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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5、五六三 养这些人, ...

  •   晚上到了周庄,沈家只两个家丁来接,打着灯笼在前面照路。
      似乎是前两日下过雨,地面湿滑,沈茂把着沈书的手,真像是照顾弟弟一般,前方出现了石阶,上面一大片宅子。家丁往上走,沈茂松了手,做了个手势,让沈书先上。
      已经很晚,沈茂的爹清心寡欲,在路上他已经同沈书说过,这两年他父礼佛,母亲也着意给附近的佛寺佛像重贴了金箔纸,稍远些的,也力所能及地捐了香油钱。
      比起林家的宅子,沈家竟不像是个大富之家,似乎只是寻常的有钱人家。沈书在房间里看了看,拿灯往墙上照。
      挺干净,连个蛛网都没有,想必是刚打扫过。好在沈茂没有多事派丫鬟来照顾他的起居,院子里的两个家丁也都被刘青打发去睡觉。
      路上几天没有好好梳洗过,刘青去烧了水,等洗澡水的时候,又找家丁要来个煮茶的小炉子。茶叶是从家里头带的,喝过了两泡茶,换清水喝,沈书洗完了澡之后,刘青帮他放下床帐。说要在外面守夜,沈书叫他不用,打发刘青自己去泡个热水澡,不用管了,第二天早上也不要人伺候。
      沈书本想彻底放松地多睡一会,天刚亮,就睡不着了,起身到院子里打了一套拳。
      “好!”廊下有人喝彩。
      沈书吓了一跳,脚底下险些打滑,这要滚下去来个狗啃泥,脸就丢得略有点大发了。
      回身沈书看见沈茂带着个比他还小的少年来了,顶多也就十五六岁。那是沈茂的弟弟沈旺。
      兄弟俩带来早饭,沈茂自己拿着食盒。
      “外面风大,进去说。”
      沈书屋里昨晚没有生火盆,冷得像个冰窟。但他刚打了一套拳,正出汗。便看着沈旺熟门熟路地从角落里把火盆找出来,出去叫人了。
      “旺弟小时候在这个院子里住过,你睡的这间屋子,以前是他的房间。”沈茂从食盒里取出早饭。
      是三大碗粥,四碟不同的小菜,有炸得金黄的圆疙瘩一盘,风鸡撕作一盘,淋了麻油。最后一个小蒸笼里打开是桂花奶糕,雪白的表皮上撒着些许干桂花。
      “就这一会。”沈茂叫住他弟弟,“吃着饭你就暖和起来了。”
      沈旺连声叫唤说不成,他像是十分畏寒,等到家丁铲了炭火来,才安生下来吃饭。
      吃饭时沈书便在观察这兄弟两个,沈旺比沈茂圆多了,一张白胖脸就显示出没吃过什么苦。沈茂则沉默寡言,一边吃饭,一边不停给沈旺夹菜拿饼。兄弟俩的感情看上去很好,沈书看着沈茂,有点想纪逐鸢了。
      上午沈茂便带沈书去见了他爹,沈富中年发家,穿的一身粗布麻衣,刚从地里回来,鞋上沾着泥。
      昨晚沈书就到了,既然家里有人来接,那沈富应该早就得了消息,知道自己要来。不知道这事必躬亲,下地劳作的架势是不是有意做出来的。
      只要肯掏钱,什么都好说。沈富用了一上午,看沈书带来的账簿。每一笔银子要花在哪里,都是沈书同沈茂说过的,到底陈迪那句揶揄一语成谶,小的过了目,老子还是细细地一笔一笔过问。见到沈富没片刻,沈富让家丁去请账房和采买。
      齐刷刷的六个人入了座,沈茂反而不在场了。
      沈书身后站的则是刘青,刘青那块头和架势一看便是武人。
      谈到中午,沈富的夫人亲自带家里的丫鬟进来摆了食案,让他们先吃饭。
      吃饭时沈书的脑子也一刻没停,船坞和造船是第一步,如今朱元璋事事都是刚起步,要知蒙古人一路打到南边,许多城连城墙都推平,建大元后,也不许再修城墙。现在的城墙,一些是抵御起义军新修的,另外一些就像严州府,是被占后为防备官军兴建的。
      除此之外,修水利,建书院,朱元璋的军队和幕僚都不止原来百倍,养这些人,要钱。
      天黑之后,沈富起身,一只手负在身后,走下座位,拿起一张账房先生写的单子看。此时账房、采买都已遣出去,只剩下他和沈书两个人。
      刘青和张隋也被沈书打发到门外站着。
      “朱元璋能给我什么?”沈富平静地抬眼,望向沈书。
      “商人难有百年之富,沈家现在无人做官,我看沈旺大概也不是个读书的材料。在朱元璋起事的时候做他的靠山,比他成功后再加入,怎样做可以为沈家的后人谋求安稳富贵,这不是家主要见我的原因吗?”
      沈富沉思片刻,背对沈书来回走动,转过身来,看着他说:“下个月我去严州,听小儿说,朱元璋的外甥与你甚要好?”
      “谈不上,只是肯听我说几句话罢了。”沈书谦虚道,“那晚辈便在严州恭候家主的大驾。”
      沈富笑了起来,一笑竟有些不可收拾,笑了半晌,他端详沈书的脸,道:“跟你说话,就像在跟我自己的儿子说话。”
      沈书没觉得冒犯,反而玩笑道:“确有似曾相识的感觉,无论如何,五百年前咱们也许真是一家人也说不定。”

      沈富的晚饭没有同沈书一起吃,过来陪着吃饭的沈茂显得有点忐忑。看来沈茂知道他的父亲不是一个很好打交道的人,沈富有商人的精明和谨慎,更有商人没有的威严。作为儿子的沈茂平日自然没有少领会沈富说话总似有弦外之音这一套,相比之下,沈书更愿意将来往来于严州与苏州的是沈茂。
      “父亲年轻时候吃了不少亏。”沈茂提了一句。
      沈书笑道:“莫欺少年穷,是这个理。”
      沈茂欣然点头。
      跟沈茂聊天是不同的,他带给沈书一种放松感,好像真的在什么地方认识过这个人一般。纪逐鸢不喜欢说话,沈茂虽给人腼腆的感觉,却有意在让自己说更多的话。听他提问,沈书不觉心想,该不是沈茂真以为自己是家里什么旁支的亲戚。
      不过沈书同沈茂聊完,觉得轻松了不少,沈富的底子殷实,别说让他掏五万两,就是这二十万两全从沈家出,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去程沈书两袖清风,回严州时押着银子回去,没走官道。苏州多半还是张士诚的地盘,车队分开两队,沈书和刘青各押一队。沈家兄弟没有跟着回来,钱当啷入库,幕府上下都很高兴。
      难得赵伯宗会来找沈书,沈书洗完了脸,把帕子搭在铜盆边缘,吩咐小厮晚上多做点菜。
      “两个月前埋在后院的酒也起一坛出来。”沈书吩咐完小厮,自去书房看他不在的这几天,行衙和暗门送来的文报。
      北方,妥懽帖睦尔下了诏书,要恢复太庙、影堂祭祀。这上哪儿整钱去?沈书心道,这皇帝心里没点数,这一岁虽然张士诚有漕粮运进京城,也只不过是杯水车薪,供养整个大都的子民和军队尚且不够。皇宫如果要大兴祭祀,光是祭器、果品、三牲就要准备不少。到时候又要行赏赐,他的那些蒙古亲戚,只知道伸手要钱要地,从不上贡。既然能下诏,那就是朝上议过了,竟没有人站出来反对。
      沈书眉毛微微一动。
      看来太平被打发之后,搠思监着实是个废物。另有一件事,是阳翟王阿鲁辉帖木儿起兵造反,叫人给皇帝带了话,大意是说:祖宗打下来的天下,交到你手里,如今丢了大半,说明就是上天也不认你这皇帝,把国玺交出来,我也可以当皇帝。
      妥懽帖睦尔当然气得不行,遣使者回答他:“天命有在,汝欲为则为之。”
      之后双方开打,天子派了枢密院事秃坚帖木儿领兵,情报递出时,秃坚帖木儿在木儿古彻兀大败,领着败军跑到上都去了。
      行衙报上来的则是人事调动,没什么要紧的。
      这样看起来,阳翟王还是有些将才,过完元宵节,就让康里布达北上。沈书想了想,给穆华林写了封信,让人送出去。

      赵伯宗正在院子里逗狗,没吃的,两只狗都恹恹不想动。天太冷了,彼此依偎着在犬舍里取暖。
      “赵兄。”沈书略一拱手。
      赵伯宗是来道歉的,正吃菜时,赵伯宗拈杯给沈书敬酒,将自己过去数月跟沈书杠着干的事儿数了一遍,称是猪油蒙了心,不服气沈书小小年纪。现在观沈书行事,他对沈书生出了敬意与欣赏,想同沈书化干戈。
      “你我共事一主,赵兄言重了。”沈书有点心不在焉,他本来就没把赵伯宗放在眼里。
      上次在酒肆,听到赵伯宗谈话,沈书还以为他能有什么办法把自己和纪逐鸢弄走,后来郭彦仁来了,赵伯宗自然而然就不再围着沈书打转。看来赵伯宗也不是没想过同沈书好好相处,现在探口风来了。
      “那日我同汝章多喝了几杯,瞎说的话,贤弟莫要往心里去。”赵伯宗停杯来了这么一句。
      沈书心中一凛,赵伯宗怎么会知道?
      似乎看出沈书的疑惑,赵伯宗笑道:“那地方我常去,跑堂的媳妇儿老子就住在我隔壁。”
      赵伯宗这些年看来混得也不行,还和跑堂的住在一条巷子里。
      “赵兄说什么了?”沈书微笑道,“那天太饿了,我光顾着吃,也没上去同你们打招呼。”
      这么一来,赵伯宗虽不大相信沈书的话,也不敢再把沈书当成个不谙世事的年轻人对付。沈书的话里有两层意思,我看见你们了。至于听没听见,回家自己悟去吧。至于要拉帮结派,找我没戏。
      沈书对赵伯宗摆明了不愿深交,赵伯宗不傻,酒足饭饱便告辞。沈书也没派人送他。

      没过几天,沈书收到朱文忠的信,大军在外没有回来,朱元璋正在将战线着力向西开拓。陈友谅负隅顽抗,双方互有胜负。朱文忠似乎知道了什么,让沈书派人到陈友谅的军中查探究竟兵力如何。
      当天晚上,纪逐鸢的家信回来,看过之后,沈书才知道,是纪逐鸢直接告诉的朱文忠,这几年没在应天府,却也派了不少探子出去。他让沈书看着办,要是真能有确切有用的情报,也算立了功。朱文忠的性子,指不定会给沈书要什么官儿。
      沈书看得好笑,少顷,笑意停顿在沈书微微上翘的嘴角。
      “韩林儿的使者到了军中,正式封朱元璋做‘吴国公’,使者在军中会停留数日,之后将往严州。”末了,照旧啰嗦些起居饮食,还是那句“甚想你”。沈书看得乐,转念又想,韩林儿派使者来这事不用跟他讲,现在讲了,只有一个可能,便是这个使者,是沈书认识的人。既然是韩林儿的使者,那就只有一个人了。

      眨眼间已经到正月底,天气略有回暖,严州府还没出农闲时节。城中的百姓去年已经按坊统计过人丁,过完年,底下跑腿的人都散到城外去,将可耕的土地分给周围的农民,无主的地也都划了出来,插上标牌,寺院、乡绅都可以拿钱来买。余下的大片荒地,得等武将们回来,论功行赏。
      天黑下来,沈书陪黄老九吃完饭,坐在他的门外,亲手给他煎药。
      每有一声咳嗽从房里传出来,沈书就忍不住抬头往门里看一眼。
      屋里亮着灯,黄老九又在作图,他最近绘了不少攻城器械、火器、床子弩的草图。
      这让沈书心中总有隐隐的不祥之感,但吃着大夫的药,黄老九的脸色好看起来,看着像在好转。
      春季许多人都会咳嗽,沈书只能这么安慰自己,尽量不往坏处想。每天晚上黄老九睡觉之前,沈书都要把他的笔墨纸砚拿到自己书房去,只因有一天晚上沈书起夜时看到黄老九房间里还亮着灯,扒着门缝一瞅,老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起了身,披着袄子坐在灯下凝神思索,写写画画。
      沈书服侍黄老九吃了药,喂他吃了蜜饯,黄老九躺在榻上,侧着头,腮帮子鼓鼓的,目不转睛地把沈书盯着。这时沈书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将头贴过去一些,低声询问,他是不是有什么要拿的东西。
      没等到黄老九出声,沈书感到他的手摸在了自己脸上,便握住黄老九的手,由着老人的性子。不片刻,黄老九睡着了,沈书把他的手放进被子里,盯着黄老九皱巴巴的脸看了一会,起身端药碗出去。
      第二天天亮后,昨晚做的梦还让沈书心有余悸,连忙到黄老九的房间里看了看,摸到老人温热的脸和手,沈书松了口气,走出房门,心想再不能这么自己吓自己,一天到晚光是想些不祥的事情。
      每当纪逐鸢不在家,沈书晚上睡得不踏实,老爱多想。
      正昏昏沉沉吃早饭,就有人来通传,说有人登门拜访。
      不会是穆玄苍现在到了吧?沈书心里正这么想,小厮便说是韩林儿派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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