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五十八，逆反心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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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摩雷尔夫人：
再一次，感谢您的邀请，我们一家在巴黎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光。尤其要感谢您为米涅娃举办的这次生日庆会，您为我的女儿做了很多，您的好意我真不知该如何回报，姑且就留至下次，您和摩雷尔先生来索缪的时候，再以主人的身份向您奉上最优质的招待吧。我的朋友，这次旅行给我们每个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尤其是小米涅娃，这次生日会比她以往的每一次都更加盛大，更加热闹。我相信她永远都不会忘记这次难忘的经历，您对她的好，她永远都会记在心中的。
同时，唉，这叫我怎么开口，也请接受我的道歉。为这庆祝会中发生的事情，我代我的女儿米涅娃向您道歉。虽说那只是她一时而发的小脾气，但终究还是令当时的气氛变得不愉快了起来，给当时在场的，您邀请来的客人们留下了不好的印象，辜负了您对她的关心，您对我们的热情招待。或许，夫人，您已经忘了那短暂的风波，但是我还是有必要对此严肃对待的。让我承担我的责任吧，我的朋友，也应当让米涅娃意识到，她也需要承担她应付的责任。她不再是个孩子了，她应当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生日会已经过去了两天，但是我心中依旧留存着清晰的印象。本来一切都好好的，米涅娃最初有些紧张，但是在您的热情欢迎，还有那些可爱的孩子们的陪伴下，也渐渐放开了。说实话，我很高兴终于看到她的脸上再次出现久违的笑容，她当时多么开心呐。能有您，还有这么多人陪她一起庆祝生日，有那么多孩子能够陪她一起玩耍，让她这个生日比以往过得每一个生日都更加有意义，让她可以暂时不去考虑那些困扰她的，令她心烦的事情，能够再像小孩那样度过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本来一切是很好的。
然而，夫人，小孩子的情绪终究是变化多端，叫人捉摸不定。您和我在一起聊天，米涅娃当时也站在我们身边，就在大家享过蛋糕，大人们各自闲聊，孩子们各自玩乐的时候，德阿米利小姐走上前来，说希望能够得到我们的允许，她为这次庆会，为这次到来的嘉宾，尤其为米涅娃准备了一个惊喜。原来她在巴黎的乐器行购买了一架全新的，唔，我对音乐方面的知识不是那么熟悉，那看起来很像钢琴的，可以折叠起来的乐器，一架簧风琴，作为送给米涅娃的生日礼物。她希望米涅娃小姐可以和她为大家共同演奏一曲娱乐。
唉，我的朋友，意料之外的变故就是在那时发生的。您当时看到了米涅娃的反应，她的愣神，她的抵触，她的拒绝。之前一直表现很好，可那时她却完全忘记了礼貌，一句话也不说，摇着头拉着我的衣袖向我身后躲藏。即便当时我们都同意德阿米利小姐的想法，都为她的提议鼓掌，即便您和我不住好言相劝，她还是不理不睬，只是抗拒，若是这样，我还可以理解为她害羞了。但是您注意到她当时的眼神了吗，恐怕没有，可我看见了，那双眼中的怒气，那目光尖锐就像剑一样刺人，实在叫我不安，甚至可以说，使我感到恐惧，而她瞪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德阿米利小姐。
这一晚上原本的欢愉气氛就在那一刻被完全打破了，好像现场突然变得安静，寂静，好像夏日原本温暖的大厅瞬间陷入了冬日的严寒。我的朋友，请允许我跳过这段叙述吧！如今再次写下，又令我真切回忆起那令人尴尬的沉默，那叫人不知如何是好的局面，还有米涅娃那双，我甚至可以说，是带着恨的目光。
夫人，我不记得当时那场面持续了多久。我也不记得，最后我们说了什么话才总算让米涅娃放弃这无谓的抵触，走上舞台。那天晚上之后的事情，我都已经不再关心，回忆起来就像是迷雾一般模糊。可我还记得那首弹奏的曲子，那首儿歌，虽说不记得名字，但对曲调的印象依旧清晰。那曲子，米涅娃曾经在家里学过，前一天上课时也练习过，可和当时的表现大相径庭，断断续续，停停顿顿，短短的几段错误百出。我虽然不太懂音乐，但我可以对您说，不知为何，米涅娃，她有意那样做。
我也还记得当时德阿米利小姐……哦，夫人，我真的不能再继续回忆下去，并将我脑海中的印象写下来给您阅读了。您也在现场，您也看见了德阿米利小姐在那种情况下，对米涅娃的表现，做出的反应与行动完全得体，完全合乎礼仪，她冷静处理，尽其全力将场面控制住，而不至于落得难以挽回的境地。换做另一个人，我假想，情况不知道该有多糟糕。而她一直都是一位明事理的老师。两相对比，却更加令我汗颜，令我羞愧。我的女儿因一时古怪脾气做出的不恰当举动，置她于那样一个尴尬的位置，完全辜负了她一直以来的谆谆教诲和悉心栽培，完全辜负了她的期望，辜负了一位优秀的家庭教师。
夫人，我真不知该如何向您解释米涅娃的反常举动。若是用儿童的性情多变这理由，未免是搪塞敷衍。我唯一能够设想的合理答案，就是她在成长，在长大，不再是一个孩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她开始发展起自己的想法，开始独立，开始试图塑造自我。可同时，她也在学习，在经历面对社会这一必经过程，而这一过程，并非永远都是主动的，符合她的预想，能够令她满意。很多时候，她都是在被动地接受，初期的兴趣消退之后，便已经开始厌烦，开始产生负面情绪，开始感到不满，感到失望，因为她发现长大成人并非如她预先所想地那样轻松有趣。我想，她那天的表现，便是她内心在试图以自我的方式对于命令，对于权威进行抗拒。一方面，通过学习，通过服从命令，她成长了，另一方面，她的成长又令她厌恶学习，厌恶命令。我不由得设想，米涅娃内心是厌恶家教的，厌恶课程，厌恶音乐课程，甚至，厌恶教师。而这种厌恶，一直积蓄着，潜藏着，自然而然的，终于在那一天晚上，在她的生日当天，在她认为她自己最为重要，她的自我得到最大限度的满足的时刻，因受到权威的命令而爆发，令她产生了逆反心理。
自然而然。可我怎能用这种话说服自己，来为自己，为米涅娃脱罪？不论心理活动如何，不论她当时是如何想的，如何认为她是正确的，她都不应该那样做，不应该完全不顾礼貌，不顾他人感受，不顾场面和环境要求，做出那样出格的行为。不论如何，她都应当承担责任，而我，作为她的母亲，也应当承担责任。因此，夫人，我向您道歉，为我的女儿那不理智的
举止，乞求您的谅解。
如今，两天过去了，我想我也应该去和米涅娃谈一谈了，我希望我能够令她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能够令她这个当事人向您郑重道歉。可是，我的朋友，我不知道，该如何向她开口。我这个心软的母亲，我找她谈话，并非仅仅为了让她听话，让她服从命令。我更加希望能够接触到她的内心，能够从内心深处令她改变，令她快乐。我希望她快乐，希望她能够快乐地学习，快乐地成长。可是我真的不知道应该如何去做。我们一家虽说住在一起，可我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同她谈心。我们时常外出，带她看看首都的风景名胜，拜访故友家庭，那些场合都不适合。可回到旅店呢，她又总闷在她的房间里，德阿米利小姐昨天来补课，今天又来了一次，我始终没有找到能够和米涅娃独处的机会。我想或许，她对我这个母亲，也开始封闭内心了，这令我难过。
或许等过几日情况会好一些吧，在巴黎的接下来这几天我会带米涅娃出去玩，看一看首都风情，找机会和她交心畅谈，希望情况会好转。夫人，请原谅我在这信中说了这么多叫人烦恼的事，叨扰之处，还请您见谅。
欧叶妮·德·弗鲁瓦丰
一八四零年八月十日
附言：唉，说到德阿米利小姐，我也该给她赔个不是，可同样，难以开口。在我打消米涅娃心中对学习，对课程，或许也有对她的负面情绪，真正意识到所犯错误之前，那些所有的道歉都毫无价值。但，我该怎么做呢？
另外，似乎德阿米利小姐未曾在意过此事，这更令我内疚。似乎她现在也忙碌于她自己的事务。并且……我对您说吧，夫人。今日下午，我始终觉得德阿米利小姐看起来忧心忡忡，便向她询问怎么了。原来她持有的一份剧本缺失了几页纸张，她很焦虑，那几页纸上记录了些对她重要的笔记，她不知道是在何时丢在了何处。我答应为她在我们的房间里找找，兴许她上课时落下了。夫人，若是您偶然在家中看到，可以帮忙交给她吗？我替德阿米利小姐向您表示感谢。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五十八，逆反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