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五十，成长的烦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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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摩雷尔夫人：
写这封信，只是有些话想和您分享，有些压抑在心里的想法需要向一位挚友吐露。我不知道，我的朋友，只是觉得最近的生活变得很奇怪，不同以往那样，可我却难以言明究竟是何处改变了。我感到迷茫，困惑，担忧，需要向人诉说，可又不知该从何说起，这或许仅仅是杞人忧天，或许所有的焦虑与恐惧，只不过是我作为家长，对孩子成长过程中一个正常阶段的过度反应。我是指关于米涅娃的事情，最近，她的变化令我感到不安。
夫人，您是知道这个孩子过去是什么状态的。过去，她很活泼，很好动。每次您来拜访，她都会高兴地跑着迎接您，在您身边左转右转，关切地问您一大堆有的没的，要您陪她玩游戏。而平时的那些日子，她的劲头也一点不减，总是在走廊上跑来跑去。她扒拉窗帘，跳上窗台，靠着窗边，总是能够吓得女仆尖叫，无论我批评过她多少次都不改。不是在室内疯跑，就是在室外院子里游戏，和她的那些好朋友们玩乐，大喊大叫，跑得满头大汗，衣服裙子也脏脏破破。过去，米涅娃总是一个非常不文静，非常野，也非常吵闹的孩子。
可是最近，我却觉得她变安静了，甚至，有些太安静了，令我感到不安，夫人。现在的米涅娃，虽说每日依旧和我同住在一个屋子里，我却很少有机会能见到她。现在，每日清晨，起床的时候。她不再是像从前那样兴奋地从床上一跃而起，匆匆地穿衣洗脸便跑到外面去，现在我叫她时，她躺在床上，耷拉着眼睛，困倦地翻身，对我也没有了往常的一声“早安”。用完早饭，她就回到她自己的小房间里，房门关着，不知在做些什么，安安静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自言自语。有时，我敲门，打开门，看到的只是她安静地坐在床上，身边放着娃娃，也许是在玩过家家，但我总觉得那不过是一种掩饰。她就那样待在她自己的房间里，除了有时吃零食或喝水外，一步不出，直到午餐时间。下午是家教课，她就去教室。可同样的，也是在房间里一待两三个小时，甚至有时，连下午茶的间隙也不出来玩乐。过去她可是非常珍惜这种宝贵的休息时间的，到了上课时还不肯返回。上完课后用晚餐，晚餐结束后，唉，夫人，她又回到了卧室里。整个一天，我都听不到她说几句话，看不到她像原来那样跑来跑去，像原来那样四处惹祸，捣乱。现在，米涅娃每日都很安静，安静地令我感到害怕。一开始，我以为是她的身体不舒服，所以昨天请来了家庭医生，可是结果她很健康。所以我在想，夫人，米涅娃的变化，也许仅仅是心理层面的因素作用。
我猜想，她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有什么秘密不愿意告诉我。所以，她才变得那么安静，整日待在房间，不再像过去那样同我频繁接触，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可是那隐瞒的秘密又是什么？我问过她，在昨天晚上，临睡之前，我问她有什么想对我说的话。结果，她只是摇了摇头，说没有。可是直觉告诉我，她的确有秘密隐瞒，从她的表情，从她的语气中我能够推断出来，任何一位母亲都拥有这种观察力与直觉，看透孩子的内心。但我不愿意强迫她对我实话实说，毕竟，那是她的秘密，我需要尊重她的隐私。正是因此，我才没有想过去看米涅娃的日记，来获得我需要的答案，虽然我知道她把日记藏在哪里，但我从来都没有动过，一直假装一无所知。即便是小孩子，也希望得到尊重，也希望能够有自己的秘密。夫人，相信您也同意这一点吧。
再说，也许我的直觉是错的，也许她确实没有秘密，至少，现在困扰她的不是秘密。也许她只是累了。过去，整日闲着，她自然有无限活力可以尽情发泄，然而现在，每天下午她都要上课，都要学习。我想应该是课程消耗了她的精力，让她现在变得安静，变得沉默。自从德阿米利小姐从巴黎返回之后，课程的节奏开始加快，为了弥补那几日的落后。并且，前天她开始学习一首新的曲子，这两天一直在努力练习。经过一个下午的学习之后，她已经很累了，自然不会再有心情与我们多说话。晚上也是如此，疲劳令她困倦，她早早便入睡。第二天早上也想继续赖在被窝里享受额外的休息放松，上午则要将剩余的一点宝贵空闲时间留给自己独处。她现在要学习，要上课，自然也就没那么多的时间玩乐了，也没那么多精力玩乐了。现在，她每天都有学习任务需要完成，是学习压力令她变化，不再像从前那样只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了。
这就是所谓的成长吧。学习，上学，接受教育，从一个孩子，长大，变成一个大人，摆脱稚气，变得成熟。米涅娃现在所处的，便是成长的过程，是成长的一个必经阶段。细细回想，我们曾经不都是像她那样的孩子吗？我们曾经，不也是活泼好动的，无忧无虑的，天真的孩子？我们学习文化，学习艺术，学习社交礼仪，最终成为大人，拥有自己的孩子。细细回想，我自己也不像曾经的小女孩那样了。现在发生在米涅娃身上的事情，同样也曾经发生在我的身上。只是区别在于，我接受教育时间较晚，也不似家教与寄宿学校那样的系统化。我的母亲从小时开始教我料理家务，我的父亲则在我成年后开始教我管理生意。至于社交礼仪，待人接物以及基本的文化素养等等，在第一段婚姻之后我才开始主动学习，在日常生活中慢慢积累经验，融会贯通。而米涅娃，过去在育婴堂便开始接触社会，七岁有了一位家庭教师，明年，就要去寄宿学校。她的成长，比我预想的要来得早，也来得快。她很快就不再是一个小孩了，很快，她就要成为一个少女，很快，她也要成为一个大人，步入成年社会。十年后，也许她就要结婚成家了。光是想象这件事，就令我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夫人，一切都好像来得太快了。我觉得自己完全没有应对的准备。
也许米涅娃也同样如此。也许，米涅娃也像我一样，没有准备好应对成长这一过程。所以她才会有现在的这般状态，这般的沉默与安静。我想在她的脑海里，一定也充满了迷茫的，困惑的思绪。她也不知为何要学习，要接受教育，要牺牲玩乐的时间在刻苦努力上。她也无法理解，人为何要成长，为何要进入社会，为何童年的快乐不知不觉就消失了，再也无法找回。我想在她的心里，她也一定很烦恼。为学习，为教育，为成长。
可是说了这么多，臆想了这么多，若无法解决问题，这些猜想又有什么作用呢？可惜，我不知该怎么做。我想过，或许可以找个适当时机，和米涅娃谈谈心，敞开心扉，我可以帮助她平稳地度过这段变化时期，帮助她理解，感悟，接受成长。可是我却不知道，唉，我究竟该如何去说，我又该说些什么呢？所谓的适当时机又是什么时候？若是贸然举动，会不会又适得其反？又或者，这会否只是我小题大做？唉，夫人，给您写信，说那么多话，我真希望您能够给我提供一点建议，为我指点一下出路。可是当然了，我很清楚，您并没有给我建议的义务，您的建议，也并不一定适用我现在面对的问题。若您对此爱莫能助，那么这封信，就当是我的无谓絮叨吧。您知道，人上了年纪，总是有些啰嗦。我想自己只是需要一位倾听心声的朋友。
日安，夫人。我的话就说到这里，女儿的事，还是留给我这个母亲去处理，不再打扰您。我想，或许我可以尝试向德阿米利小姐寻求帮助，她是一位很好的老师，或许她可以为我指点迷津。如果那样就太好了。
欧叶妮·德·弗鲁瓦丰
一八四零年八月一日
附言：哎，写下日期时我才想起来，米涅娃的生日快到了。就是八月八日呀，我竟然都忘记了。夫人，我可以请您和摩雷尔先生为她寄一张祝贺的贺卡吗？收到您的祝贺，她一定会很开心的。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五十，成长的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