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来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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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意料的是，接下来几天，昂娜尔小姐总是不见人影，盎妮和巴洛尔问过迪莉太太，迪莉太太表示她也不清楚。于是他们试图再去找一次佩辛小姐，不过连着几次去，都没能敲开她家的门，到底是她不在家还是她不愿意开门，就不得而知了。又一次去佩辛小姐家里敲门无果之后，他们无奈地像前几次一样准备离开。这时佩辛小姐邻居家的门却开了，一个老太太颤颤巍巍地走出来，看着他们俩杵在佩辛小姐家门口，问他们：
“我注意到你们来过好几次了，是来找佩辛小姐的吗？”
“是的，您知道佩辛小姐什么时候回家吗？”
“不知道。”她摇摇头，又问，“你们找她是为了坎德的事吗？”
“坎德？那是谁？不，我们是为了另外的事情。”
“噢，好吧。”老太太点点头，准备进屋，巴洛尔大声地问她：“女士，您说的‘坎德的事’是指什么呢？”
老太太停下，打量着他们身上一丝不苟的警服，嘴里吐出老年人特有的嘟嘟囔囔的气音：“我看你们是警察，还以为是为了坎德来的呢。坎德是个苦命的孩子，遇上了这么一个姐姐，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盎妮敏锐地听懂了，问道：“坎德是佩辛小姐的弟弟吗？他怎么了？”
“是，坎德是佩辛的弟弟，在他们很小的时候，父母就不幸双双去世了，留下的遗产根本不够姐弟俩生活。佩辛也算是个懂事的孩子，于是就早早地出去工作挣钱供养弟弟，可她后来却像是魔鬼附身了一样，总是为一点小事就对坎德大发雷霆，甚至有时候还会动手打他。所以坎德的身上时不时就带着伤，但他是个善良的孩子，体谅姐姐的不容易，回回都帮她遮掩，只告诉别人是他自己不小心受的伤，可谁都能看的出来，他一个小孩上哪儿去把自己折腾成那样。”
邻居老太太长叹一声：“我们也曾经找过警察来，可这毕竟是人家的家事，坎德虽然经常挨打挨骂，可也没出个什么好歹，不好处理的，只能训诫一番。我们都很可怜坎德那孩子，可是若要说佩辛小姐是个十足的恶人，她又毕竟独自抚养了弟弟这么多年，只能说，命运对这姐弟俩实在太过苛刻了吧。”
盎妮和巴洛尔没想到佩辛小姐身上还有这档子事，一时都沉默在原地，邻居老太太摇摇头，唉声叹气地进了门。
查尔斯医生的事本来早该结案了，可这么一圈走下来，又拖了好一阵子。康帕带着贾斯汀警长的意思暗暗催促了盎妮两回，让她糊弄了过去，至少，她还得再和昂娜尔小姐见一面。这段时间，盎妮和巴洛尔重新恢复到每天不是在警局整理卷宗就是上街巡逻的枯燥日子。这天他们在街上遇见了镇长茶芮太太带着一群官员正挨家走访街上的商铺，看看有没有哪家的店需要整修的，表示政府可以承担必要的费用。盎妮和巴洛尔对这位镇长还是相当敬重的，礼节性的向她问好。茶芮太太见他们顶着烈日四处巡逻，同样回以他们深深的关切。
“看来国王陛下的大驾将至了。”
“或许吧，大家对这件事的热情一天高过一天了，不免让人觉得好像国王明天就要到了似的。”
“难道你不期待吗？能见到国王陛下对于普通人来讲是一辈子都值得感到荣誉的事吧。”
“我当然是期待的，可这毕竟不是没有确切的日期吗？总有一种……”盎妮抿起嘴唇，从喉咙里拖出长长的“嗯”的思考声，“好像一把刀悬在头上似的，总也不落下来。”
巴洛尔“哈哈”地笑起来，“这真是一个奇怪的比喻，怎么会有人把国王驾到形容成刀架头顶。”
盎妮说不出来自己心里到底是怎么个感觉，被太阳一晒，觉得有些烦躁，于是稍稍加快了脚步往前去。巴洛尔眉开眼笑地跟上来，正要开口时发现盎妮又放慢了脚步，他似有所感地向前看去，不远处竟然是许久未见的昂娜尔小姐，在她的对面，佩辛小姐安静地伫立着。昂娜尔小姐激动地对佩辛小姐说着什么，而佩辛小姐则一直都没有开过口。最后昂娜尔小姐气愤地一甩手，走了。佩辛小姐也随之很快转头离开，消失在街角。
盎妮和巴洛尔面面相觑，没想到巡个逻就能在大街上看到找不着人影的两人。不过显然他们是撞到了昂娜尔小姐为了查尔斯医生的事去质问佩辛小姐的场景，昂娜尔小姐咄咄逼人，佩辛小姐隐忍不发。
“昂娜尔小姐应该是为了她父亲的事去找佩辛小姐了吧。”
“我想是这样。看来昂娜尔小姐还是不相信自己的父亲是自杀的。”
“毕竟是她最敬爱的父亲，迪莉太太说的你也听到了。”
二人边走边聊，打算再去一趟迪莉太太家里。路过邮局门口，邮递员隔着玻璃看到了巴洛尔，连忙招呼他：“巴洛尔先生，有您的信！”
巴洛尔皱着眉头，疑惑地看着邮递员，邮递员在柜台后面翻找一番，拿出一封信咧着嘴朝他挥了挥。巴洛尔只好走进去，嘴里还嘟囔着“谁会给我写信呢”。盎妮也跟着走了进去。巴洛尔接过信，看到信封上的字，脸上的肌肉不由得紧绷了，随即又很快放松下来，不甚自然地说：“啊，我以前的战友寄来的，哈哈，多年不见了，没想到他们还记挂着我。”
邮递员跟着笑了几声，然后问他们：“您们是在巡逻还是去查案子呢？”
“巡逻呗，哪那么多案子查呢。”
“哈哈，那的确是，国王陛下就要到了，皮诗小镇上最好是一件案子都不要有。”邮递员谈起国王陛下，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但他又很快收敛了笑容，换上一副有些为难的神色说道：“有一件事，我想还是应当告诉你们。”
“什么事？”
“关于查尔斯医生的，”邮递员快速地在脑海中理了思绪，一字一句地说道，“他在自杀的前一天曾经来这里给他女儿寄了一封信，这您是知道的。可是就在今天，这封信竟然被退回来上，上面写着“收件地址不明，退回”，这太奇怪了，查尔斯医生每次给他女儿寄信都是写的这份地址，可这却是第一次被退回。这种被退回的信件是要归还寄信人的，可查尔斯医生不是……了吗，我本来打算明天亲自去查尔斯医生家一趟的，听说他女儿前几天回来了，毕竟这是给她的信，我送到她手上去也是理所应当，可既然今天碰到您二位了，我就想着，不知道这封信是否也应该作为证据什么的给您们看过才好。”
盎妮听了，略一沉思，最终说：“你把信给我吧，我们待会儿带给昂娜尔小姐。”无论如何，这封信还需得昂娜尔小姐看过才好，正好他们也预备过去一趟。他们到那儿时，昂娜尔小姐果然已经回来了。迪莉太太倒是不在家，最近镇上的学校也正为国王陛下到来做准备，据说孩子们准备了好几个诗朗诵的节目。昂娜尔小姐收过信，表示了感谢，客气地请他们坐下来喝茶。
“昂娜尔小姐，这封信毕竟是在您父亲去世前一天寄出的，我恐怕信中会有什么线索，如果可以的话，想请您在看过之后也给我们一观。”昂娜尔有些为难，最终只得点头答应下来。“请稍等，我上楼去取眼镜。”
昂娜尔戴着眼镜，小心翼翼地拆开封条，坐在沙发上读起信来，看完后，她却整个人都微微地颤抖起来，捂住脸哭了。盎妮愕然，她前几次见到昂娜尔小姐，几乎都是把她当作死者的女儿来看待，可现在看到她双臂抱住自己，从喉咙里发出悲痛欲绝的呜咽声时，盎妮才真正意识到，她是一个刚刚失去了父亲的女儿。
盎妮倾身，轻声细语地关切道：“昂娜尔小姐，您还好吗？”短暂的无回应之后，昂娜尔小姐的哭声小了，她擦拭着脸上的泪水，把信放在茶几上，起身说道：“这封信您们请看吧。但恕我身体不适不能继续招待您们了，还请自便。”随后她便上了楼去。
盎妮心情复杂地看着她的背影，从那依旧挺直的背脊中读出丝丝缕缕的悲伤脆弱。在死亡面前，任何人都无能为力、无计可施、无可奈何。盎妮伸出手拿过桌上的信，一张薄薄的纸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亲爱的昂娜尔：
近来可好？上周没有收到你的来信，发生了什么事吗？无论遇到了什么苦难，还请不要吝于向父亲和母亲求助。你是我们唯一的孩子，从你呱呱坠地、牙牙学语到你日渐羽翼丰满、展翅高飞，我们都恨不得日日一寸不挪视线地看着你，可我们更明白爱不是束缚，我们很高兴你能向往理想，向往自由，向往更宽阔的天地，并为之不懈奋斗。可是你亦勿忘我们在家中无时无刻不记挂着你。你不要对此感到不解甚至好笑，因为事实如此，每一位子女离家的父母在家里想得最多的，并不是孩子在外会取得怎样大的成就，而是他们会遇到怎样的风暴，担忧他们新生的翅膀能否安然无恙地穿过其中。你是我的女儿，我知道你勇敢无畏、胸有丘壑，你从小就是一个有主见的孩子，你在中学时就对我说你已经立下了修读法律的理想，那时候我就知道你已经无限趋近于成熟，而等你真正离开家的那一天，你就已经真正成熟了。一个人在像鸟儿飞出鸟妈妈建造的巢穴一样离开家的时候就已经成熟了，此后的风雨打磨，其实只是命运的无可避免。你怎样才能明白我心中为你骄傲却又时常思念你的感情呢，或许也需要等到你为人母亲之后吧。
无论如何，不要给命运击倒，昂娜尔。还有，不要忘记你的父亲永远可以为你遮风挡雨。
盼复。
你的父亲，查尔斯。”
盎妮读过信，将它递给巴洛尔：“现在该怎么办？”
巴洛尔快速地扫完了信，把它仔细叠好，装回信封里，低声说道：“我们走吧。”
盎妮点点头，起身跟巴洛尔走了。在出门之前，她转过身向送他们的女佣低了低头，说道：“请告诉昂娜尔小姐，我们对此感到很抱歉。”随后，她踏出了门。对什么感到抱歉呢，是对无法证明查尔斯医生是被谋杀的，还是今天这封信呢？盎妮也说不准，她只是感到无限的同情，却又抓不住其中的核心，只能给昂娜尔小姐留下这么一句模糊不清似是而非的话。
而此时卧室里的昂娜尔小姐却全然没有了在楼下的悲痛，她的手中紧紧攥着一封信，这是她本该在几天前读到的信，如果不是她匆忙回家的话。同样是以“亲爱的昂娜尔开头”，接下来的内容却和盎妮读到的那封截然不同。
“我已知悉你上一封信所说的情况。我很抱歉，我的孩子。或许是我在对你的教育中出了错，以致于你犯下了这样的错。可是作为父亲，我却不能过于谴责你，诚然你背叛了你的丈夫，但你却因此净身出户，我无从对你生气和责怪，只有心疼和愧疚。我的孩子，我才该向你忏悔，你只是不慎遗传了我的罪恶。是我没有尽到父亲该尽的责任，就让我来承担你的过错吧。我的孩子，如果你愿意，就回家来吧，不要再说什么你已经一无所有的话，难道你忘记了吗，你永远有爱你的父亲母亲啊。”
昂娜尔面如死灰，眼泪像泉水一般从她灰暗的双眸中涌出。
盎妮和巴洛尔回了警局，康帕严肃地告诉他们，警长贾斯汀先生请他们去他的办公室。为的是什么事他们自然心照不宣。到了办公室，巴洛尔上前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一个威严的男声：“请进。”
“贾斯汀先生，您找我们有什么事？”
“噢，盎妮，巴洛尔，你们来了，”贾斯汀从办公桌前抬起头，放下手中的笔，温和地看着他们，“是这样的，我想问问你们，查尔斯医生的案件调查结束了吗？”
“快了，我们正在整理材料当中。”
“能得出结论了吗？”
“从目前已经掌握的证据来看，查尔斯医生应该是自杀的。”盎妮详细地汇报了这段时间的调查过程，不忘补充尚有几个证人的言辞对不上，还需要再深入调查一番。
“不错，你们做得很好。不过虽然你们对待证据的严谨性很高，但是也不要忘记严格遵守程序啊，毕竟，结果的正义也是需要靠过程的正义来保证的，不是吗？”
“明白。”
下班后，巴洛尔和盎妮去酒馆喝了一杯，坐到暮色四合才告了别。巴洛尔回家洗完澡后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了什么，从脱下来的大衣口袋里拿出今天从邮局收来的那封信，打开，一张纸条掉了出来：
“我知道你还活着，总有一天会来找我。我不急于让这一时刻早些到来。我愿意等待。——萨克”
落款的名字瞬间把巴洛尔拉回那个硝烟四起的战壕，喘息声和心跳声在呛人的空气中应和死亡的前奏，那个人宽厚的肩背猝不及防地转身，劫后余生的喜悦骤然扭转成带着难以置信，使得他俊秀的眉目都变了形。一颗子弹穿过，血浸透了他的衣衫。他的双眼惶悚地瞪大了，他怎么去抹都闭不上。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是你逼我的……不要怪我……”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