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七十一，一位家长的想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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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德阿米利小姐：
小姐，这次给您写信，是因为我收到了一封本该寄给您的信件。那封信和其他的信件一起送到了庄园，我们都不在家，您走之前没有对门房说起过要转达的地址，门房只好将所有信件都寄到我这里。早晨我收到信之后，让旅馆的侍从将它转递给您。并且，我也想对您说一些话。
德阿米利小姐，您要离开了，您不会再回庄园了吧。伯爵先生告诉了我您辞职的打算，并且也告诉我您委托他安排，将您在庄园中的个人用品运至巴黎。这件事我已吩咐家中的佣人去做了，您可以放心。只是，小姐，必须要告诉您，这样的结局令我感到难过。我必须要说，这不是一个很好的结局。
还记得是多久，一个月之前，快有两个月了。德阿米利小姐，您是否记得呢，是在摩雷尔夫人举办的舞会上。我希望您为我推荐一位家庭教师，而您对我说，您寻找到了合适的人选。您向我自荐，对我说，您会很乐意指导米涅娃学习音乐，您有资质，也有经验，您会成为一名很出色的家庭教师。而我，在听到您说的话之后，虽然当时依旧犹豫不决，但最终，我还是答应了。带着感激之情，我欢迎您来到我的家中。我相信米涅娃在您的教导下可以学习到很多知识，能够健康快乐地成长。我当时相信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我相信，您会是一位非常适合她的家庭教师。
然而现在，现状，现实，却令我不由得怀疑这最初的估计是否太过乐观。
一开始，一切都很好，我必须要承认。最初的那几日。您教她童谣，让她唱歌，为她弹钢琴伴奏，快乐的学习时光，她很快乐，音乐课对她来说很有意思，她很喜欢课程，并且，她也很喜欢您。最初的那几日，米涅娃有时会对我说起她的学习情况，当她说到您的时候，当她称呼您为“德阿米利小姐”的时候，我能够听出，她语气中的尊重与亲近。
然而这样的景象，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开始隐匿消失。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音乐课变得平常，米涅娃开始学习弹琴，随着每日练习的进行，我不知您是否发现，她脸上的笑容开始一点点消失变得平淡，她逐渐沉默起来，我曾经看到的纯真的笑容，已被烦闷与疲倦代替。期间还发生了许多的事，您也一定很忙，所以我想，您没有注意到她的这些变化，也是情有可原的。毕竟，您有您自己的工作，您的工作始终应当处于更加重要的位置才是。这一点我完全明白，我没有任何反对意见。
您是否发现，很多您在上课时做的事情，米涅娃都看在眼中，并且她对那些事情，其实也不是那么喜欢的。她不喜欢您抽烟，不喜欢伯爵先生找您聊天，不喜欢您在上课时间看您的剧本，勾勾画画。您有时饮酒，她闻到酒精味，也不喜欢。她同样对您的教学方法有意见，不喜欢您对她的训斥，不喜欢您让她反复练习。我相信这些只不过是细枝末节，我相信，若她对我提起，我向您问起，您也一定会注意到。若是那样的话，或许我们可以谈一谈，或许可以做一些调整，改善情况。
然而现实并未如此发展。米涅娃当时并未对我说起过这些事情，我也从未采取过任何行动，有时问起，她也轻描淡写，不愿对我多说。米涅娃，我的女儿开始对我封闭她的内心，不再像过去那样什么都与我分享了。她将她的真实情感隐藏在心底，不为我所知。她将所有的情绪积压着，隐藏着，所以表面看起来，一切似乎风平浪静。
于是那件事情发生了，您知道的，我指的是她生日那一天发生的事情，以及随之而来的，您的剧本丢失。在这里我要为此向您道歉，当时我对您说了谎，包庇我的女儿，我要为她的行为，和我的行为，在这里向您道歉。我记得那天晚上，米涅娃，她主动来找我承认了错误，交给我窃取之物，同时，也对我坦白了动机，终于对我诉说起，自从您成为她的老师，自从她开始上音乐课之后，所有的事情，所有的情绪，她在哭泣，她很难过。
于是第二天，我便来信告知您，希望能够将音乐课暂停一段时间。不久之后，您向我提出辞职，这就是至今为止，发生的全部事情。这就是我们现在所处的局面。
过去的几日，我始终在思考，为何事态会发展到如今的模样？我在想，其中的原因是什么，其中的问题又出现在哪里。
有时候，我会觉得问题在米涅娃。并不是说她有意去抵触，有意破坏，只是，年纪还小，还只是一个懵懂的小孩子，初次面对学习，面对教育，面对成长，她并没有做好准备。没有坚持的毅力去面对繁重枯燥的任务，也没有足够的能力理解您作为教师，对她的良苦用心。所以她会有情绪，会有压力，这压力又得不到合适的疏导，因而积累着压抑着，最终令她自己也承受不住，令她最终放弃，退缩。
若是这样的话，那么我想，其实问题也在我。作为家长，我也没有及时关注到她的心理变化，没有及时采取措施去改善情况。我单纯地将米涅娃的异常状况视为小孩子的情绪波动，有意无意地置之不理，令她失去了最重要的，作为家长应当给予的支持，以及理解。我想，对着现状，我该为此负责任。
同样，也有的时候，我也会想到您，小姐。也有的时候，我会想，也许您也有顾虑不及之处，您的教学模式也存在可改进之处。然而，我想即便如此，那也并非是您的过失，其实也是我没有很好地起到沟通作用吧。我本该更多地，和您就米涅娃的学习情况多多交流。毕竟，您只是她的老师，您认识她，也才短短一个多月，有的情况，做母亲的我更为熟知，也应当告知您才对。您的尽职尽责我始终看在眼中，我也始终感谢您的付出。我始终认为，您是我遇见过的最有资历的，最好的老师。在这整个过程中，您做了一位教师该做的任何事情，您已经本分，我还可以向您说出什么责备的话语呢？
或许这现状，并不是我们之中任何一个人的问题。或许是时机不对吧，或许是为时过早，或许是我将这一切想得太过简单，操之过急，或许是米涅娃还未做好准备去面对学习和成长，或许是您的教学风格对她来说难以适应。或许，另一个时间，另一个环境下，一切本会不同，会有一个好的结局。我本预想待一段时间之后，待米涅娃的情绪稳定，待她得到了充足的休息与放松，再来让她接受您的教导。我本预想和您就此交谈一番，也许我们可以共同努力，解决问题。我本预想，直到明年米涅娃去寄宿学校，正式开始学习生活前，您会一直做她的家庭教师，她也会一直是您的学生。
然而我想现在再说这些假设，也没有任何意义了。小姐，您已提出辞职，您确实也有您的工作，所以我也不会阻拦。我想现在一切都已尘埃落定。明日，我和侯爵先生，还有米涅娃便会启程回家，您不再是米涅阿德家庭教师，我想我们以后不会再见面了。
然而，请允许我再对您告知一件事。您还记得您送给米涅娃的生日礼物吗？两日前，我们收拾行李时，我看见她在弹奏那架簧风琴，她在弹奏您最初教给她的曲子，我曾经唱给她听的那首童谣，虽说有些走调，或许因为许久未弹，生疏了些吧。但看着她专注的样子，我可以感受到，她沉浸其中，她喜欢音乐，正如最初之时。
米涅娃或许对学习有情绪，或许为成长烦恼，或许在沉重压力之下不知所措，不满，消极，犯过错误。但当她在弹奏的时候，在歌唱的时候，双眼依旧闪光，从中依旧流露喜悦与欢乐，她依旧喜欢音乐，始终喜欢音乐。我不会忘记，是您令她发现音乐之魅力的，是您，身为她的家庭教师，培养起她的这一兴趣，引领她的学习，启蒙她的思想。因此小姐，最后请接受我的谢意，感谢您对我女儿的教育。我作为家长，感谢老师对孩子的付出与贡献。
不知不觉，又写了很多的话。我该停笔了，毕竟，我的任务是将这封原本寄给您的信转递给您，而不是在此絮絮叨叨，耽误您更多的时间。小姐，信还是半个月前从意大利那不勒斯寄出的，我记得回法国之前您就住在彼处。那么寄信的这位小姐对您来说一定是位很重要的相识，这封信对您来说也一定很重要。并且，我也要为今日早晨的外出做准备，临别之际，我需要再去拜访一次您的朋友摩雷尔夫人。
因此，德阿米利小姐，我要对您的话就说到这里，不再赘言。希望我们未来有缘再见，祝您日后前程似锦，万事顺心遂意。
欧叶妮·德·弗鲁瓦丰（闺名：欧叶妮·葛朗台）
一八四零年八月十八日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七十一，一位家长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