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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君埋泉下泥销骨(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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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赶到圣子殿时,连翘和玉翘早已等候多时,看到两人踏进殿内后,突然对视一眼。鹤霄察觉到不对劲时已经晚了,庄周梦布下的阵法将他和东夷困住,无法逃脱。
“你们做什么!”
银色的半圆结界坚如磐石,连翘将怀里的木盒打开,是之前问迦留给鹤霄的墨蓝色布料。
“衣服已经裁好了。”
银色的丝线细若流光,闪烁着耀眼的光泽。
“殿下,尊后大人将菟丝子留给您了。”玉翘开口。
鹤霄瞳孔骤缩。
菟丝子是傀儡师一族的法宝,非常认主,只有上一任主人死去才会传给他们钦定的下一任主人。
“她早就料到了……”
拳头打在结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眼泪无声滑下:“让我出去……”
连翘不忍再看,背过身去,玉翘狠下心,只道一声“得罪了”。
突然,有人轻轻抱住自己,鹤霄愣了一下:“东夷……”
下一秒,胸口处传来剧痛,利刃还在不断向血肉里刺去,鹤霄大口喘着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连翘只以为鹤霄哭得不能自已,自己也有些难过:“殿下,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但是……”他转过身,整个人愣住了。
“殿下!”
玉翘回头,看到胸口染红的鹤霄,当机立断冲进结界一掌拍在东夷胸口将人震飞,撞在了结界上。
“我就知道!”玉翘手腕一翻,生白骨在她指尖挽了一朵花,正欲上前取他性命,却被鹤霄拉住了衣袖。
“不要……”
连翘也急了:“他刚刚要杀你!”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鹤霄也根本没想过东夷会突然对自己下手,他摇摇头,连翘让他赶紧闭嘴,给他的伤口做处理。
东夷慢慢爬起,双眼无神,鲜血从他口中流出。他拾起地上染血的、鹤霄送给他的那把匕首,向后退了两步,举起手,将刀刃对准了自己的脖子。
“拦住他!”鹤霄吼道。
一根银针飞出,“叮”一声打在刀刃上,弹飞了匕首,又一根银针刺入东夷穴位,将人立刻放倒。
“殿下,您想怎么处置他。”
“等他醒来,我想亲自问他。”
王城外,大军压境,黑云密布,云鸢站在城外,红披风残破,一身战甲血迹斑斑,他的左手无力地垂下,右手一把长剑,剑身上的血水自剑尖滴落,汇在地上聚了一小滩。
半空中,一年轻俊美男子手持木弓,金色箭镞对准云鸢,身旁仙风道骨的老道长捋了捋胡须,开口:“盟主大人,斩杀魔界宵小,断不可心软啊。”
话音刚落,金色箭矢飞出,速度极快,云鸢没有闪躲,他闭上眼,只听一声鸟类长啸,一只巨大黑鸢俯冲而下,挡住那箭矢的攻击,黑色羽毛瞬间炸开包裹住了云鸢。
云鸢向后退了两步,无力地跪在地上,嘴里吐出两口鲜血。
“阿鸢!”
雀染和问迦适时赶来,问迦怒瞪空中那人,道:“阿染,你在这,我去会会他们!”
手中长刀金光大盛,问迦腾空而起,直直劈向渔樵子。长弓化形成一只长棍,渔樵子将它抛至上空,木棍旋转,随着渔樵子的手势盘旋着阻挡问迦的进攻。
“螳臂当车。”渔樵子伸手虚虚一握,一只金色的大手从他背后升起,向地面两人抓去。
问迦闪身挡在两人面前,长刀刀刃与巨手相接,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一群道貌岸然的畜生!”问迦咬牙,脚下的土地已经被踩得向下陷进。
本身身体还未完全恢复,灵力消耗太多,她很快就支撑不住了,渔樵子抬起手,又向下重重一压,突然间,千万朵蝴蝶不知从哪飞来,挡下那千钧一掌,碎裂成绚烂的桃花瓣。
沙尘里,一道颀长的身影缓缓走出,烛青挡在力竭的三人面前。
“你来这里做什么!”雀染拉住烛青的袖子,“你赶紧回去,这里有我们。”
烛青眼睛上的白布已经完全被血染红,他轻声道:“左右护法当终生辅佐魔尊身侧,生死相随。”
巨大藤蔓从王城周围疯长,交织成一座巨型樊笼,绿色藤蔓上盛开着朵朵桃花,罩住整座城池。
木棍回到渔樵子手中,重新化成一把长弓,箭镞如金色的雨点般落下,打在藤蔓笼罩成的结界上,发出叮铃哐当的声响。
“踏莎行的灵力太强,我们的结界支撑不了多久。”烛青脸色苍白,他搭住云鸢的脉给他渡让灵力。
“别救我了。”云鸢抽出自己的手,“我的时间不多了,现在救我就是在浪费灵力。”
“我们挡在这,尊上和尊后大人赶紧带着圣子殿下去九渊。”烛青开口。
“不行!”雀染声音已经添了丝哭腔,“我、我不能把你们丢下来……”
“啪”一声清脆的声响,雀染被打得偏过了头,云鸢喘着气,揪住他的衣领:“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哭!凭什么……凭什么你这样的懦夫可以当上魔尊!”
“我也不想……”
云鸢用剑支撑着自己站起来,他看着半空中的结界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裂缝。
“我这辈子没抢过什么东西,因为我知道我抢不过。”他的声音低下来,“可是凭什么。”
“翊王大人,注意您的言行。”烛青有些看不下去了。
云鸢冷笑了一声:“好,我那贪生怕死的胆小鬼王兄大人,算是王弟最后一次拜托您,好好活着,带着魔界其他人活下去。”
箭镞擦过他的脸颊插进地里,化作一只金色小鸟嘤咛着飞走。一声凤鸣划过天际,渔樵子身后腾空而起的巨大金凤盘旋在王城上空,径直飞往九渊结界的方向,烛青云鸢对视一眼,冲出结界。
天上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带着粘稠的腥味。
雀染抱着问迦,将自己的灵力渡进她体内。
“我没什么用,我只有自己的灵力可以给你,你一定要活下去,霄儿他们需要你。”他嘴里念叨着,“阿鸢和烛青……”
结界在瞬间碎裂开来,混杂着血雨下来的是纷纷扬扬的粉色花瓣和黑色羽毛。
“魔尊大人,束手就擒吧。”
熟悉的声音让雀染抬起头,他抹了一把脸色的血水,看到槐影正站在人群当中讥笑着。
“槐影!你勾结仙门,将魔界害到这个地步!你枉为人臣!”
槐影冷笑了一声:“我想当的,从来不是什么西领主,我要的,是你的位置。等你和你的儿子死了,我就会在仙门的支持下当上下一任魔尊。”
“霄儿?”雀染愣了一下,“他怎么会……”
“他身边那个叫东夷的宫仆,已经是我的人了。”
“阿染……”问迦虚虚睁开眼,她缓了口气,握住了雀染的手,“当心是激将法,霄儿身边还有连翘和玉翘,东夷不过是普通人,奈何不了他的。”
雀染急忙扶起问迦,看着她身上的伤口:“痛不痛?肯定很痛吧?回去之后我让须离给你疗伤。”
渔樵子搭弓,弦已拉满,箭尖直指地上二人。
“盟主大人,正胥长老说,在前往魔界前,您和他们吵了一架?”
渔樵子眼睛微微眯起,没有回答。
槐影笑了:“现下王城内的魔界众生已被镇魔渊的魔息感染,成了没有意识的傀儡。留下他们,也不过是祸害……”
见渔樵子一直不理他,槐影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僵,一股黑色的魔息悄悄绕上了渔樵子的手腕。
问迦虚弱地笑了:“我不怕,你才是最怕疼的,小时候跑步摔破了腿都要哭好久。”她叹了口气。“是啊,你这么胆小又怕死的人,怎么就当上魔尊了呢……”
突然,雀染将问迦压在身下,一只箭矢穿过他的胸膛。
问迦愣住了,鲜血从雀染的口中滴落到她的脸上。
金色小鸟叽叽喳喳地在半空盘旋了一会儿愉快地飞回主人的肩头,雀染伏在问迦的肩头,呼吸逐渐微弱。
问迦握住雀染冰凉的手,颤声道:“为什么要帮我挡?”
“我想保护你……”
“很疼的。”
“不疼。”
金色的光芒从雀染的身上点点析出,问迦捧住他的脸:“不要……”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你哭。”雀染笑了,“你被当做质子送到王城的时候都没有哭。”
“我带你去九渊,须离在那里,他会救你……”
又一口鲜血从雀染口里流出,沾湿了他大片衣襟。
“我知道我没用,大家碍于我是魔尊,不好说什么,也没什么人喜欢我……”雀染的身子已经变得有些透明,他想回握住问迦的手,却没有力气了。
“我喜欢,我不喜欢你的话,为什么当初会选择你呢?”问迦想抚上那张有些模糊的脸,却已经摸不到了,只能虚虚拖着那张泛着金色光芒的人形轮廓,“你等我,下辈子,我们还会在一起。”
雀染闭上眼,嘴角挂着笑:“你忘了,魔族,是不会转世的啊……”
最后一个音还没说完,雀染彻底化作金光飘散进空中。问迦还保持着怀抱他的姿势,没有动弹。
渔樵子重新搭箭,这回对准了槐影。
“谁允许你替我做主。”
正胥道长立刻挡在两人中间打圆场:“盟主大人,西领主他也是一时心切。”
“闭嘴。”
正胥道长胡子一颤,心里对这个比自己年岁小的仙盟盟主虽有不满却也不敢表现出来,只好陪着笑让开。
突然,一阵红色魔息涌上天空,问迦还保持着方才坐在地上的姿势,但那股魔息犹如火焰一般从她身后爆发出来,带着强大的压迫,覆盖住天上的乌云。
“雀染这一生,连一只蚂蚁都不敢踩死。”她站起身,无数的红色丝线从她体内向四周蔓延,“你们却要了他的命。”
正胥道长指着问迦,怒道:“你们放了镇魔渊一众魔物,害得人界生灵涂炭,还不伏诛!”
“那是郁桥做的!”问迦怒吼,“那是你们沆瀣一气,加害于我们!”
渔樵子眉毛一挑:“正胥道长,是真的吗?”
“冷血无情,草菅人命,还自诩名门正派,真是笑话。我自知今日无力再与你们抗争。”问迦站起身,越来越多的红线交织在一起,层层叠叠将她包裹住,“耶摩达大人,您的孩子问迦将以她的魂灵和□□为誓。”
“是傀儡师一族神女的诅咒。”槐影喃喃道。
渔樵子自半空而落,走到问迦面前:“我本无意杀他。”
此时问迦已经失去五感,红线顺着地面绕住渔樵子的脚踝缠绕到他的小腿,却没再继续盘绕。
“我看到你的过去,有一个人在山门等你。”她抬起头,瞳孔已经消失,只剩下灰白一片,“那我便咒你玄坤派掌门,世世代代,永失所爱。”
低低的笑声从她的口中泄出,笑声逐渐变得张狂,突然,红线猛地向她扎去,笑声戛然而止。渔樵子闭上眼,只觉得面前爆出一阵腥甜水雾,他听到远处传来一个少年的哭喊。
鹤霄几人赶到时,城门前只剩下渔樵子一人。
“我杀了你!”
烛九阴爆出红光,砍向白衣仙人。
白影轻轻闪躲,鹤霄劈得毫无章法,渔樵子一个闪身,两只手指搭在鹤霄脖颈两侧。
“你输了。”
“哐当”一声,烛九阴掉在地上,鹤霄腿一软,跪倒在地上。
渔樵子带着仙门一众修士离开,天上只剩下槐影一人。
东夷小跑过去,扶起鹤霄,正好对上槐影的眼神。
“杀了他。”槐影命令道。
后腰滚烫,东夷咬牙,拿出匕首狠狠划破自己的手臂,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玉翘。”鹤霄低声道,“抓住他,逼他说出解咒的方法。”
槐影正准备逃,就被玄英鞭捆住了腰捞回来。
“把他身上的咒解开。”烛九阴架在槐影的肩膀,“不然杀了你。”
槐影嗤笑一声:“我死了,东夷也活不了。”
鹤霄从玉翘的腰间抽出生白骨,在他胳膊上划了一刀:“那就让你生不如死。”
突然,天边划过一道闪电,槐影眼睛一亮:“郁桥大人!我在这里!”
“糟了!”玉翘收回鞭子,将愣在原地的三人打包后退几里,闪电劈向地面,原本跪在原地的槐影不见了踪影。
“可恶!”连翘狠狠一拍地面,“给他逃掉了。”
东夷闷哼一声,身体在发抖,鹤霄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要杀了我吗?”
匕首已经举起,架在两人中间。他摇摇头:“对不起。”
连翘掀开东夷的衣服,后腰处那块咒印已经红得发紫。
“对不起。”东夷闭上眼,双手被鹤霄紧紧握住。
“殿下!”连翘还想说什么,银色丝线从鹤霄的衣袖里钻出,玉翘和他被紧紧捆缚。
“殿下!”玉翘挣扎起来,但是菟丝子将两人捆得极紧,根本无法挣脱。
“东夷,杀了我,你就不痛了。”鹤霄轻声哄着,刀刃已经在他的脖颈划出一道细细的伤口。
“对不起。”东夷一咬牙,刀尖翻转,他向鹤霄猛地一扑,匕首穿过他的心口。
“啪嗒”一声,一块沾血的红色玛瑙掉在地上,染了灰。
刹那间,无数的记忆碎片涌入东夷的脑海。
核桃酪、桃花树、小秋千和月河水,桑榆城、玉兔族、人命案和无妄海。
他是东夷,他还有一个名字,叫苏寒寺。
鹤霄伏在他的胸口,他笑了,抬起手:“下辈子,等我来找你。”
“不要……”
“我会变成一只兔子来找你。”
鹤霄脸上沾着血,眼眶发红:“这世上兔子都长得一样,我怎么认得出来。”
“我会变成一只特别特别小的兔子去找你,记得千万不要把我丢下。”
“嗯。”
“你要记得带我去吃好吃的。”
“嗯。”
“我要住最好的房间。”
“嗯。”
“你要好好对小兔子。”
“嗯。”
好疼……身体逐渐卸了力气,东夷努力睁开眼,眼前的脸渐渐变得模糊,总觉得好累好困。
菟丝子松开了两人,连翘跪坐在他身边,搭上脉,冲鹤霄摇了摇头。
鹤霄抱住东夷,直到怀里的人彻底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