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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6、五六④ 自然是担心 ...

  •   穆玄苍还是那模样,独眼上遮了一枚新的眼罩,映衬得他的脸格外苍白。原来他就瘦,现在看起来也差不多。沈书知道他这一年过得不容易,刘福通失了汴梁,韩林儿有如丧家之犬,流离失所。北方红巾被察罕帖木儿、孛罗帖木儿两个义军统帅追着打。
      毛贵意外身死后,中原一带的“大宋”开始分化,你杀我我杀你。再往北走,一直打到上都、高丽,然而这对围攻大都并未起到作用。刘福通的本意是要对京城形成包围圈,现在反而是红巾的军队被官军切断,各听自己统帅的命令。汴梁被察罕帖木儿围困时,竟无人来援。大宋的军队已经是一盘散沙,便是能够取得局部胜利,军队也不会都听刘福通的调令。归根结底,韩林儿太小了,与各方不同的是,他身上略无寸功,其父不足以震慑如今的手下。
      刘福通要用韩林儿作傀儡,天下从不曾姓过“韩”,韩林儿身上没有能够号令群雄的说服力。这两年间,官府在各地搜捕烧香会成员,摧毁集会点,韩山童的名字,已渐渐被人遗忘。取而代之的是张士诚、方国珍、陈友谅、朱元璋这等能够号令一方的豪强。毛贵在时,威名犹在刘福通之上,杀了毛贵的赵均用,又被毛贵手下的徐继祖所杀。
      “你该知道,朱元璋得了‘吴国公’的名头,也不会北上援救韩林儿。”沈书道。
      穆玄苍喝了口热茶,没有回答。
      这道委任不可能是韩林儿自己的主意,只能是刘福通还抱了一线希望。沈书朝穆玄苍问清楚了,刘福通确实是有这样的想法,让朱元璋领了“吴国公”的任命,北上去“勤王”。
      这个刘太保时常有些异想天开,沈书除了摇头,不知道说什么的好。察罕帖木儿和孛罗帖木儿起来之后,中原的红巾军得到快速遏制,势头大不如前。弄得南方也有一些传闻,阳翟王起来造反,各地也拿出来大做了一回文章,汉人正等着看这出窝里反的好戏。
      这些穆玄苍都知道,时至今日,沈书旧事重提,也是思索良久,才迟疑地开了口:“韩林儿,没有帝王之相,身边也没有能辅佐他做皇帝的人。”
      “你担心我?”穆玄苍笑着问。
      “自然是担心你的。”
      沈书这么坦荡,穆玄苍反而愣住了。
      “你帮过我的,我都记得,你帮了常州的百姓,我也记得。”沈书顿了顿,接着说,“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你吃了多少苦,救过什么人,我虽然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不是一个恶人。”
      “你知道……”穆玄苍喉头哽塞,嗓音略微发哑,“你知道什么。”
      沈书乐了起来,他知道要认真说起这些,穆玄苍必然会绞尽脑汁编些谎话出来,索性言笑晏晏间玩笑一般地说:“咱们都是要死的,活着的时候好好活,死的时候踏踏实实去死。韩山童、兀颜术,他们都死了。你还活着,韩山童的儿也还活着。”到了那时候,无论谁做皇帝,曾经是也是造反头子的韩林儿,都不会有好下场。
      “我还可以带着他一走了之。”穆玄苍说。
      “他跟你走吗?”问出这句话后,沈书看到穆玄苍明显的沉默。时移世易,沈书得到的线报是,韩林儿在安丰时,又回到了他的母亲身边,更有不少女眷。同韩林儿短短的见面,沈书就看出来韩林儿不是个意志坚定的人,他跟所有人都不一样,对坐拥天下的权势他没有强烈的欲望。
      他不过是战战兢兢坐在那位置上的一个木偶,活在父亲、祖父的庞大阴影之中。
      让沈书觉得不可思议的是,死人的意志竟真的会影响韩林儿怎么活。也许是父亲就是个胸无大志的人,顶多调侃几句让沈书去考状元,旁的事上父亲从来没有苛求,韩林儿的人生落在沈书的眼里就像一个正在发生的悲剧。
      穆玄苍的反应让沈书确定了一件事,在他们逃出汴梁,回到安丰,现在不知道逃到了哪的这段日子里,恐怕韩林儿也已经不愿意就逃进山里做一个寂寂无名的人。
      穆玄苍当然可以把人打晕了带走,而他不这么做,说明他虽然在报答兀颜术的恩情,遵守与兀颜术的约定,对韩林儿的死活,他好像并不真的那么在意。

      要不要告诉穆玄苍,在石岭关下发现的那二十万两白银。那笔钱会不会就是暗门的宝藏?
      沈书犹豫了两天,穆玄苍没有急着走,反倒是在沈书的家里住下来了。这期间他每日也不出去,就只是吃饭睡觉。
      “他的手下在城里打听消息,你俩就是有再深的交情,恕我直言,他也是韩林儿的人。”高荣珪剥了个橘子吃,困得哈欠连天。
      这次康里布达北上是去刺杀阳翟王,他没有告诉高荣珪具体事情,只说是办事,留高荣珪在严州府里养伤。到底高荣珪是拗不过康里布达,他身上那点伤早就好得差不多了,从前带过兵,不好在城里多走动,在沈书的家里闷得出个鸟来。
      沈书现在有点担心廖永安那头,没有说话。
      “要不然我去一趟?”高荣珪吃了一瓣橘子便放下了,在袍子上擦了一下手指,手肘压到桌上,动动腮帮,眉毛微扬,酸得啧了一声。
      “你伤好了?能行?”
      高荣珪活动了一下手脚,道:“放心。”
      让高荣珪去平江,也不失为一个办法,不过要等张隋把消息带回来。趁这时间,沈书让高荣珪好好休整。高荣珪只闲不住,天天往晏归符的地盘上跑,带了酒过去跟他喝。沈书只得派人跟着,不让高荣珪带酒器,随从给高荣珪换了汤盅装酒。

      这天沈书在行衙忙活了大半日,回家刚进院子,便看到院子里坐着个人。穆玄苍在等他,见沈书进来,便让他先进屋里去。
      沈书有种奇怪的感觉。
      不片刻,穆玄苍打水来,服侍沈书换衣服,擦脸擦手。是了,这些伺候人的功夫,让穆玄苍做来,怎么能不奇怪?穆玄苍的一举一动都很熟练,显然是这些年服侍韩林儿,做习惯了。
      “这几日怎么躲着我?”
      沈书闻言一愣,笑着拿过穆玄苍手里的帕子,放在铜盆里,不看他,往里屋走,答道:“没有,事太多,过完年要祭祀要春耕,哪儿哪儿都得用人,文忠不在城里,我得帮他盯着点儿。”实则这几天沈书同陈迪敲定了采买的细节,之后马上要招兵,人事上的任命和调令都在理。事儿不少,但大多都交给沈书信得过的人去办,不需要他事事亲力亲为。沈书觉得,每当和穆玄苍独处,他总有一种说不出感觉。
      到了今天,他再不明白也清楚穆玄苍待他跟旁人是不一样的,这让沈书略有一些不自在,又不知为何总觉愧对穆玄苍,好像欠了他许多人情一般。但细细想来,穆玄苍救过他的性命,他也救过穆玄苍的性命,这笔账实在糊涂。沈书自认为已经挑得很明,如果穆玄苍真的为韩林儿打算,韩林儿将来做不成皇帝,便要有一个落脚之地,与其担惊受怕地四处逃窜,朱元璋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如果朱元璋真有做皇帝的一天,韩林儿作为一个从未掌握过实权的旧主,以朱元璋的为人,他不仅不会杀韩林儿,恐怕还会拿韩林儿做一些礼教文章。

      阳光透过窗格落在穆玄苍黑色的眼罩上。
      沈书看着他,茫然地想:春天来了,这几日田里已经都在翻整,过不了多久,就会生长出绿油油的嫩苗。
      上一次沈书这么认真地端详穆玄苍,似乎还是那年常州的寺庙中,那个黑漆漆的屋子里,两具再也不能说话的尸体,吞灭了一个秘密。
      会是什么呢?
      穆玄苍察觉到了,眉毛微扬,道:“想问我什么?”
      “什么时候启程?”本想问的话到了嘴边,沈书莫名又吞了回去。
      穆玄苍:“急着赶我走?”
      沈书窘迫道:“只是问问。”
      “我的人在城里探听消息,回去之后,要向刘福通禀报。”
      原来如此,沈书想了想,颇有点不自在。他对穆玄苍的想法着实很复杂,许多时候他都觉得这个人毫无威胁,至少不会来杀自己。但在某些瞬间,又按捺不住心底里的怀疑。穆玄苍身上的谜团太多,这就是他为什么也姓穆?
      沈书摇了摇头。
      “不信?”穆玄苍说,“等他们回来让他们先给你汇报一遍,练一练。”
      “没有。”沈书看着穆玄苍,脱口而出道,“你的眼睛……”
      “早就没事了,之前射不准箭,现在习惯了。”
      沈书点了点头。
      这么对坐着让沈书有点尴尬,穆玄苍也不说话,沈书挪开眼,复又转过脸看穆玄苍,问他:“你不是专程在这里等我?有什么事?”
      “再呆四天就走,你要是没什么事,这几天晚上回家吃。”穆玄苍看着沈书,“我学了几个菜,不白住在你这。”
      沈书松了口气,答应下来。

      每天跟穆玄苍吃饭时,沈书心底里都十分忐忑,生怕穆玄苍提出什么他无法代替朱文忠许下的承诺。穆玄苍却似乎真的只关心沈书是否觉得他做的菜好吃。
      总是被人盯着吃饭,沈书难免觉得有点毛骨悚然。于是绞尽脑汁地找些话同穆玄苍说,得知阮苓已经死了,穆玄苍不咸不淡的表情有了一丝波动,片刻停顿之后,他把手里撕干净了的芋头蘸了肉酱放到沈书的碗里,细细擦了手指。
      “拼着命吃这么多苦,多活了几个月,还是没用。”
      穆玄苍的话就像一种叹息。
      沈书心说,是有用的,如果不是阮苓拼着死前把高荣珪撞了下去,那二十万两白银不会被发现。但提到石岭关,穆玄苍的反应……应该是不知道那些银子的事。早前穆玄苍莫非真的是在扯谎,根本没有什么宝图?
      石岭关下来路不明的老银子,难道跟暗门真的没关系?
      正在沈书低头一边吃菜一边思索时,外面有人来了。
      张隋猝不及防地跟穆玄苍打了个照面,跨进门内的脚下意识抬起来,站在了门外,拱手道:“少主。”
      穆玄苍看着张隋。
      张隋抬起眼看沈书。
      一滴菜汤从沈书的筷子上滴进了碗里。
      “你们有事谈,我先避一避。”穆玄苍起身,腿朝旁一让,正待走出去时,手腕按了一下。
      沈书阻止了穆玄苍,坦然地朝张隋道:“一路辛苦,可遇上什么事了?”
      张隋神色和缓下来。
      沈书示意他进来,就在自己另一侧入座,扬声唤人添一副碗筷进来。他亲手给张隋盛了一碗汤,笑道:“都是穆大哥亲手做的菜,堂堂暗门门主,厨艺不错。我一个人说了有恭维之嫌,你尝尝。”
      张隋那一口咽得相当艰难。
      穆玄苍:“不用勉强。”
      沈书拍腿大笑。
      三人之间的气氛被这串笑声搅开了,张隋脸有点红,开口前呛咳了数声,喝了两口汤才止住咳,而咳嗽又让他的脸更红,连脸上的刀疤都比平日更骇人。
      “还不知道穆门主有这本事。”张隋终于挤出话来。
      “夸不出来就别勉强。”穆玄苍施施然道。
      张隋求救地看了一眼沈书。
      沈书收起看热闹的表情,让张隋汇报去平江送信的情况。
      “他已经是张士诚的侍卫了。”张隋刻意隐去了名字。
      沈书也未解释。
      穆玄苍则又举箸吃菜。
      “什么时候的事?”沈书心里腾地一跳,如果是这样,也许真可以试试营救廖永安出来。
      张隋:“林丕带他回去之后没多久,张士诚从这队人里选了四个身材高大强壮的交给侍卫长去训练,之后便成了他的帐前侍卫。”
      沈书:“他见到你时说什么了?”
      张隋仔细回想了片刻,答道:“属下先将少主单独写的那张字条给了他,他看过之后,先是打量我。后来看信的时候,他突然出手,此人不是我的对手。但他很谨慎,也惜命。没有等到我出言威胁,他就问我,什么时候动手。我说之后会有人与他接头,并告知了他接头的暗号。”说这些话时,张隋一直瞥穆玄苍,每一句话他都说得深思熟虑,确信穆玄苍无法从这寥寥数语中判断什么。只除了沈书让他去联络了一个人,这个人是张士诚跟前的侍卫,是林丕带回去的……张隋猛然抬头,前额出了汗。
      这时,沈书拿筷子不出声地轻敲了一下桌子,对穆玄苍说:“我师父让我营救廖永安,在平江的内应被查出来了,全家都遭了祸,来严州府投奔我,如今安顿在城里养伤。离开隆平前,周仁已经有所觉察,吕珍手下的朱暹已经数次按捺不住对我的人动手。暗门在平江已经没有几个桩子,要救廖永安并不容易。而且当年张士德死在牢里,就凭张士诚和张士德的兄弟感情,朱元璋每让张士诚吃一次亏,新仇旧恨,有增无减。让他主动交出廖永安绝不可能,如果我们有靠得住的人在张士诚跟前,至少能探听出廖永安现在被关在何处,守备如何,再打算怎么寻隙把人救出来。”隔了这么久,朱元璋也再没有提过要换回廖永安,张士诚应该会放松警惕,上天还掉下来个白九,好巧不巧就在张士诚的眼前当差。也许救出廖永安的最佳时机就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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