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7、五六五 取信于民, ...
-
平江。
牢房许久无人来访,垂首靠墙坐着的人双手双脚俱戴着沉重的铁链,除非他能背生双翼,否则绝无逃脱的可能。
在恒久的黑暗里,任何一丝光都像太阳一般刺眼。
一个人影走到他的面前,他下意识伸出双手,期待中来人应该会扔来一块酸臭的馍,或是别的什么食物。
那人蹲下身,手里一盏小小的灯,照在囚徒的脸上。
“谁还认得出你?”桀桀笑语当中,唯有眼前人上翘的嘴角在灯光里被照得明晰,落在他的眼底。
他闭了一下眼睛,放下手,侧过头,把脸靠在墙上。
“大名鼎鼎的巢湖水师头子,跟这些偷鸡摸狗的囚犯关在一起。”冷笑声响起,“谁会想到你在哪一座监牢?”
声音离得太近,使得一脸麻木靠在墙上的人也生出厌烦。廖永安拧起眉,将脸朝墙的方向埋得更深。无形的压迫感倏然抽离,方才喷到廖永安脸上的鼻息也离得远了。廖永安疲惫地听见一句:“带走。”他迟钝地想:这是他被俘后的第几个月了?现在是什么年头?
·
严州府,春寒料峭,浴桶里蒸腾起袅袅的热气。
“两年有余了,连主公都不再提了。”纪逐鸢顿了顿,微拧起眉。
“箭伤?”沈书看着纪逐鸢肩胛的伤,手里的布擦不下去,吩咐人去拿药,沈书再回来坐到纪逐鸢身后时,纪逐鸢就着湿滑温热的手抓住了沈书的手,凑在唇畔轻轻一吻,侧仰着头看他。
沈书抿着唇,站到凳上,手里的布也往下擦。
许久,纪逐鸢埋着头,感到湿布在擦拭他的后颈,缓缓开口:“军医瞧过,没射中要害。”
沈书没有吭声,一股脑儿打散了纪逐鸢的头发,在水里浸得湿透,放到纪逐鸢的身前。
哗啦一声,一瓢热水顺着纪逐鸢的额头往下冲。
纪逐鸢闭了一下气,两手托在沈书的腋下。
角房里十分温暖,沈书已经脱了外袍,隔着一层单薄的里衣,纪逐鸢的手指无比真实有力。
“还有哪里受伤?”沈书心里软了下来。打仗是要负伤的,纵使本领再高强的武将,老来也无不是一身伤病。他把洗头的脂膏在纪逐鸢发上揉散,纪逐鸢一手拨开头发,一手拈起沈书的下巴。
不待纪逐鸢来吻,沈书胸中顿生一股冲动,倏然起身,眼睛盯着纪逐鸢,手松开了系带。
半个时辰后,洗澡水已经换过,又快凉了。沈书疲惫地靠在纪逐鸢的肩头,懒怠起身,纪逐鸢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上,听见沈书低声地说穆玄苍愿意施以援手,去平江营救廖永安。
纪逐鸢手指绕着沈书的头发打圈,不认同地说:“水军已有新的将领,廖永安被囚这么久,恐怕身体和意志都早已受到摧残,能不能带兵还是两说。”
“不能带兵的话,朱元璋应该会愿意养着他。”沈书没有睁开眼。
纪逐鸢拖着沈书起身,扯过干布给他擦净,围上外袍,他自己只随便遮了一下,便把沈书抱回房。从角房到卧房就几步路,提灯照路的小厮都低着头不去多看。
兄弟俩头发都湿着,于是叫了宵夜,坐在灯下你揉我一下,我摸你一把。沈书解了纪逐鸢的衣服给他上药,听见纪逐鸢又说:“廖永安被囚在敌营中,他的巢湖水师,满心愤懑,每当上阵,必然杀气腾腾。”
“他们还记得?”
“没人会忘记一起冲锋陷阵的袍泽。”纪逐鸢没有再多说,他转过身来,握住沈书的手,“在严州也挺好,让郑四在城里好好看看,可以置几间宅子。我后天就走,等下次回来,封赏就该下来了。”
“你要升官了?!”沈书顿时瞌睡也没了。纪逐鸢已许久没有升过官职,比起康里布达在石岭关下发现的那二十万两白银,朱元璋给的赏赐简直不值一提。这话绝对不能说就是了,纪逐鸢那点俸禄勉强能够养家糊口。开放职田没多久,俩人都去了平江,离开平江几乎是逃命,白给周仁干了两年多。算起来其实不亏,杨完者一除,杭州的威胁瞬间解除,黄老九给朱暹埋的祸端现在还未完全显现出来。炸了两门铳炮之后,吕珍已通令守城将领,弃用一批楼门铳炮。
陈友谅取徐寿辉代之是早晚的事,这一步不能算错,倪文俊的背叛给了徐寿辉一记重锤,他的精神每况愈下。在沈书看来,陈友谅最大的错误在误判了朱元璋的实力,第二个错误则是他几乎完全不了解张士诚想要什么。没有核心的利益,张士诚绝不会贸然与人合作。
如今朱元璋一路打一路将陈友谅的兵马收归自己所用,越打士气越高,恰恰是乘胜追击的时候。这时候有封赏也不足为奇,军队扩充了,军官的位置自然会增加。
“我现在想,朱元璋要是真能做皇帝,咱们会是什么样?”纪逐鸢的手指在沈书的耳朵上绕圈。
“封侯拜相?荣华富贵?”也不是不能想。沈书嘴角噙着笑,在桌子下面拿脚去蹭纪逐鸢的小腿取暖。
纪逐鸢看着沈书,不自觉地贴近他,顺势便亲了亲沈书。
后天就得走,真快啊,不知道什么时候仗会打完,不知道朱元璋这艘船会不会沉。但眼下,这间小屋子里,一室暖黄色的光将二人耳鬓厮磨的侧影投在地上,好像任凭什么寒风也半点钻不进窗缝。
要是有朝一日,纪逐鸢做了大将军,他会在什么位置呢?站在朝堂上,是他想要的吗?沈书不太知道,他好像从来没想过,要住多大的宅子,家里要有多少仆从,库房里要堆多少金银。今年沈书二十一,他到过蒙古皇帝的皇宫,见识过了高丽王的王宫,过他手的银子也有数万两之余。这是他的父亲也想象不到的“世面”,像沈书的父亲那样的文人,能想到的人生最高点,不过是中个状元。至于中了状元会怎样,那是全无概念。
如果今世天下太平,沈书很肯定,他和纪逐鸢的出身便决定了,他们没有那个命见到那些所谓的“天上人”。也许朱元璋还在四处寻寺庙撞钟,搞不好朱文忠家里还能过得好点,更不用被父亲带着来投奔朱元璋。这么一想,沈书只觉得,许多事还挺神奇。
纪逐鸢回来的第二天,同穆玄苍见了一面。
沈书战战兢兢在旁边坐着,生怕他两个打起来。
谁想纪逐鸢却只说了一句:“能救则救,救不出来就跑。”
沈书:“……”
“只有废物才想着跑。”穆玄苍嘲讽道。
纪逐鸢不以为意,云淡风轻地喝了口茶:“逞一时意气只会英雄气短,有时候废物反倒能活着看到儿孙满堂。”
沈书越来越觉得,纪逐鸢身上多了沉稳,少了一言不合就要拔刀的莽撞。为人处世愈发豁达,有时候沈书看着纪逐鸢,想问他在想什么,又能隐隐约约感觉到纪逐鸢什么也没想。他正是因为想得少,所以通透果断。
两个人是同一天离开的严州府,家里没了纪逐鸢,晚上沈书就得自己一个人睡觉。穆玄苍走了,也没人叫他非得回家吃晚饭。今年的春耕又快到了,行衙里过夜的人越来越多,公吏人手不够,便叫各坊推举一些识字的年轻人进来。于是来往的人愈杂,沈书便把同造船相关的公文、账本全叫人装箱带回家里。
接连数月,沈书的家几乎门槛也被踩破,船坞定了点,派出去不少人伐木、运输,消息不胫而走。外面都以为这是一项肥差,殊不知全是把来投的富户和商人架在火上烤,朱元璋一个子儿也没往下拨。这就像一场赌博,拿身家性命站队,以天下做注。
入夜天凉,陈迪身边换了新人,正是众商人合聚议事那日带来的女子。唤作环儿的便是,陈迪没有纳她做妾,他一只光脚踩在地上,披散头发,同沈书下棋。
“承让。”沈书笑了起来。
环儿端上酒樽,陈迪一口饮尽,他已经喝得面庞发红,饧着眼,人如在半梦半醒间。
“半点没让你,你小子。”陈迪收拾棋子,啪一声扔在棋盒里,挥了一下手。
环儿识趣地端着盘子出去。
院子里静谧难当,倏然一声细弱的猫叫,打破了这层沉寂,也打断了陈迪的目光。
“这是一门好亲戚,真要攀得上,于你将来大有助益。”陈迪侧身坐起,脸上没有半点醉意。
“似乎是巧合。”沈书道。
陈迪摆了一下手:“有谓无巧不成书,兵荒马乱的,造出个族谱墓碑的,不是难事。”陈迪沉吟片刻,端详沈书的脸色,说,“沈家本就有意扶持朱元璋,我看朱文忠离不开你,也别就撒了应天的手,年节下你该去一趟的,也没去。人情走动,不可荒废,沈书,你到底怎么想的?这可不是逞英雄做善事的时候,涌进来的人越来越多,再这么淡泊下去,就真的是人为刀俎了。”
沈书一愣,正要说话时,陈迪却不让他说话,接着又道:“别人叫了我半生的陈大善人,陈友谅一把火将我父毕生心血烧了个干净。我所爱之人,一夕之间,全都不在这世上了。”
沈书蹙起了眉。
陈迪长叹一声,静默片刻,方对着沈书说:“人生在世,究竟所求为何?”
“我也不知道。”沈书不觉之间将这话说了出来。
陈迪:“是啊,谁知道?许是老天知道,却以愚弄凡人为乐。”
沈书安慰了陈迪两句,陈迪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这一下抓得很重,沈书拧紧了眉头。
“光有钱不行,要有兵在自己手里。你有个哥,比我好得多。正应当互为依靠,别看沈家那宅子不起眼,却是真正的巨富之家。沈茂的弟弟同他话也讲不上两句,你俩既然投缘,我看长得也有几分相似,只要抓住机会,沈家的钱财,敌得上半个蒙古朝廷。”陈迪声音越来越低,眼眶通红。
沈书心中一震,如果陈迪说的是真,那沈家人确实做到了财不外露。那他确实得重新考虑如何为沈富引见,恐怕引荐给朱文忠已经不太妥当了。
“朱元璋现在占的地方,所有富商、乡绅的家财加起来,都不值沈家一根毫毛。”陈迪低声道,“沈家在苏州昆山,替张士诚贩运过粮食,你到隆平时,沈富已经几乎不做粮食上的声音,专走海运。他的关系,缠根错节,到时候无论是谁赢,你要是沈家的人,都能挣得下来一张免死金牌。只要一步一步走稳了,李善长的位子未必不能想。”
沈书骇了一跳,忙道:“大哥吃醉了。”
陈迪意味深长地看他许久,失望地扶额,双眉一扬,叹道:“今夜输得太多,改日再下,来人。”
小厮进来后,陈迪吩咐小厮带沈书去休息,出了门,沈书便不留,径自出去找林浩驾的车。
登上马车,沈书闭目靠在车板上养神,陈迪说的话在他的心里越来越清晰。遭逢大变,陈迪的心境可说是全然不同了,人也憔悴佝偻了起来。
但他沈书不能不知好歹,陈迪说的话并无不妥。当年朱文忠才有起来的苗头,检校组便知道要剪除他的羽翼,这里头当然有朱元璋的默许。郭彦仁被派过来,这两年沈书和纪逐鸢不在朱文忠的阵营里,反倒是好事。当年朱文忠身边只有沈书,现在他有赵伯宗、宋汝章,更有朱元璋信任的郭彦仁。
宋思颜的态度似乎也有转变,当年宋思颜不止一次警告沈书注意言行,现在想来,似乎是长辈的善意。
建水师这事要是能妥妥当当地办漂亮,要不要找个机会回应天,之后再找宋思颜,想办法放出来。真要是放到某个州去做知府,并不是坏事,仅凭现在这点功绩显然不够,还要等待机会。
晚上沈书一直睡得不踏实,醒来吃饭的时候还头晕脑胀,昨夜做的梦也突然浮现出来。
是个不太好的梦,沈家的老宅起了火,连宗祠都烧得干干净净。等到了行衙沈书才勉强把梦抛到脑后,春耕的种子回来了,沈书也跟着跑了几趟去分派粮种,留在严州府的兵也都分出去帮忙种地。
武将新领了职田的,可以雇人去开地,粮种算佃户同“官府”借的,第一季稻收了之后再还上。各家门前屋后的地都划出来种桑麻,严州府里的织户不多,王巍清休假回来,沈书便让他带人将严州府下辖县、乡的织户往中心迁。空房子由当兵的去修整,愿种地的都有地可种,城内外一百多间新修葺的房舍暂且给上来州府里的人户住着,待自己盖了房子再迁出去。
再就是书院,重新招收学童和教书先生,愿读书的小孩都可以去,书院里管饭,按年纳粮。家里不种地的则折算成铜或是银,在严州全境,楮币作废。历年历代无论官造还是铺户所铸的花银都允许在严州地界上使用。
没过十天,书院报上来问肉、菜、蛋能不能抵,沈书大笔一挥,也准了,一概照市价折抵学费。此外新加了一条,凡家里有孩子读书的,年尾都有二斤猪肉可领。
趁着春耕,沈书给纪逐鸢写了封信,便在城外看了十来亩地,都是好田,让郑四招人春分前把种子撒下去。安顿妥当后,赶着二月初,沈书带着张隋出了趟门,一路往西行,只有主仆二人,白天赶路,晚上随便在客店也好,野外也罢,歇脚喂马吃饭。后乘船到衢州,从衢州卸了马下船,接连又赶了几天路,终于抵达信州。
而抵达胡大海的行衙已经是二月初九的傍晚,沈书先是风尘仆仆地去见了王恺,听闻胡大海带兵打仗才回来,少说要在城里留四五天,沈书便不着急求见。他先把事情同王恺说了,取出朱元璋的亲笔信,将誊抄的一份留给王恺。
“是好事,明日我就先去同大将军说,你等我的信儿。”
在王恺的家里,沈书吃住就都由他安排,晚饭只有两个馍,干巴巴的,咬一口满嘴都是粉末。还好沈书自己带了茶叶,跟张隋一人一个馍分着吃了,张隋出去了,翻墙回来时,两手空空。
信州竟全不似严州,沈书想起胡大海取消了“寨粮”,估计将军府里吃的也比这好不到哪里去。既然寨粮初废,想必这地方的百姓也还提防着,不敢做吃食上头的买卖,生怕被这些“贼兵”抢了救命的粮食。取信于民,非在朝夕。
初十整天,沈书就吃了一顿,有气无力地在榻上躺了半日。
张隋一早便到外头去买吃的,快到中午带回来两包炸鱼炸蟹,半下午沈书就又饿了,遂继续躺尸。
“水。”醒来时沈书只睁眼辨了一下天是已经黑了,闭着眼叫唤了一声。
有人扶他起来,沈书就着张隋的手喝了一口水,水是冷的,冰得沈书一个激灵,开口便说:“烧点热水泡茶喝……胡、大,不是,将军,怎么您到这来了?!”乍一见胡大海,沈书险些滚下床去。再一想到这一整天什么也不做,光在这里躺着,沈书止不住羞愧,脸也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