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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8、五五六 那年跟你说 ...

  •   饭吃得差不多,沈书把筷子一放。
      “现在就审?”纪逐鸢眉毛动了动。
      “审什么……”话音未落,沈书明白过来,纪逐鸢这是调侃自己要问他出征的情况了,顿时失笑。微弱的烛光晃在纪逐鸢的脸上,照着纪逐鸢光滑的皮肤,纪逐鸢被他看得有点脸红,抿了抿唇,什么也说不出来。
      在沈书的心里,总还是会想起那年在自家逼仄阴暗的后门,因为挨饿,瘦精精如同一根竹竿的纪逐鸢,悄声地问他:“走吗?”
      眼前这个保护神一般的男人,多年前便藏在那具小小的身子里。如今是宝剑出了鞘,随着纪逐鸢不断建立军功,有女儿的文武官员上门造访的也多了起来。不过不是说这事的时候,沈书回过神,唤人来把桌子收了。

      庭院里静悄悄的,天气转凉,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夜晚再听不见虫鸣。这种寂静肃杀之气要持续到来年惊蛰。
      小厮拎上来一壶热茶,放在小炉上慢慢煮,向来纪逐鸢在,便轮不到沈书动手。让沈书捧了杯热茶在手,纪逐鸢起身到房中取来毯子,围在沈书腰间,牵开那毯子,连沈书的膝盖和腿一并搭住,这才开始说话。
      照朱元璋现在的打法,是要趁陈友谅大败,追着他打,一方面将所占之地向西扩大,一方面收编陈友谅撤军途中叛变溃逃的农民军。
      沈书端着茶,一言不发,安静地听纪逐鸢讲述。胡大海在信州设立广信府,几个月下来,信州的粮吃得差不多了,胡大海的手下都有些躁动不安,纷纷劝说他弃信州西掠。
      如此,在各地造反的农民军中并不少见,打下地盘来,就地捎粮。真论起来,同山贼无异。
      但胡大海并非出于仁义,而是着眼于信州的战略地位,坚决不肯撤军。
      “王恺你还记得吗?”沈书终于开口。
      纪逐鸢皱着眉,正要摇头,突然张了张嘴。
      “想起来了?”沈书道,“要打信州,谁都知道,当机立断第一个带兵奔赴信州的,是胡大海。胡大海正是听了王恺的建议,直接从处州过去了。信州为闽楚襟喉,兵家必争,好不容易打下来,胡大海怎么会放弃?”
      “王恺与你还有书信往来?”就算沈书知道信州的消息,也不会这么详细。
      “打婺州那会,你忘了?”那时朱文忠初出茅庐,朱元璋将他派给邓愈和胡大海,沈书跟着朱文忠,老同胡大海身边的文官书吏混在一起,王恺便在那时做胡大海的郎中官。胡大海不认识几个字,凡文书往来没有不经王恺的眼睛。
      “你有远见。”纪逐鸢道。
      “也没想到他现在还跟着胡大海。”军中的人事变动十分频繁,朱元璋对待文人又相当严苛,身为胡大海的郎中官,如果胡大海有什么过错,头一个遭殃的就是王恺。
      而今王恺还在,也意味着胡大海这些年里着实没犯过什么错。沈书结交的文人多,通着马夫人的关系,离开应天之前,也算炙手可热。但这次回来之后,沈书也明显感到,朱元璋手下的文武官员似乎分了派系,像朱文忠时常提起的常遇春小舅子,名唤蓝玉的,就是后起之秀中的佼佼者。徐达、常遇春两人自不必说,拿下攻占集庆路的首功后,这二人本就善战,相比之下,徐达同朱元璋的交情更深。
      “我看文忠也不介意徐达。”
      “你也看出来了。”
      “这有什么好看不出来的。”纪逐鸢道,他盯着不远处的树愣了一会神,再看沈书时,沈书关切地看着他。纪逐鸢脸上微红了一下,咳嗽道,“这次没有升官,过几天去打仗,想要什么,哥给你带回来。”
      沈书听得好笑,这不是把他当成守在家里的小媳妇了吗?
      “不忙,给你说个事。”沈书正色起来。
      纪逐鸢不禁也坐起来,隐隐散发出武将的威势。
      “阮苓投奔了孛罗帖木儿,康里布达和高荣珪追至石岭关,本意是要除去孛罗帖木儿。”沈书顿了顿,接下去说,“皇帝现在手下两员大将,是朝廷仰仗的战神。”
      纪逐鸢皱着眉:“孛罗帖木儿,察罕帖木儿。但有传闻,他二人不和。”
      “不是传闻,确实不和。”沈书喝了口茶,慢慢把事情跟纪逐鸢讲清。孛罗帖木儿坐大前没什么,但随着他抗击红巾军的战绩越来越多,收编的军队日益壮大,原本孛罗帖木儿在雁门关下,碍不着察罕帖木儿什么事。在台州击败王士诚后,皇帝下诏任命他为总兵官,让他总领辖下蒙古、汉人所有军马,刺激了孛罗帖木儿的野心。
      “不过孛罗帖木儿的野心,恐怕还要早。”沈书道。
      “阮苓屡次设计夺取玉玺,也是为了他?”
      “现在看起来是。”沈书迟疑道,“我还有没有想通的地方。”
      “既然查到她的所在,让康里布达想办法把人抓来,我来审。”
      “死了。”沈书道。
      纪逐鸢一愣。
      沈书:“孛罗帖木儿和察罕帖木儿的军队在石岭关发生冲突,康里布达想要趁乱杀了孛罗帖木儿,总之是两军乱斗。现在皇帝信任偏袒孛罗帖木儿。”
      余下的话用不着沈书说清楚,纪逐鸢也都猜到了。穆华林不仅是妥懽帖睦尔的心腹,妥懽帖睦尔在静江,越是坐在皇位上的人,活到后来,见证过他凶险微末时的人越少。仅从这一点,穆华林的地位就无人可替。穆华林的徒弟亲自出来指认他或许有叛国之嫌,妥懽帖睦尔派去协同调查的,是孛罗帖木儿的亲信。他对孛罗帖木儿的信任可见一斑,至于是什么时候孛罗帖木儿通过什么方式攀到了皇帝的龙袍,不是自己这等人能过问的。
      “孛罗帖木儿一旦死了,察罕帖木儿难辞其咎,无论皇帝怎么处置,对我们都有利无害。”沈书道,“但是出了点意外。”
      纪逐鸢抬头看沈书。
      “孛罗帖木儿没有死,阮苓死了。”大概也是命,康里布达查到阮苓的下落之后,本意是要跟踪调查阮苓,看看她的身后除了孛罗帖木儿还有没有别人。
      “死里逃生,还跟在孛罗帖木儿的身边,应该没旁人了。”
      沈书没有接纪逐鸢的话,他还有其他的猜测,只是没有证据。于是许久才缓缓点头,道:“也算她倒霉,偷袭高荣珪,反被高荣珪杀了。”看到纪逐鸢神色有变,沈书解释道,“阮苓重伤未愈,杀了她,高荣珪自己也没讨到好。但康里布达在信里说,当时的情形,高荣珪不得不杀她。”
      这意味着,是阮苓先动了手,两人当中必然会死一个。
      以阮苓的狠辣,如果失手,康里布达和高荣珪也显然已经败露行藏。
      就不知道孛罗帖木儿知不知道刺杀他的人是康里布达,孛罗帖木儿受了点伤,却没死。
      纪逐鸢:“康里布达是胡坊的小少爷,他在暗门,坐的是戴沣的位置。”
      沈书嗯了声,喝完最后一杯茶,定住视线在纪逐鸢的脸上,良久,露出个笑来,笑容里真实的喜悦感染了纪逐鸢,令他的表情也松弛下来。

      ·

      冀宁城外接连阴雨,马蹄陷在泥坑里,前腿弯曲地跪进了泥水。
      孛罗帖木儿擦去脸上的泥点,他宽大的武袍早已被雨浸湿透了,擦去泥点后,脸上留下明显的水痕。
      一个士兵跑上来,说蒙古话。
      孛罗帖木儿沉着脸,大声下令。
      随行数百人顺着坑坑洼洼的泥地往坡上前进。

      “躲雨去了。”与树干连成一片的蓑衣轻轻抖动,厚厚的松针披垂在二人身上,康里布达皱着眉头,担忧地伸手拉了一下高荣珪的手。
      “待会回去洗个热水澡,出一身汗,不会闹风寒。”高荣珪反手紧握康里布达,“走罢。”
      康里布达脸上有犹豫挣扎。
      高荣珪:“昨晚上说好的,可来不及反悔了,再说夜长梦多,东西是死的,要是被人捷足先登,往后想起来岂不是别想再睡好觉了。”
      雨越下越大,松林被冲得沙沙地响。

      孛罗帖木儿窝火地坐在蒲团上喝一碗热奶茶,坐在他身旁的人作蒙古官员打扮,说话时垂挂在胸前的宝石珠子不断晃动。
      “可汗怎么说怎么办,我没有异议。但察罕那厮……”
      官员名唤也先不花,被妥懽帖睦尔派来处理这桩棘手的公案,两头都打不得也骂不得,也先不花只得好言相劝。唯独仗着比孛罗帖木儿长几岁,拿长辈的架子劝慰,言语间对察罕帖木儿的功劳大加贬斥。
      孛罗帖木儿听着,只不言语,不断往篝火里扔干柴。
      “斯钦巴日回朝中了,参知政事可听闻?”盔甲遮去孛罗帖木儿的双眉,但只看他眼底神色,就知道那双眉定然是紧皱的。
      也先不花:“此话怎讲?”
      “都说斯钦巴日是可汗的眼睛,他自然是不能同木华黎大王相较,我也不是怕他,只不过我抗贼在外,行事随便惯了……”
      也先不花反应过来,失笑道:“你不认识斯钦巴日,他不是宵小之辈,行事很是磊落。”
      孛罗帖木儿将信将疑,只觉胸肋间的伤口隐隐作痛。
      难道刺客与朝廷无关?阮苓已经很多天没有回来,她重伤未愈,定不会走远,恐怕凶多吉少。再联想到那日战场上突如其来的刺客,孛罗帖木儿心事重重地放下银碗,紧锁双眉,端详也先不花近在咫尺的脸。
      如果也先不花没有说谎,皇帝应该不知道多年来自己一直在四处找寻汉人的传国玉玺。
      “有机会,倒要跟他讨教。”孛罗帖木儿挤出笑容,口没遮拦地同也先不花谈起大都各王室贵族的闲事。

      是夜,雨一直没停,但孛罗帖木儿既已经退兵,也先不花的使命便算是完成了,连夜在孛罗帖木儿派的卫兵和从大都跟他到石岭关的侍卫护送下,赶着奔往察罕帖木儿的营中。
      抵达时已是后半夜,察罕帖木儿的军营守卫森严,接近石岭关时,雨突然不下了,连地面也干燥得一遇马蹄飞踏就激起连天的扬尘。
      接待也先不花的,是察罕帖木儿的养子,也是察罕帖木儿的外甥扩廓帖木儿。少年郎还不到二十岁,已生得十分高大,眉目英挺,长得竟跟察罕帖木儿很像。
      “你父睡下了?”也先不花小声问扩廓帖木儿,得到察罕帖木儿才刚睡下去不到半个时辰。
      扩廓帖木儿道:“参知政事辛苦,今夜不会再有战事,不妨饱食一番,先去睡下,明日再说。”
      也先不花着急回京复命,几经斟酌,到底不敢让扩廓帖木儿去惊扰察罕帖木儿。如今大都全仰仗这支强军,轻易得罪不得,便听从安排去歇息。

      翌日天还不亮,也先不花听人来报,察罕帖木儿巡军去了,这便起身吃早饭,让人服侍着梳头,更衣,换上参知政事的官袍,一人弓腰在前替他整理挂珠,一人站在也先不花的身后,替他端正帽子。
      察罕帖木儿巡军回来,也先不花便直接到了中军帐,也不经人通传,在一派武将的注视中,以消瘦的身板杵在了帐篷里。
      察罕帖木儿一愣。
      不待父亲说话,坐在察罕帖木儿左手边的扩廓帖木儿起身,做了个手势,示意武将们各自退出帐外,随后,扩廓帖木儿跟着武将们出了帐篷。
      “闫奉先在何处?”扩廓帖木儿安抚了武将,唤人来问。
      “一早点了兵,该在吃饭。”一主簿答道。
      “我去交城,待会参知政事与父亲谈完,替我跟父亲说一声。”扩廓帖木儿身上斗篷一扬,按剑提步去找闫奉先了。

      ·

      十月严州,应天派来一队十二人的文官,在外面食肆用过饭之后,有人带去安顿。
      车夫打开门。
      沈书做了个手势,让宋思颜先登车,跟着上去坐定。
      宋思颜累得半死,靠在车厢内昏昏欲睡,双手揣在袖子里,歪着头打量沈书,手指在半空中虚点了两下。
      沈书嘿嘿一笑,给宋思颜倒了杯茶,双手奉上。
      宋思颜吊着眼睛低垂眉睫。
      沈书识趣地将茶捧上去,让宋思颜就手喝了两口,宋思颜这才坐起身,拈过茶杯,沉着脸道:“那年跟你说的话,都当耳旁风了。”
      沈书心中一凛,没敢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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