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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回·虚实·海上光(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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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庭看着扬辂抓住他的手腕,那只手修长分明,他低下头笑了笑,轻吹一口气,把指尖含在嘴里。
扬辂似是一惊,宋庭松开他的手,抬头又吻过来,书架随着两人的动作小幅度的摆动了一下,宋庭勾着他的腿,把扬辂摁在地上。
“我记得王教授比其他人都要迟一点来的煦光研究所。”宋庭跨坐在他身上,“盛迎祉没有怀疑他什么吗?”
“他是中央科学院总院拍下来监督DCMR研究的人,当初成立煦光研究所需要经过中央的批准,研究过程中也要及时跟进,这是不能缺少的流程。”扬辂按着宋庭的手形同虚设,对方依旧不怕死的在他身上煽风点火。
宋庭自己衣服的领口松松垮垮的,他低头吻着扬辂的喉结,一路向下,似乎很满意这种谈话方式,“不是说进入煦光研究所就会和外界失去联系吗,那他还怎么和中央汇报监督成果?”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DCMR实验更新过一个版本,十三年前刚投入使用的时候,DCMR有一个初测阶段,因为安全性能不达标,所以中央没有批准,但是针对煦光研究所各方已经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了,中央也不想放弃,所以王教授才会被派过来。”
煦光研究所成立初期有内外两道力量,王若愚这一类的外来力量是很受排斥但又不得不以礼相待的。总院派下来的人应该是研究所话语权最大的人,但事实恰恰相反,王若愚虽然参与研究,但盛迎祉并不信任他,这让他手握虚权,真的只剩下“监督”这么一个工作了。
“在王教授被派过来两年后,DCMR计划初测通过了,中央开始全面建设这个项目,上头对煦光研究所其实很重视,拨了很多人才过来……嘶……”
宋庭眨了眨眼,示意他继续。
“后来就是DCMR1.0版本的投入使用,后来盛院士邀请我来煦光研究所,我去参加了一下DCMR2.0版本的测试,据我所知是具象化和精神世界的范围更大了。事实上就我来到这里之后,煦光研究所已经和外面切断联系很多年了,一直都是盛院士他们一派的人在研究所里占据主要的话语权……宝贝儿,你这样我真的说不下去了。”
沉默了一会儿,宋庭抬起头,热气吐在他耳边,潮湿又黏腻,“离早会还有四个小时,监控图像被覆盖了,只要声音轻一点就行,要试试吗?”
在这个隐秘的、严肃的地方。
扬辂叹了口气,按住宋庭的后脑勺吻过去。
在激烈的纠缠中,他还不忘给蒲沅打了个电话,对方第一时间就接了,然后就听着电话那头一向禁欲温和的扬部难耐的喘了口气。
蒲沅以为他们遇到了什么麻烦,连珠炮似的发问:“扬部您怎么了?发生意外了吗?需不需要我们过去?扬部您有什么吩咐?还是S-3704出了意外?扬部?”
那边顿了顿,扬部的声音恢复如常,只是语速比平常快了些:“不要覆盖图像了,直接把资料室的监控黑了。”
蒲沅大惊:“什么?真的出事了吗?”
“给你一分钟时间,动作快点。”
蒲沅还没见过这么催他的扬部,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摁着,扬辂还没挂断电话就听着他喊:“可以了扬部!”
扬辂一句话没说就挂了电话。
蒲沅看着眼前一片漆黑的屏幕,感觉一阵莫名其妙。
档案室一级资料区的地板冰凉刺骨,宋庭微张的唇吐出沸腾的热气,不断升高的体温能融化身下冰冷的过往,他视线不明,感觉身体里的氧气正在急速缺失,又在急速复原。
这个晚上太漫长了,长到宋庭已经忘记先前他们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只记得自己现在融化在一腔温水里。
他原是一块薄冰,杯中的温水浪漫细腻,而他在这里溺亡。
扬辂帮宋庭填充爱情的概念,他们无法单独存在,他们在彼此的生命里发生。
宋庭的背抵着墙,他将深刻铭记此时扬辂的烙印。
两年前的某个晚上。
扬辂今天休息,他一整天都没见到宋庭,直到晚上,那人才带着满身戾气和右手皮开肉绽的伤回家。
“这是怎么弄的?”
宋庭淡淡的撩起眼皮,看了扬辂一眼,后者第一时间翻出药箱,把他按在沙发上,转身拿出了酒精棉签坐在旁边。
扬辂帮他消毒,宋庭平时是个很能忍疼的人,但每次受点伤但凡扬辂帮他上药,他就龇牙咧嘴,棉签还没碰到伤口就喊疼。
“和谁打架?”其实扬辂是不太相信宋庭会去找人打架的,毕竟就他床上那点力气,真打起来只有嘴硬的份。
宋庭靠在沙发上,懒洋洋的回答他:“不知道哪个研究员吧。”
“为什么?”
宋庭冷嗤:“还能为什么,看他不爽……草,你怎么不把这只胳膊切了得了?”
只用棉签碰了一下伤口的扬部:“……”
扬辂上药很耐心,宋庭虽然说得夸张,实际上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等包好纱布,他才边收拾东西边问他:“又是因为3718?”
宋庭没说话。
见他这样,扬辂也没开口问,把药箱放回原来的地方后就去了厨房烧开水,注意到宋庭趿着拖鞋来到旁边也没在意。
“扬部,你的同事是怎么说我的?”
扬辂按下烧水壶的开关:“什么?”
“他说吴漾没爹没娘就被送到这里,肯定是因为天煞孤星才会人人不爱,其实我特别好奇,我们和你们到底有什么区别?”
两个小时前,他对吴漾说:“那些人骂你、评论你、羞辱你,都是一种偏见,你没理由也不必要去接受偏见,但是姑娘,你永远无法避免偏见。”
两个小时后,他站在这里,房子里只有两个人,他问扬辂,你们到底对我们有什么偏见。
在煦光研究所的规则里,本体最危险却也最卑微,所以那些看上去高高在上的研究员们,对他们的看法往往带着最大的恶意。
因为那是宋庭,他毫不留情的中伤那些曾经在乎他、关心他的人,冷言冷语不近人情,至少是为了让他们尽快抛弃他,然后一个人守着那些从未被打开过的心事,和他一起孤独的坠入寒潭里。
他说他太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因此对接纳世界充满了抗拒,甚至不敢伸出冰冷的手触一下近在咫尺的温暖。为了一个拒绝所有的借口,他可以放任自己失去一半的听力。
这样的人,别人对他有偏见真是太正常了。
在所有人眼里,他冰冷自私又无情。
感谢这世上所有的偏见,让我有幸看见一个真实的你。
因为你尚且心软,因为你还渴望出现一个连翘。
结束的时候宋庭已经很累了,扬辂看了眼手机,快要凌晨四点了,宋庭软着腰腿靠在书架上,连抬手拢一拢自己领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扬辂收拾了一下满地的狼藉,纸张皱巴巴的揉成一团丢在地上,扬辂把它们都扫进了一个纸箱。
“我好像从来没有说过。”
扬辂整理东西的手没停,“什么?”
“算了。”宋庭笑了笑,“等结束之后再告诉你吧。”
扬辂顿了顿,也笑道:“尽染在一个小时前发信息来,她说在她妈妈的办公室找到了点东西,现在要过去看看吗?”
“行啊,反正这里也没什么好待的了。病例总结在哪儿?”宋庭扶着书柜想去拿最上层的文件袋。
扬辂身高手长,伸手捞过文件袋后把宋庭圈到怀里,后者眼尾泛红淡淡的扫了他一眼,但借着力也没有挣脱。他们在里面胡闹了这么久,蒲沅在接到黑监控的通知后很有眼力见的把扫描仪也给黑了,两人离开档案室可谓是畅通无阻。
外面的天光微亮,宋庭在文件袋里找了找,抽出关于吴漾的那张纸,上面是他不曾知道的故事。
尽管吴漾没有把她的经历完全告诉煦光研究所,但研究所还是能通过各种途径拼凑出她的成长轨迹。
幼年遭遇家暴,在学校受同学孤立欺凌,奇怪的是,每一个曾经欺负过她的孩子都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遇到意外,伤情大小不等。在母亲抛下她跑了之后,父亲从沾酒沾赌到沉迷其中,甚至还染上了毒.瘾,唯一对她好的老师丈夫却是个恋童癖,被恶魔夺取了希望后杀了这两个生命中最痛恨的男人。煦光医院见到她的时候,才九岁出头的女孩儿遍体鳞伤站在街边一起车祸现场里。
这么扭曲、灰暗的童年经历,是要用一辈子来抹平伤疤的。
所以怪不得,宋庭头一次见她,那会是个阴郁寡言的小姑娘。
也怪不得,她会臆想一个徐吹醒。
宋庭把资料放回文件袋中,很轻的笑了一声。
“有时候会觉得,人是苍天下的一粒米,所以我的宗旨一直是及时行乐。遇到什么人、会做什么事,都是自己的运气。因为人没有贵贱,也没有尊卑。”
扬辂看着他平静的侧脸,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其实在你面前,我也不过是响当当的一粒铜豌豆。
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