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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0、五五八 有钱总比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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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书皱起了眉,把那块银子拿在手里反复看来看去。
“怎么没有錾刻?”纪逐鸢立刻发现了问题所在。
凡元官府所用的金银都有錾刻,上面的铭文会写上地点、官署、官衔、工匠一类信息,而民间商贸所用,也会有铺户和银色称谓。无论官府的“元宝”还是铺户所铸的“花银”“真花银”,蜂窝和丝纹都十分明显,一眼即能辨认。
“可能是融了重铸的。”如果是这种情况,则这些银子都没有经过官府,沈书惊得许久才坐下来,端起茶来灌了两口,呛得不禁咳嗽。沈书以袖子擦了擦汗湿的额头,两眼发直,心惊肉跳地想:二十万两,这在前宋一朝也不是小数目。而且这是实打实的银子,同元代印滥了的钱钞不同。亡宋年年向周边各国输送“岁币”,到理宗时,年产不过八十余万两,这都是往多了说的。
这么大一笔白银,几乎是不可想象的,除非是金人……
金人?沈书拿起银条看了看,问康里布达:“只带了这一块?”
“都差不多是这样,除非是下面还有不同形制。上面的都是这种。”康里布达答道。
这也不可能把银条全刨开查看,二十万两白银,搬都搬不动。这得多大动静才能埋进石岭关,怎么运出来也是个问题,派少了人,没日没夜搬也要十天半个月。人要是多,石岭关下孛罗帖木儿和察罕帖木儿正在对峙,双方谁也不肯先退步,根本不可能派去大队人马。
“上报?”纪逐鸢道。
“你傻啊。”高荣珪不满道。
纪逐鸢安静地看着沈书,等他拿主意。
这要看沈书打算怎么用这笔钱,如果沈书铁了心从今后就跟朱文忠干了,只需报告给朱文忠,让他去想办法,这是真金白银的大功一件,以朱文忠的脾气,必会以此给沈书要个稳稳当当的官职,还必是大官。
“我老高的命险些折在里头,沈书,你可别脑袋发热。”高荣珪显然有别的考虑,他压低了声音说,“你要不是亲自去挖,先把东西拿过来占住,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可别说哥哥没提醒过你。”
沈书:“我再想想。你们……”这时,厨房的热水也烧好了,高荣珪还有话没说完,被康里布达拉扯着去洗澡吃饭。
看沈书把那银条翻来覆去拿捏在掌中,纪逐鸢不说话,退了出去。
银子的成色看上去很旧,又没有錾刻。沈书抓过一件袍子披在身上,朝结满霜的窗棂上看了一眼,眉心蹙了起来。
沈书谁也没说的是,听说有这么大一笔银子藏在山里,他想到的是两个字:宝藏。脑海里根本不可控制地浮现出来一张病歪歪的脸,那张脱去易容的脸上,当时还有两道别扭的眉。
那年穆玄苍借着“送羊毛”,试探地来到自己面前,拒绝自报家门,只称“家主人叫兀颜术”。后来沈书才得知,兀颜术早已经死了,穆玄苍就是新任门主,被杀手追杀,只因许多人怀疑,他就是谋害兀颜术的杀手。
穆玄苍曾提出,听凭沈书使用暗门的情报网络,替他递送消息,交换条件是让沈书替他勘查一处宝藏。这事后来随着穆玄苍效力于穆华林不了了之,因为那时双方的身份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穆玄苍不再是神秘莫测的暗门门主,成了穆华林手底下的一条狗。而沈书却是穆华林最信重的关门弟子,要承他在朝中的职位。
沈书支着额,下人进来换了花瓶,今冬开了第一枝梅花,苦寒清香从微微张开嘴的花苞里幽幽吐露出来。
宝藏。
林凤曾说,暗门的宝藏世代相传,只有门主知道。穆玄苍走时,留下了一张宝图,洪修借这张图从潼关起出的宝箱中并无什么传世宝藏,反而装满了人的残肢。
那么,林凤会得到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宝藏是真实存在的,只是被人盗走,而箱子里不算陈腐的尸体是守宝人的性命。
穆玄苍说的话,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潼关真的就是藏宝地吗?那些箱子里的尸体又属于谁?
二十万两白银,要怎么取出来?
待康里布达和高荣珪收拾妥当,纪逐鸢让人把早饭摆上来,沈书才知道他出去干什么了,原是到街上去买来些米糕,好让沈书就着鸡粥吃。
吃饭时高荣珪忍不住要说话,康里布达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食不言。”
高荣珪只得憋回去,老老实实吃饭。四人不声不响把早饭吃了,纪逐鸢拿了碗碟出去。
沈书才算醒透了,从柜子上取下来一个精巧瓷瓮,取了茶叶,支起一个小炉,放在勺子里烤出香味。
过水,温杯,洗茶,泡茶。沈书停当下来,纪逐鸢入内,挨在他的身边坐下来。沈书的第一杯茶,是给康里布达,接着是高荣珪,再是他哥,最后轮到自己。
“要有劳你们再走一趟。”
康里布达屏息抬头。
高荣珪放下刚喝了一口的茶。
沈书:“我派张隋与你们同去,由张隋选人,带火|药过去,把洞穴彻底炸了。”
“什么意思?钱不要了?”高荣珪瞪大眼。
“将山洞掩藏起来,待石岭关的战事一了,立刻去取。”沈书想了想,又道,“你们到时,孛罗帖木儿与察罕帖木儿若还在对峙,便要觑准时机,逢两军交战的时候再动手。”
“嗯,张隋想必熟悉这些,放心,一定不惊动元军。”康里布达点头,“那你自己决定是否报告给朱文忠。”
“暂时不。”沈书果断地回答,这没什么好隐瞒康里布达的,“我另外有打算,先这样。”
“行。”康里布达毫无异议。
高荣珪来回看他二人,皱起了眉。
下午纪逐鸢便提前结束休假回兵营了,入夜时王巍清回来,同沈书说了几句。他看要在严州待的日子还长,便想能不能把应天的“家”挪过来。
沈书没说同意,王巍清沉默半晌,于灯下打量沈书,嘴唇动了动,有一句话始终没能说出口。
沈书接了沈竹之回来后,不知为何,那日城门下,那女人送儿子出来求告沈书的一幕老出现在王巍清的睡梦里。有时候半夜惊醒,觉也睡不着,生生熬到集合。
康里布达又来了,同王巍清打了个照面。
王巍清担忧地朝屋里看,带上了门。
十日后一架马车停到沈家的后巷当中,王浩先就跳下车,伸手取过贾织兰背的包袱。
贾织兰温柔地抚摸儿子的头,抬头望了一眼。
小孩欢快地叫了一声,王浩手忙脚乱地把蔡定从身上扒下来,紧紧抓着蔡定的手。
“夫人可算到了,院子都打整好了,就等夫人来,夫人看了有什么不满意的,给周管家说一声。咱们小少爷叮嘱过,务必让夫人住得舒舒服服的。”
贾织兰瞧着来接的家丁眼生,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王浩挺身而出,小大人一般,沉声道:“带路吧,我沈叔可在家?”
蔡定拿过王浩背在身上的包袱卷儿,给那小厮。
于是小厮拿了贾织兰带的行李,在前面弓着身,边将这行人往门里引,一边答道:“大人们都在忙,王大人今日也不在,不定什么时候回来。小少爷说,请王大人的家眷到了就先安顿,且住着,权当在自己家便是。”
贾织兰松了口气,这时方抬头四下里打量。
在行衙住了五日,每天睡的床硬得能把人一身骨头硌散架,白天四处巡田,晚上回了行衙又是看不完的公文。沈书就琢磨不出来了,小小一个严州府,这几年怎么就积出这么多东家欠西家的粮,西家占了东家的水源之类抓脸扯头发的公案来。蒙古人欺负南人的陈年旧案也丢过来翻案,偏偏衙门里人手缺得紧,竟要官员自己跑出去到事主家里断案。
前脚沈书走出房间,就听到侧旁的门开了。
沈书隔壁屋住着陆约,他提个灯看到沈书到水缸旁去拿瓢舀水,便问:“少爷,我去煮点热水?”
“不用不用。”沈书喝了两口水,牙齿直打颤,叹了口气,白气在黑沉沉的夜空里散开。怎么就这么多案子,上个月没这么多,上上个月沈书便不知道了,前一个管这些事的是谁?
沈书涮了两下水瓢,啪的一声把那瓢倒扣在石台上,扯过木板盖住大水缸。
“陆约,去把七八月严州府里的案卷给我取来。”
果不其然,只要是重新处理过的案卷,都落了官员的款。这不都是赵伯宗的活儿吗?
妈的。沈书心中暗骂,把卷宗往前一推,一个人坐着气得笑了起来。没过多一会,沈书唤来陆约,让他把这些卷明天一早,行衙开门的时候,就送到赵伯宗的隔间里头去。
“就放在他的桌子上,摊着。”沈书指给陆约看,“这个,翻在面儿上。明天谁再送扯皮的卷进来,都别给我,拦了送到赵伯宗那去。”
沈书办事的地方,跟赵伯宗差着几间空房,早上睡了个饱觉之后,就着行衙里喝了管不到中午的稀粥,沈书施施然把家里送来的油饼分给自己手底下的一班人。
门外,赵伯宗捏着卷走了进来。
“赵兄,早啊。”沈书挥了挥手上的筷子,“家里人送了点吃的来,坐下一块儿吃?”
“不忙。”赵伯宗仍是温和地笑,将葛布的袍摆轻轻一掀,坐了下来,虚心求教,“贤弟叫人送这两年前的卷来,愚兄看了一早上,不明所以。这案子有什么不妥吗?”
“没有不妥。”沈书笑道,“赵兄处置得很高明。”
“那……”
沈书:“我忙活了个把月,焦头烂额,我看赵兄从前就办得很好,不仅赏罚分明,解决了不少棘手的问题,实在是,也比小弟我办得快。不像我脑子浆糊,一听人喊冤扯皮就头疼。良才善用,能者居之。有德者居之,无德者失之,道理才对。何况,这么多人等着断案,总不成让大家来回地跑,为体恤百姓,只好有劳赵兄多担待。”
赵伯宗一怔,旋即开口:“这不是指挥使发了话,让沈大人总领……”
“是啊,所以我深思熟虑过了,交给谁我都不放心。”沈书握住赵伯宗的手,情真意切地说,“用不用我借几个人给你当帮手?”
打发了赵伯宗,沈书这才得空,好好计议海船的事。算算日子,也该有消息回来了。所有的事情都比预计花费的时间要长,原定让季孟的老丈人送一批船手来,是九月末就该到的,实际上十月中旬人才送来。再就是造船的工匠、造船坞的工匠、造船要用的炭、木、桐油之类,得从信州、饶州、铅山去收买。
万事俱备,还欠一阵东风,便是朱元璋的“圣旨”。
恰恰本该离朱元璋最近的穆华林却不知道为什么,还逗留在大都没有回来,沈书不敢轻易去信,派了李维昌去大都,又给林凤捎了封信。洪修的势力在大都,打探消息更容易,就不知道这两人,谁会先传来消息。
在这之外,便只能等,等也不是什么都不做。沈书数日前便接到了陈迪的信,说十一月初三四就会到严州,除了陈迪,卫家、郑家的也来,另还有十三家商人,当中有一家竟十分凑巧,从周庄过来,跟沈书是本家,据说前几年走海运往两京运粮狠狠发了大财,这两年走海运为大都输送珍贵的香料、宝石,专做蒙古亲贵的买卖。
前些日子沈书愁钱愁得睡不着,一旦开始动工,少不得要往里头先垫银子。家里横竖就那么多,大都赈灾没他什么事,不过能帮帮一些,是治标不治本的办法。但时运二字,却是难说,沈书但凡有一点能力让人多活一天,总是愿意伸把手,谁也说不准那些死里逃生的人,往后是什么命数。也许正是那一线生机,便让人逃出生天。
如今天降了二十万白银下来,砸得沈书眼前发花,平静下来之后,沈书也知道,这个钱还不在自己兜里,且不能教太多人知道。无论如何,有钱总比没钱强,实在把□□当了都没钱的时候,也怪愁人。
为陈迪接风洗尘这天,纪逐鸢已经回来好些天了。
沈书换了一身体面的新衣,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小厮往他腰上挂了个玉佩。纪逐鸢则是修身的黑色武袍,头脸收拾得光净。前几天纪逐鸢刚到家,满头满脸的土,络腮胡子一大把,乍一看沈书没发现是自己男人,还以为回来了个爹。
就沈书的爹活着的时候,也断没有这么狼狈地出现在他面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