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十七，真情实感的回应 ...
-
亲爱的德阿米利小姐：
真是对不起，中午我和侯爵先生外出，没能够接待您。请您谅解，您上次应该听我说起过我的女儿米涅娃的情况。她已经七岁，明年就该上寄宿学校。我和侯爵先生今天中午去拜访了巴黎教育学院的一位院长，在学校选择方面想听一听院长的意见。这个活泼好动的小家伙走了之后，家里总算可以清净一阵子了。话虽这样说，然而到了真正离别的时候，我一定还是会很想念她，担心她。
哎，光顾着说我的事情。我收到了您给我的信，现在正给您回信呢。动笔时犹豫，不知在信中该如何称呼，唐格拉尔小姐还是德阿米利小姐？暂且先称呼为德阿米利小姐好了，您若是介意，请告诉我。
小姐，我认真地阅读了您的来信，每一字每一句。您问，我是否将您视为我的朋友？当然了，小姐，您当然是我的朋友了。虽说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只是见过几次面，真正的接触，也只是在摩雷尔夫人家的午餐会上的聊天。虽说我们年纪相差，人生阅历不同，我们简直就像是生活在两个世界。但是这些差异并没有令我对您的好感减少一分。反而更加令我感到奇妙，令我想要接近您，从您这里认识到一个全新的世界。我当然很高兴能够获得您的友谊，将您视为我的朋友。
这是我真心的回答。
所以，作为朋友，您给出的建议，我自然不会忽视。只是，唉，小姐。您建议我做好真实的自己，建议我不要那样恪守礼节，不要总是迎合他人，您在信中说的每一个字都是那么的有道理，那么的令人信服，但我却感觉自己并没有足够的勇气与毅力去将其付诸实践。反思这些日子以来在巴黎的生活。我的确感觉自己这样很累。
最初，来到巴黎只是参加葬礼。后来，又应摩雷尔夫人的邀请参加慈善舞会，因为我希望能够为不幸的人做上一些事情。于是，社交就这样展开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晚上，那是我第一次去歌剧院，第一次外出踏足社交界（其实葬礼也算，可那时我沉浸在自己的思虑中，无暇顾及旁人）。曾经，在未接触之前，我想象中的社交很困难，等真正接触了，又觉得其实并没有什么，可如今回想，才发现其实荆棘遍布，前途充满险阻。
我在这里相识的，只有我们共同的朋友摩雷尔夫人一家，其余的人基本不认识。每当我在面对一个陌生人的时候，在面对一个自己并不了解的人的时候，本能地就会感到害怕，感到担心。我担心自己笨口笨舌，会说错话，担心自己举止无礼，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同他们的谈话，总是充满了我一点也不熟悉，不了解的话题。我没办法发表自己的观点，过分的询问又令人烦躁，所以只好微笑着点头赞同，甚至都不知道对方在说些什么。唉，我一点也不想和人接触，我害怕和人交流。
小姐，我要告诉您，我从来就不怎么和人交流。过去，未出嫁之前，我生活在一个小小的叫做索缪的城市，每天只是待在家中操持家务，唯一可以说话的人只有我的母亲，还有一位女管家娜侬。父亲忙着生意事务，并不怎么同我们说话。周日时我会外出去教堂做礼拜，偶尔还散步，也只是看看自然风景罢了。少女时代，我曾经谈过一次无疾而终的恋爱，短短几日的相处，无尽的等候，最后什么都没有得到。我后来嫁了人，不过那次婚姻也并不美满。我同丈夫关系冷淡，维系那段婚姻的从来都不是爱情。后来丈夫也因病去世，我又成了寡妇，又独自一人留守家中。
独处的生活，直到我同侯爵先生的婚姻才有所改变。离开索缪，到了弗鲁瓦丰的庄园，搬入了一个全新的环境，总是有些不同的，至少，过去沉重的记忆不会再需要负担了。但我还是不怎么和人说话，和人亲近。侯爵先生同我自然是相敬如宾，弗鲁瓦丰伯爵自然也像对待一位母亲那样尊重我。可我却没办法同两位家人亲近，或许是多年的独处已经令我无法同人相处。娜侬如今也已经有八十岁了，老人同我住在一起，我像照顾母亲一样照顾她，可她的身体状况也不允许我再同她说那么多话，耗磨她的精力，她需要休息。还有我的米涅娃，我在这世上最爱的人就是她，可她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成年人复杂的世界，她不需要了解，她也无法了解。
所以，小姐，您现在听到了我的经历，您应该了解到，我为何会同他人相处困难了吧。我从来都只是活在一个小小的世界中，我从未出门远行，从未见识过广大天地。我日常接触的人很少很少，丈夫，继子，义母，女儿，不常见面的朋友（摩雷尔夫人同我关系亲密，但是她也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事务料处理，很多时候，我们只能够通信往来）。您看，我的朋友，虽说我比您年长，可说起人生阅历，我的却是那样苍白。您游历过欧洲列国，您接触过不同的人和不同的事，您拥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人生，自己的自由。而这些，我从来不曾拥有过。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没见过世面的中年妇女罢了。您说您的人生同我的没有什么不同，我对于巴黎，对于都市，对于上流社会没有一点点了解。我无法像您一样擅长交际，我没有足够的勇气，足够的信心，更重要的，也没有足够的能力去那样做。
您知道吗，小姐。在给您写这封信时，我是怎样的心情呢？回忆起过去，悲伤，欢乐，更多的时候是沉思。回想自己的一生，我头一次感到，自己其实原来是那样孤独。我有亲人，有朋友，我有我的信仰。我尽我所能帮助可怜的孩子们，我为他们脸上的笑容而感到开心，我爱我的小米涅娃，她就是我的女儿，我就是她的母亲。可是，纵使拥有这一切，我都无法找到一个人，能够让我将所有的内心思绪倾吐，能够让我说出我的真实想法。并且，能够回应我，能够给予我宽慰，能够让我感到不再寂寞。
在我写这封信的时候，夜已经深了，我感觉脖子有点冷，所以裹上了披肩。小姐，您要求我对您真心相待，您希望成为我的朋友。那么，这封信就是我的回应。信中的每一个字，都是我的肺腑之言，您是我的朋友，愿我们的友谊始终如一。至于您提出的关于交际的建议，我会试着去做的，只是这对我来说太难了。可我永远欢迎，甚至是期盼您向我提出建议，帮助我，指导我，我有很多东西需要向您学习，有很多疑问要向您请教。
欧叶妮·德·弗鲁瓦丰（闺名：欧叶妮·葛朗台）
一八四零年六月二十三日
附言：关于服饰的问题，我想不必给您添麻烦了，还是由我自己解决吧。下午回来后，我依照您提供的建议，通知了服装店。经理先生给我展示了一本画册，让我选取样式。我选了一件很漂亮的铅灰色宽袖晚礼服，希望能够将领口修改成高领样式，经理先生向我承诺明日晚送货上门。我要谢谢您和摩雷尔夫人的建议。
说起来，小姐，您可不可以再帮我一个忙？我想给米涅娃找一位家庭教师，让她在这一年里学习基础知识。不知您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可以向我推荐？我感激不尽。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十七，真情实感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