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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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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柄弯刀从门缝中闪电般伸出,折着冰冷月光直指夏蝉的脖子。
夏蝉瞳孔一缩。
好快!
比她还要快。
夏蝉立刻举起双手,小声道:“我也是来杀杨昌升的。”
“你怎么证明?”那人问,她的语调有些奇怪。
“我是千机阁入夜的,可以给你看任务牌。”夏蝉说。
那人似乎是在斟酌她话的可信性,墙外忽然传来守卫们低低的说话声:“里面怎么没声音了?”
“要不进去看看?”
夏蝉刚往墙那瞅了一眼,衣领猛地被一只手揪住,直直拽进了屋里,屋门被迅速而无声地关上,与此同时大门处传来了脚步声。
那人拿着弯刀,稳准狠地扎进了杨昌升的胸膛,濒死的杨昌升弹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呻.吟。
门外的脚步声一停,似乎在犹豫。
那人面无表情地张开嘴,一声妩媚到骨子里的娇.吟声从喉咙里溢出,夏蝉忍不住抖了一下,骨头差点酥掉。
门外脚步声立刻后退,最后消失。
“好了,”那人用不熟练的中原语调说,“拿出你的令牌……让我看看。”
夏蝉从储物戒指里拿出来递给她。
风动云移,月光逐渐晴朗,透过窗纸照在面前这人身上。
只见她一头棕色卷发,颈上带着一个黑色皮质圈环,肤如白玉,却有很多红紫色鞭痕,身上仅着一件单薄的红纱裙,有些地方的红色比别处深,应当是染上血的缘故。
感受到夏蝉的视线,睫毛一抬,一双碧绿色眸子直直看向她。
“你是那位回纥的舞女?”夏蝉认出来了,今天下午在街上看到过她跳舞。
“对。”确认令牌没问题,她抛还给夏蝉,“你来晚了。”
“你为什么要杀他?”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在这?”舞女冷笑一声。
夏蝉打量她两眼:“你好像不会修炼。”
“那又如何?”舞女嫌恶地把杨昌升的身体踢到一旁,咬牙切齿道,“不靠你们这些修真者,他不照样死在我手上了吗?”
“那我劝你最好躲到我身后来。”夏蝉说。
舞女一脸疑惑:“你什么意思?”
还不等夏蝉回答,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抬起,闪电般地攥住了舞女的脚踝,狠狠一拽!
舞女一声惊叫就要失去平衡,即将摔倒时,她的腰腹陡然发力,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卷腰而起,抓起一旁的弯刀,用力向下一刺。
“铛!”
弯刀被打飞,杨昌升握住她手腕借力从地上跃起,一腿狠狠踹在了舞女胸口,不等他再补一脚,耳后传来风声,他偏头一侧,躲过了夏蝉的一剑。
“好啊,”杨昌升狠狠擦去嘴角的鲜血,眼神狠戾,“你们两个臭娘们算计好了来杀我是吧?”
夏蝉并不回答,将灵力注入剑中,再次砍向杨昌升。
杨昌升两掌暗运灵力,空手接下白刃,唇间迸发出尖锐哨声。
他把门外的侍卫引来了!
屋外立刻响起脚步声,舞女捂住肚子,一脸惊慌地看向了夏蝉。
那些侍卫最低都是不二境的,她一个普通人要如何抵挡?
“你躲好。”夏蝉简短道。
“哼,还是顾好你自己吧!”杨昌升冷笑一声,双掌间灵力暴涨,四海境的修为轻易压倒不二境,顺着剑身迅速反馈到夏蝉持剑的双手,力道之大,直接震开了她的手。
长剑调转,落入杨昌升手中,他挥剑劈向夏蝉。
夏蝉足尖运力,飞速后掠,身前剑刃如鬼魅般紧咬不放。
舞女陡然大声道:“小心身后!”
屋门霍然洞开,几十把刀剑涌入,刃口正对夏蝉后心。
夏蝉被前后夹击,旋身一转卸掉惯性,灵力疯狂灌入足底,蓄力一跃,踩上一个侍卫肩膀,顺势踢晕了几个人。
前后刀剑扑了个空,杨昌升默念剑诀,手中长剑脱手而出,径直刺向夏蝉,她再次闪身躲过,剑势陡转,一个侍卫闪避不及,直接被削掉了半张脸,顿时哀嚎出声。
正在与夏蝉缠斗的侍卫们被这变故惊得一时不知所措。
趁着一个侍卫还发愣,夏蝉一手夺过他的剑,一手刀劈晕了他,身后忽然传来破空之声,夏蝉仓促拧身,横剑身前,抵挡住杨昌升的偷袭。
“一群废物,给我弄死她!”三番两次被夏蝉躲过,杨昌升杀红了眼,怒吼道。
侍卫们惊醒过来,纷纷加入战局围攻夏蝉。
一人绕到夏蝉背后欲要偷袭,一把凳子横空飞出砸晕了他,让其他人心中一惊。
只见屋内陈设都在簌簌而动,似乎被什么催动着蓄势待发。另一人提剑要砍,一把茶壶直接摔上他的脸,稀里哗啦一阵响。
“小心,她可以一心多用!”一个侍卫大声道。
夏蝉不仅要全力都在抵挡一位四海境修真者的攻势,还要分神催动灵力去对付三十个侍卫,灵识灵力迅速消耗,脸色逐渐惨白。
“呵,想不到你一个不二境还能一心多用。”杨昌升双手捏着剑诀,目光愈加阴沉,语气不屑,“但,你以为就你一个人能一心多用?”
一旁圆桌应声而动凌空腾起,呼啸着砸向夏蝉。
一道红影蓦地掠过黑暗。
“嘭——!”
烟尘四起,舞女匍匐栽倒在地,被砸得连连吐血,白皙后背迅速爬上吓人的乌紫色。
夏蝉被她推到一旁,表情有些罕见的茫然,完全没想到她居然舍身救了自己。
原本与她对战的杨昌升忽然放弃攻势转向舞女,催动剑诀,双目猩红:“贱货,给我死!”
长剑割破空气,一声锐啸劈向爬地上无法反抗的舞女。
夏蝉离杨昌升有十步,离舞女有十五步。
而那剑只需要半秒就会落到舞女头上。
哪怕是最快的速度,她都救不下她。
她必死无疑。
剑光划过夏蝉的眼瞳。
灵丹疯狂运转,全身灵力争先恐后冲向经脉,每一丝灵力都被运用到极致,周身空气都有些微微扭曲。
舞女平静地闭上了眼,一滴眼泪滑过脸颊。
剑刃离舞女头顶仅有半寸之遥。
似乎有风乍起,带起她的棕色发丝。
“轰——!”一道恐怖至极精纯的灵力绞破空气,冲向了那把垂直下落的长剑,剑身撞上灵力的一瞬间,顿时四分五裂化为齑末,腾起漫天银粉。
死亡并未如期降临,舞女睫羽飞速颤抖,有些疑惑地睁开双眼。
她茫然抬起头。
那滴眼泪从下颌坠落,“啪嗒”掉在地上。
大门洞开,皎洁月光映亮一方天地,屋内纷纷扬扬下了一场银色细雪,落在她的发梢睫羽之上,舞女伸出手,一粒银粉飘在她指尖上,有些凉,有些软。
杨昌升惊愕道:“你、你竟然破……”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他的下巴碎了。
夏蝉闪身来到杨昌升身前,一记凌厉狠辣的高扫上头,直接踢裂了他下颌骨,半空中骤然炸出一朵血花。
杨昌升狼狈仰倒在地,还不等他反抗,夏蝉一掌拍向他胸口,灵力疯狂灌入,直接绞碎了他的灵丹。
杨昌升双目圆睁,表情还停留在惊愕的一瞬间,却彻底没了气息。
夏蝉单膝跪地确认他死亡后,偏头转向那些侍卫,眼神阴沉。
侍卫们的大脑有片刻的空白。
“你们也想死?”她冷声问。
侍卫们被惊得齐齐一哆嗦,随后丁零当啷兵器掉了一地,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等他们都跑光之后,夏蝉才捂住嘴闷闷咳了几声,指缝中淅淅沥沥地淌出血,她踉跄着来到舞女身前,把桌子抬了起来。
舞女努力从桌子下爬起,看向夏蝉时眼猛地瞪大了:“你的胸口……”
夏蝉黑色的夜行衣上晕染开大片大片的深色痕迹,仿佛是被水泼湿了,舞女伸手一碰,却沾了满手的鲜血。
“没事,咳咳,伤口崩开了。”
夏蝉点穴给自己止血,熟练地拿出丹药喂自己吃下,又给了舞女两粒,从地上捡起一把剑慢慢走到杨昌升尸体旁边。
“这里不宜久留,快走。”舞女拉住她焦急道,不知道那些侍卫会不会找救兵过来。
夏蝉又呕出一口血来,挣扎道:“不行,我还得,还得割下他的人头和生.殖.器。”
“别割了!”舞女大声道,“我不要了!”
夏蝉有些茫然地转头看她:“啊?”
“点菜的人,是我。”舞女不安地看着屋外,急促道,“我不要那些东西了,我们快走。”
夏蝉呆滞地眨了眨眼,立刻被舞女扯出了屋门。
俩人一直逃到了郊外才停下,离杨府已经很远。
夏蝉也顾不得什么荒郊野外,盘腿坐在地上开始调息经脉。
为了救舞女,她强行破境,吸收身体无法承受的灵气,把自己的经脉都撑裂了,灵丹耗竭,光芒暗淡,之前养好的伤口也被崩开了。
经脉中灵气肆虐,在她体内横冲直撞,稍有不慎就会走火入魔爆体而亡。
夏蝉忍受着灵气震荡的痛苦,一点点梳导自己的灵气,嘴角淌下一缕鲜血。
更深露重,月照中天,舞女沉默地坐在一边的石头上。
静静流淌的如水月光中,她想起了那场雪。
她出生西北苦寒之地,与魔域距离极近,每到冬天,都是最难熬的日子,那里的风总是呼啸生猛,雪从来都是磅礴汹涌,老人幼童和牛羊牲畜往往捱不过这样的冬天而大批死去,一到冬天,父汗的脸上便再也不见笑容,哪怕她和姐姐练成了鹘旋舞也不能让他开心一分。
她最讨厌下雪。
可是今晚的雪不一样。
这是她见过最温柔的雪。
她张开手,手心有一撮小小的银色粉末,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就像真正的雪。
即便到东方破晓,天光熹微之时,这雪也久久不化。
她合拢手心,紧紧攥住,起身去看夏蝉。
夏蝉仍保持着昨夜的姿势,面色惨白发丝凌乱,衣服上有大片凝固的深色痕迹。
“你……还好吗?”她问。
夏蝉睫羽一动,缓缓睁开,杏眸冷漠,仿佛没有感情的人偶。
舞女被她眼神一慑,身体不禁微微后仰,手扶上腰间的弯刀。
难道她走火入魔了?
夏蝉眼珠一动,看到了舞女,眸中才渐渐染上鲜活的生气,“我破境了。”
她已经冲破瓶颈到了三平下境。
舞女重重地松了口气,微笑道:“恭喜你!”
“谢谢你为我挡下那一击,”夏蝉说,“但是为什么?”
舞女嘴角的笑意渐淡,她畏寒似的抱住赤.裸的双臂,低声道:“我只是不想看别人死在我面前了。”
“为什么?”夏蝉问。
“我不想说。”她回避道。
“那好吧,”夏蝉换了个问题,“你为什么发布要杀杨昌升的任务?”
“我不想说。”
“那你为什么提那么离奇的要求?”夏蝉穷追不舍。
舞女那点伤感情绪都被她接连不断的问题给扰乱了,她有些恼地瞪向夏蝉:“你问题怎么那么多!”
“我接的是你的任务,不应该问清楚吗?”夏蝉奇怪道。
“你问问题都不看场合的吗!”舞女大声道。
夏蝉左右看了看,对她说:“放心,现在的场合就我们两个,没有第三个人。”
舞女深呼吸几下,心中默念好几遍这人救了自己不能发火,握紧拳头,压下心中火气。
夏蝉歪了歪头,不懂她怎么突然这么火大。
片刻,舞女用不太流利的中原语言道:“……几个月前,我的父汗在与魔族的战争中战死,回纥灭亡,我和姐姐流亡到了云黎城,靠卖舞为生。”
夏蝉静静地看着她。
舞女声音缓慢,表情渐渐染上悲伤:“我被那个姓杨的畜牲看上了,姐姐听说他很可怕,就顶替我去了杨府,几天后,我姐姐回来了。”
她握紧的双拳开始颤抖,眼泪扑簌而下:“我姐姐,全身赤/裸、伤痕累累地回到家,什么话也不说,一直在洗澡,洗得脱了一层皮都不停下来,洗完之后她就上吊……死了。”
夏蝉低下头,她心里被一种奇怪的愧疚感笼罩着,少有地为自己的言行后悔:“……不要说了,我不想问了。”
她并没有停下:“我把姐姐埋葬之后,去入夜用全部积蓄点了一道菜,但是……我给的钱太少了,没有人接我的任务,于是我还去街上跳舞,再次引起了杨昌升的注意,跟着他回府,想要弄死他,然后……你就来了。”
她擦了擦眼泪,努力收敛难过的心情,对夏蝉露出一个笑容:“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可能要去见姐姐了。”
“下次不要贸然杀高阶修真者了,”夏蝉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胡乱说,“除非毁掉他的灵丹或者拧断脖子,否则不会轻易死。”
她点点头,俩人沉默片刻后,她问:“我叫骨力裴霓,你叫什么?”
“廖之夏,你可以叫我吱吱,”夏蝉说,“你的名字好长,我叫你阿霓可以吗?”
“可以。”阿霓顿了顿,状似无意道,“你要去哪?”
“回家换个衣服,然后去入夜交还任务牌。”夏蝉站起身,活动着僵硬的肌肉。
阿霓敛下睫羽,低声道:“真好,你还有家。”
“我有两个家。”夏蝉伸出两根手指,如数家珍道,“第一个家在祭城,那里风景非常漂亮,我在那里交了第一个非人类朋友。”
阿霓一言不发地低着头,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
“其实第二个家不算严格意义上的家,但是他们对我很好,我也很喜欢他们,我交到了第一个人类朋友,她脾气可好了……”夏蝉兴奋地说着,意识到阿霓一直没有说话,慢慢地闭了嘴。
“我是不是又说了不该说的话?”夏蝉语调带着疑问和不确定。
“你说话还真是不会看场合啊。”阿霓小声抱怨道,手背在眼睛上按了按,抬头对夏蝉无奈笑了下,“那你回家吧,我走啦。”
“你要去哪?”
“可能会回去继续跳舞吧。”阿霓一耸肩膀,无所谓地笑道,“反正一个人怎么也好办。”
她慢慢站起身,抬步欲走。
“阿霓。”夏蝉忽然叫住她。
阿霓脚步一顿,语气无奈又苦涩:“我最后警告你哦,不要再惹……”
“既然你一个人的话,”夏蝉逆光而立,一手负在背后,一手伸向她,杏眸认真地注视着她,“那要和我一起走吗?”
阿霓呆立在原地,眸子缓缓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