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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9、五五七 到底康里布 ...


  •   “不过能回来是好事。”宋思颜仔细端详沈书的脸,神色缓和了些许,说,“长大了没有?”
      “长了几岁。”沈书恭敬地答。当年他沈书在集庆给朱文忠做伴读,朱文忠得朱元璋的偏爱,集庆的眼睛全盯着。以至于被杨宪咬了一口,当真是让沈书喊也喊不出来。总不能跳出来说,少爷的心上人另有其人。朱文忠看上的要是个门当户对的女子也就罢了,偏偏韩婉苓的出身拿不到台面上。这闷亏一吃数年,吃也只好吃了。
      但宋思颜来头不小,沈书也不敢轻易得罪他。
      宋思颜点头,没有说话,把头靠在车板上。
      沈书小心借着光看他,宋思颜虽说上了年纪,到底也不过才中年,两鬓已然全白,眯着盹儿眉间的褶皱也不曾松开半点。
      沈书叹了口气,将一个软枕递过去,扶了一下宋思颜的腰,随着宋思颜挪动身体,沈书立刻将软枕垫在了他的腰下。
      马车悠悠地颠来颠去,林浩的车是赶得好的,前方却并非坦途。

      一连数日沈书都泡在行衙里,近乎鞍前马后地伺候宋思颜。朱文忠带兵出去了,不是什么秘密,宋思颜点过了严州府的兵丁、存粮,近三个月的账簿和公文。
      天黑下来,室内一片静谧,沈书悄没声儿地点上了灯。
      宋思颜在灯下写信,笔端略作停顿,拇指与食指在鼻梁上捏了一下,睁开眼时吸了两下鼻子,咳嗽,继续下笔。
      沈书便在他的身侧,看着宋思颜写,起初沈书打算偷看,中途宋思颜显然发现他在看,也没说什么。沈书便大着胆子看了,宋思颜写的这封信是给朱元璋的,汇报严州大小内务,事无巨细,对朱文忠现在在严州新建的城防工事,兵力布置,宋思颜的态度近乎是高度赞赏。最后列出的两点,一是认为严州仍需一名经验丰富的营田使,第二点是针对朱文忠的幕府。
      宋思颜停笔,抬头看了一眼沈书。
      沈书也想到了,当年在集庆,他们一伙人打条陈跟宋思颜要营田使。现在看来,派营田使督造水利劝课农桑,已经成为常例。只不过写到朱文忠的幕府,沈书自己便是朱文忠身边最看重的文人,那便不方便再坐在这看下去。
      “大人晚饭没吃,我去让人做点吃的来。”沈书识趣地点了支蜡烛,起身出去。
      足足半个时辰后,宋思颜着人把信送出去,沈书让人把放了黄花菜和菌子同煮的鱼汤端进来。
      宋思颜一手捏肩,正要开窗,放了手下来。
      “这做的什么?”他拈起汤勺,在米白的汤汁里搅了几圈,鱼汤的鲜香顿时灌了他一鼻子。
      这下窗也不开了,宋思颜回去坐下,端看沈书还有什么花样。
      只见是一道蒸鸭,用火腿丁、香菇、笋一类提鲜小料填在鸭腹内,蒸软的小葱呈黄绿色。沈书熟练地用筷子剥开鸭子肥嫩油亮的皮,顿时肉香四溢,闻起来似乎还夹杂着浓郁的鸡肉香气。
      “宋大人吃肉,我吃这鸭肚子里的糯米饭便是。”沈书年轻,还没到忌讳饮食的时候,一看这道菜,沈书就知道朱文忠把自己家里的厨子派到行衙里来给宋思颜做饭了。
      “有日子没吃这么好了。”
      沈书看宋思颜的脸色,又看着他用饭,知道宋思颜没有旁的意思。看来确实是风餐露宿的时候多,要不是朱文忠如今把家安在严州,与韩娘子共筑爱巢,成日在外面带兵打仗的男人懂什么吃穿?
      想到韩娘子做的那手糕点,沈书也不禁唏嘘。家里头有个风雅的女主人,日子过起来是有滋味些,也不能怪朱文忠沉迷温柔乡。况且他并未因为韩婉苓误过什么事,朱元璋自己后院里纳的那些美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成日里把武将的后院紧紧盯着,到底不是个事。
      接着有人温了酒上来,之外,一人一碗以鳝鱼煨的卤做浇头的汤面,暖融融地吃下去,脾胃都舒服了。
      沈书吃酒吃得满脸发红,宋思颜喝了酒,话也多起来。一老一小两个前所未有地剖了一番肚肠。
      离开行衙时,沈书好不容劝住宋思颜不要来送,让左右的卫兵把宋思颜送回他房里休息。
      他脚步虚浮地踉跄着爬上马车,咚一声脑袋靠在车内。
      “大人。”林浩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走。”沈书回答的声音浑不似跟宋思颜说话时模糊不清,隐隐透出一股冷静。窗帘被风吹得一飘一飘,车外零星的灯光时不时从沈书脸上飞快划过。灯光坠在他清醒的眼底,又迅速躲进黑暗。

      夜半,沈书刚睡了一歇,起来点灯,摸茶杯倒水喝。
      外头一点响动,沈书立时清醒,试探地出声:“张隋?”
      “是我,少主。”
      沈书让张隋直接推门进来。
      张隋扣好门,走来,从怀里摸出一封刮干净了火漆的信,递给沈书。
      “你等等。”沈书拿信到桌边,皱眉看完,信纸右下有宋思颜的私印,一共写了三页,而中间那页竟全在讲朱文忠身边的文人。在宋思颜看来,朱文忠身边的文士太多,整个严州竟养了上百不打仗的文人,宋思颜道:“太半文不足以辅佐将军,武不足以骑射阻杀官军,精于拉帮结派,成朋比之奸。若委以枢密院事,则请主公选派心腹约束之。雏虎之威,必得益于循循善诱之仁人……”
      宋思颜的信里对沈书只有一句:“其年也幼,类友难为师。”
      看来宋思颜在严州这阵子,方方面面都看过了,没挑出什么毛病来,只是觉得朱文忠缺靠谱的人来辅佐。这个想法与朱元璋一贯的做法不谋而合,等信到了朱元璋手里,必定会派人来。
      “少主,可要改动?”张隋在旁看了许久,直到见沈书的脸上有了疲乏,这才出声。
      沈书想了想,摇头,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内,递还给张隋。
      张隋悄无声息退了下去,接下去便是要照沈书的意思将信封还原,从哪得来的送回哪去。趁着夜色掩护,他即刻就去办。

      如果朱元璋派新的人来,一是营田使,严州确实需要,这方面的人才在哪都缺。至于文臣心腹,那正好,要是朱元璋派人下来,赵伯宗等人也顾不上盯着纪逐鸢了。
      这朱文忠都不在,短短几天,宋思颜竟把他身边的派系、弊病看得清清楚楚,也是不可小觑。难怪能跟李善长平起平坐,看来宋思颜十分憎恶朋党,想来当年是自己想错了,宋思颜对自己表现出的嫌恶并非是因为他们上条陈要营田使,显得参议们无所作为。而是宋思颜认为他攀附朱文忠不走正道,居人门下,寻隙升官发财。
      如今的改观,也是因为沈书在杭州的动静不小。沈书心想,杨完者那事,估计宋思颜是知道了,那李善长也必然知道。就不知道吴祯的安排,和那两年里与纪逐鸢的暗中来往,是上面的人通过气而为,还是单凭吴祯对纪逐鸢的赏识。如果是前者,严州怕是就呆不久了。

      宋思颜在严州待到十月下旬,恰在朱文忠带兵回严州后的第三天,由朱文忠亲自送到渡口,派兵护送他启程前往婺州。
      接着便是,十月末气温骤降,严州冷得像要落雪。细雨绵绵下了两天,第三天清晨时分,沈书在被子里抱着纪逐鸢睡得正舒服,纪逐鸢身子像个大火炉,正适合这季节。
      一到放假,纪逐鸢就只想在家抱沈书睡觉,朱文忠时常率军配合胡大海在浙西一带作战,二人合力将地盘不断往西拓宽,纪逐鸢则带着生死未卜的降兵作战,每伺攻下一地,便传捷报。如今不只在严州,江浙已经传遍了,朱元璋不杀降兵,只要立功效忠,便待之如亲兵。于是跟着纪逐鸢卖命的那批从陈友谅麾下投降而来的俘兵无不奋勇杀敌,更有熟知陈友谅曾占领的城池暗道兵力的,抢着立功。仗打得顺利,体力上就很累人。每逢军队要回来,沈书便将不着急在一两日间处理的政事全推了,一门心思在家里陪纪逐鸢。
      同僚多有拿沈书打趣的,他不在意,加上朱文忠的信任,纵使有人开玩笑,终究不敢太过。而纪逐鸢一天到晚冷着个脸,没人敢到他的头上拔毛。

      “有人敲门,我去看看。”
      “哪儿?我怎么没听见。”沈书迷迷糊糊的,揉了一下眼睛,这时清晰的敲门声响起。沈书打着哈欠,毛躁地坐起。
      纪逐鸢听到的是脚步声,心里大概已经有数来者是谁。
      开门后立刻把人让进屋,关上了门。
      沈书瞪大眼睛,疑心是看错了,突然一声大叫,从榻上跳下来,扑到康里布达的身上。
      “干嘛,干嘛?”高荣珪把沈书从康里布达身上扒下来,瘸着腿。
      沈书一扑高荣珪,高荣珪一屁股便跌到地上去了,沈书被吓了一跳,定睛一看,高荣珪竟是拄拐回来的。
      沈书心里扑腾得厉害,激动不已地来回看两人。
      “我的小少爷,你悠着点。”康里布达哭笑不得。
      沈书跑到门外,把小厮叫起来,吩咐人出去买鱼买羊。这阵仗连周戌五也被闹了起来,走来一看,只觉康里布达和高荣珪两个浑身脏得跟乞丐似的,连忙叫人去烧水给他俩洗澡。
      “别忙,同你们少爷有话说。”康里布达道。
      “不急在这会,多大的事也得吃饭。”沈书镇定下来,脸上仍泛红,紧张地让高荣珪到榻上去,欲解他的武袍查看伤势,正要让人去找大夫。不久前出去的纪逐鸢回来了,扬了扬手里的药瓶。
      高荣珪嘻嘻哈哈地把沈书推到一旁,合衣起身,笑道:“没大事,要不了命去,我媳妇给我治过了。”
      “我看看。”纪逐鸢不由分说地按着高荣珪,不费什么力气地拉开他的外袍。
      “不用管他。”康里布达话音未落。
      高荣珪整个上身已露了出来。
      沈书:“……”
      纪逐鸢双眉微微扬起。
      康里布达扶额道:“真不用管,他的腿不是跟阮苓打斗的时候伤的。”
      “你们两个。”沈书看着高荣珪那一身,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到底康里布达是塞外来的,着实有些野。只不过高荣珪就遭罪了。想当年高荣珪在高邮,铁骨铮铮一个大老爷们儿,如今真是……
      不等高荣珪解释什么,纪逐鸢起身,把药瓶放在康里布达手里,同情地看了一眼高荣珪,对康里布达说:“送你,兴许用得上,只要不死,流多少血都止得住。跌打酒用得上吗?他的腿?”
      “都给他们,都给他们。”沈书简直没眼看。
      康里布达嘴唇动了动,放弃地收下了纪逐鸢的“独门秘方”。
      高荣珪冷笑道:“谢大兄弟的好意了。”
      “不客气。”沈书替纪逐鸢答。
      等待烧洗澡水的功夫,沈书让康里布达有什么说的便先说,说不完的等会洗个澡,把饭吃了,接着再谈。于是康里布达先拣着要紧的,将朝廷派了参知政事也先不花到石岭关劝和孛罗帖木儿、察罕帖木儿二人的来龙去脉讲了。也先不花来回奔波于两军,先是劝退了孛罗帖木儿围冀宁的军队,使得孛罗帖木儿暂时撤退至交城。这时察罕帖木儿派手下将领闫奉先与孛罗帖木儿战,自己和高荣珪离开时,两军仍在僵持。
      “连皇帝的圣旨也不顾了?”沈书道。
      “这些义军元帅,什么时候把皇帝放在眼里过。”高荣珪道,“孛罗帖木儿夺回了冀宁,暗门每天都有消息传回来。我们俩商量过了,不如就放手他们去斗,另有一桩事,不敢写在信里,以防被人截去信件走漏消息。”高荣珪眼神看向康里布达。
      康里布达道:“我们在石岭关的山中,发现了一处洞穴,洞中藏的俱是封存好的白银。”
      沈书心中仿佛遭了猛击。
      “所涉钱数太大,离开前我在那处留了标记,掩盖了洞口。暗门的人我不放心,没有派人看守。所以必须尽快。”
      “有多少?”沈书缓过神,尽量平复下来。
      康里布达伸出两根手指一晃。
      “粗估,或许更多。”康里布达从怀中摸出来一块长条物,放在桌上,烛光晃着,银子的成色略微泛黄。与“元宝”大相径庭,并无形制,银面光滑,一个字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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