,西领主还没离开魔宫吗?”东夷伸腿撑在地上,停了下来。
      自那日到现在已经快一年,槐影整日待在自己的宫殿里也不出来,只知道他人还活着。
      “没,不知道他要在这待多久。”
      就在这时,大地突然震动起来,连翘没蹲住,险些从树上掉下,被玉翘一把拉住了衣领。
      大地的震动越来越厉害,墙外传来宫仆的惊呼声。
      鹤霄拉住东夷的手,将他拽进自己的怀里,和树上二人对视一眼,脚尖一点,四人转瞬跃至宫殿屋顶。
      问迦寝殿上空原本湛蓝的天幕聚集起了大片乌云,里面闪烁着紫色电光,黑紫色的雾气笼罩着整座宫殿。
      尊后临盆了。
      鹤霄几人站在殿外,雀染面色凝重,直到一位宫仆赶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什么,他紧锁的眉头才解开,而后舒了一口气:“快请他进来。”
      不多时,宫仆便带着一人走近,那人一头红发,一袭红衣,面上罩着一方红纱,一双狭长的丹凤眼,走过时带起一阵香风,也不知是男是女。
      雀染见到那人,恭敬地作了揖:“仙主大人,后面的事就麻烦您了。”
      那人摆摆手,声线慵懒而好听,好似带着钩子一般:“尊后大人曾有恩于吾,吾不过是来报恩罢了。”
      鹤霄看着他走进屋子里,上前道:“父王,那人是谁?”
      雀染低声道:“是当今的妖界仙主。”
      有苏离进了屋子没多久,天空密布的乌云散了,众人皆松了口气,可是却并没有听到孩子的啼哭声。
      屋内,问迦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她看着有苏离手中那枚紫色的珠子,气若游丝。
      “仙主大人,这孩子……请您务必封印好她的魔息,那魔息霸道非常,将我体内的神女之力全部吸走,以后恐酿大祸。”她喘了口气,“魔息无法自然消解,只有等她如普通人一般过完这一生。”
      有苏离将珠子收入怀里,口中吐出一丝橙色光雾:“吾知道了,尊后大人请放心。”
      光雾笼罩住她全身,问迦沉沉睡去。
      王女夭折,举城缟素。
      鹤霄呆呆地坐在桌子旁,看着桌子上摆放着零碎玩意,那是他前几日带着东夷偷溜去人间买的凡人会给刚出世的小孩子买的玩具。
      东夷知道鹤霄伤心,却也不知如何安慰,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旁。
      然而,祸不单行,右护法烛青某日课上突然咳血,须离切脉时才发现,他体内的灵力与魔息已经紊乱,明显是功法的反噬,时间拖得太久,已经无法治疗。
      云鸢再次被一纸密诏召入宫中。
      王城一如往昔,平静的表面下已经掩盖不住暗藏的汹涌危机。
      玉翘这几日闭门在府里,任谁来都不见。烛青待她视如己出,虽然平日里一个说对方“为老不尊”,一个说对方“目无尊长”,却已经将彼此视为最亲近的人了。
      床上的烛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削憔悴了下去,那蒙着眼睛的白布被血浸湿了一次又一次,却不让人摘下。
      “这样多难受啊。”
      她记得小时候第一次到右护法府上,那时的烛青就已经不再以眼睛视物了,小玉翘只觉得面前这个男人年轻又帅气,还会用术法变好看的小玩意,很喜欢他,烛青去哪都要跟着,烛青也不嫌她烦。
      后来长大了些,烛青教她功法武术,严格非常,像是要将毕生所学全部授予她。玉翘能吃苦,但是没什么耐性,两人开始常常斗嘴。
      过去的事情如走马灯一般一一浮现,屋子里的烛火只剩下一盏,玉翘站起身,将灭掉的蜡烛重新点燃。
      “老东西,下辈子你当我亲爹吧。”
      烛青笑了:“傻丫头,魔族人哪有什么前世今生,死了就是死了,归于天地了。”
      玉翘鼻子一酸,重新走到烛青床边跪下:“我不管,我觉得你当我爹挺好的。”
      烛青伸出手,想握住什么,但此时的他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那我怎么从来没听你喊过我爹?”
      “那你好好活着,总有一天能听到。”玉翘握住他的手,轻轻用力。
      烛青没有回答,他又睡着了。
      鹤霄他们几人也来看望了烛青,记忆里温文尔雅的右护法大人如今已是这番油尽灯枯的模样,几人的心里都不好受。
      “王叔也带来了不少法器和丹药,但是都没什么用。”鹤霄低声道。
      玉翘咧嘴笑了一下:“我知道。”她深吸一口气,“我没事,你们不用担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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