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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回·虚实·海上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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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迎祉的嘴唇动了动,看得出来他想说什么,但是艰难的没有发出声音,好半晌才找回理智,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宋庭落落大方:“是。”
他们都知道现在不是谈论这件事的好时机,但盛迎祉忍了忍,还是决定直接问清楚:“什么时候开始的?”
“唔……大概是把扬部送到我家开始?说来还要感谢您老人家。”
盛迎祉:……
一个是自己捡回来的小变态,一个是从小带大的亲外甥,盛迎祉想不出来,这他妈怎么就歪到一起去了呢?
他思维古板封建,但好歹是搞科研的,接受能力强,年轻时去国外交流学习的时候也遇到过不少。但别人家和自家的总归不一样,他一时半会儿还需要缓缓。
盛迎祉闭了闭眼,把扬辂养成这样,若是迎霜地下有知,会不会怪他照顾不周呢。
“盛院士,他比我还大一岁。”宋庭说,“你早就管不住他了。”
是啊,扬辂从小是给自己带大的,因为母亲走得早,他独立的也早,更别提当初进煦光都是自己生拉硬拽过来的,要说孽缘,起源还在自己这里。
他叹了口气,岁月蹉跎,他这大半辈子也已经过的差不多了。
“所以,您又不让我来这里,又把我扣在这里,是为了什么呢?”宋庭不想再谈论这个问题,示意盛迎祉赶紧说重点,全然忘记自己刚给他老人家炸了一颗惊雷。
“研究所不能倒,你也不能离开研究所。”盛迎祉说,“你知道吗……外面的世界是变得很快的,每一天都和前一天不一样,更何况你在这里十二年,这日子太长了,不是谁都能适应的……那些在监狱里顿了大半辈子的犯人出来,任谁都赶不上时代的变化,你自己的病症心里有数,能控制自己不发病吗?”
他说得对,这也是宋庭一直犹豫的问题。
宋庭在外面既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死在十二年前山道燃烧的汽车里。他被豢养在煦光研究所里,很久很久没见到外界真实的太阳了。
但是希望,真的没有多少人能抵抗的了。
他哑着嗓子问:“那青鸟基地呢?这里是怎么回事?”
从多年以前向中央递交“DCMR计划”的申请后,煦光研究所也同步建设起来,他的规模和蓝图都过于宏大,以至于一时半会儿没有适合的地方。
中央下批的地是一片高地,并不满足煦光研究所的建成,在这个时候,蔡冰原提议把DCMR技术用到研究所身上。
大部分人都通过了这个提议。
于是之前被暂时搁置了的煦光研究所设计重新进行,创始人们接受了中央分下来的这块地,把这里命名为青鸟基地。
在提交给中央的工作总结和进程报告中,他们把青鸟基地和煦光研究所混为一谈,都称作是“煦光研究所”。为了不让研究所里的人怀疑所处地域的真实性,他们刻意抹去了青鸟基地的存在。
虽然有了建设煦光研究所的初步计划,但是当时他们手上物资很紧,大部分的本体都被拿去启动DCMR计划了,剩余的能量值无法长期支撑煦光研究所的存在。
盛迎祉想到了那个少年。
曾经以那个少年为样本制定的程序让DCMR正常运行,说不定那个少年能给煦光研究所带来同样的作用。
少年住在煦光医院里,在医院的监控摄像头下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盛迎祉经过观察后觉得可行,因此就进行了第一次尝试。
在两次尝试失败后,荣青劝他放弃、或者换一个人。
但曾云却说,少年如果加以利用,能带来的效益远不止维持一个煦光研究所。
事实证明她说的没错。
他们成功的把煦光研究所和“宋庭”进行了融合。
这次成功还给了他们一个意料之外的收获,那就是先前安装在DCMR上面的那个程序。因为和煦光研究所来源的能量属于同一个人,它们没有发生任何的排斥反应,合并的很完美。
这解决了主创的一个麻烦,宋庭的缘故,DCMR总程序可以在煦光研究所这个半DCMR中正常工作。
在曾云的观察下,他们找了个时间,把宋庭亲自带到了煦光研究所。
明明约法三章,但宋庭毕竟是个很难搞的人。
煦光对于本体没有硬性规定,真要问到来历,大多也是避重就轻的糊弄过去,但是宋庭和吴漾直接闯进了档案室,知道了一切。
这“一切”并不包括青鸟基地。
宋庭对煦光研究所有一种特殊的领地意识,他把整个研究所化为他的棋盘,进行持续多年的越狱计划。
可是无论怎么逃,都逃不出他自己的世界。
他一直觉得煦光研究所是个限制他的牢笼,他要把吴漾送出去,哪怕自己和这片地方灭亡在一起。
到头来,死的只有他而已。
宋庭突然觉得很可笑。
他不想活了,拼死拼活算计到自己亲娘头上,结果他俩死了,死了都嫌恶他,连奔赴地府黄泉都不肯带上他。他想自己死,可偏偏有人不让他死,那人把他带回来,狗一样养在自己的小院子里。不是因为什么仁慈善意,只是觉得自己免费得了块宝,恨不得榨干他的最后一点价值。他要死要活不接受手术,根本没有人管他怎么样,别死就行了。
别死就行了。
什么时候活过,又什么时候死过。
真荒谬啊。
他不知道该去恨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宋庭的小世界里夜幕降临,海面上刮起了狂风骤雨,撞得他身形摇摆不定,他的耳朵嗡嗡直响,好像有千百只蜜蜂绕着他一刻不停。
甚至忘记了今夕是何夕,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他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那么久那么久,好不容易出现了那么一个人,好不容易他不想死了,好不容易……
宋庭现在脑子乱成一团,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蓄能池的液体还在咕嘟咕嘟的冒泡,宋庭却觉得自己分外的凄凉。外面的天空,启明星和高塔白灯遥遥呼应,群星散退,天就要亮了。
他突然笑起来。
盛迎祉再怎么着也是个正常人,虽然这么些年的生死见证让他早已没什么同理心了,但眼前的年轻人毕竟是自己造成这副摸样的,就算没有扬辂那层难以启齿的关系,盛迎祉也没办法坐视不理的。
宋庭这人,让他往东他偏往西,就是不愿意如了别人的愿。他决定死也得死的明白点,把眼里的猩红硬生生压回去,摇摇晃晃站直了身体。
“那些能量……蓄能池……是怎么从我身上拿到的?”
“与平衡情绪有异的一切,攻击性、狂躁值、自卑自负、反社会性格、敏感度、暴力程度、抑郁值……一切高于或低于平均值的能量,都会被检测到。医院和研究所的每一个物品和建筑都是特质的,芯片和程序通过无感仪相连,只要在那个范围内就可以被吸收到。”盛迎祉解释,“蓄能池是我获过奖的的专利,也是研究所成立初期唯一一个能使用的仪器,在DCMR计划上,我们也付出了难以想象的艰辛。”
“对于你……”这位年逾古稀的院士低下头,“我感到非常抱歉,我为我曾经的想法道歉,也为现在的你道歉。”
“当年你在ICU里待了这么久,一点求生的意志都没有,我们想过要不放任死了算了,但是你命硬,生生熬过来了。后来发现你心理上的东西异于常人,我想着正好能继续我妹妹的那个研究,又觉得既然你一直求死,不如在死前帮我点忙……”
宋庭冷笑一声:“一帮就是十二年,还真是小忙。”
盛迎祉却说:“就算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这么做。”
宋庭等了很久,最后道:“你一直都错了。”
“你的妹妹……扬辂和我说她叫盛迎霜,很好听的名字。如果你那么执着于她的病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自己没有在她发病的第一时间就发现呢?”
盛迎祉的目光浑浊,说不出话来。
“我是个疯子,你可以不把我的话当回事,但是我可以很负责任的告诉你,她根本就不需要你花十年二十年去找她的病因,懂吗?对于很多患者来说,这是在剜他们的肉,一次次深入揭开他们的伤疤。你没在她发病初期、发病中期甚至发病末期发现,而是在她终于忍不了自杀的时候才意识到,不,不是意识到,你甚至不相信,有意义吗?”
宋庭深吸一口气,他不能死,那不是诀别,还有人在等着他。
“没有意义。你没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站出来,反而在她离你而去的时候做这些后悔的无用功。在她一次次求救的时候为什么没有人搭理呢?在她惊慌害怕的时候为什么没有人陪她呢?你说你觉得自己对不起她,可是你的对不起……有什么用呢?说实话,如果我是她,我真的不稀罕。”
宋庭的话像尖锥,钻开了盛迎祉隐藏多年不远直视的真相,他的声音又轻又缓,却字字诛心:“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没有你我还活不到现在呢。你试图理解她,试图想知道原因,然后呢?这既不会沉冤昭雪,又不会起死回生。盛院士,当初你决定离开中科院是怎样的心情,你在黑暗里走了这么久,后悔吗?”
父母当年为他取名“迎祉”,就有迎接幸福的意思在里面,可现在呢?他终身未娶,把大半辈子耗在妹妹的病因里,至今没有看见幸福。
煦光、青鸟,不过自欺欺人。
“盛迎霜的死让你没入黑暗,可那却不是我绝望的理由,我从来、从来都是一个偏执的人,我可以坦然接受你把我作为煦光研究所的底料,死亡在心里已经离我远去了。那您呢?您还能坚持下去吗?”
盛迎祉说不出话。
宋庭的声音轻飘飘的,似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因为,我看见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