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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锦绣催着卫悬与张圣手赶回来时,只看见桓越歪着脖子靠坐榻上。
楚清河无措地扶着他的脑袋,神情有些慌乱,像做错了事的孩童。
张圣手看了锦绣一眼,无声发问:不是说人醒了吗?
随他们进来的卫悬沉不住气,三两步上前站在榻边,伸手一探桓越的额头。
“不是说郎君醒了?”
“方才是醒了。”
卫悬上前来,楚清河放手让位。
避重就轻道:“受了些刺激,现下又昏了。”
她不擅长说谎,儿时找借口逃学总会被表兄看破。对着晋国公麾下的能人撒谎,压力更甚,压得她不敢抬眼正视此人。
张圣手很擅长抓重点,闻言挑眉,“受了些刺激?”
驸马与公主关系便如紧绷的弦,相互怄气,相互膈应,都是常有的事。
卫悬不觉意外,只是心底里有些埋怨。
郎君此刻病体羸弱,公主就一步也不肯退让,偏要这时与他置气吗?
“都怨我。”楚清河道,“他醒来后似乎忘了些事情,我与他说起旧事,想帮他想起来,他便昏过去了。”
卫悬一怔,脑袋像是生了锈,好一会儿才将这骇人的消息消化明白。
“你说郎君失忆了?”
“对。”
楚清河点了点头,生怕他追问似的,转而看向张圣手,“先生见识广博,可有见过这种失忆症状?似越郎这样的情况,记忆还能恢复吗?”
张圣手不答,提着木箱子径自来到榻边,坐下替桓越诊脉。
室内静得落针可闻,三双眼睛一眨不眨地在一旁盯着张圣手摆弄桓越。
这人不愧是军营里见过大世面的军医,把着桓越的手腕探听半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真是气定神闲。
良久,张圣手松开桓越的手。
“郎君无大碍,按昨日开的方子服药,伤口处勤清理,将养上一个月也便痊愈了。”
“至于失忆之症,某不知其根源,只能凭郎君昨日的经历加以揣测。或许是箭上毒素入体,侵袭神思,致使郎君遗忘旧事。又或许是高处坠落,撞击水面,因外伤导致郎君记忆混沌。”
楚清河与卫悬从未像此刻这般默契,二人只关心一个问题。
“能治吗?”
迎着两双期盼的目光,张圣手抹了一把自己的胡茬,道:“若是前者,毒伤神思,无可转圜。”
闻言,卫悬的表情仿佛天塌了。
张圣手接着又道:“若是后者,静养安神,兴许过些时日就恢复了。”
这下轮到楚清河咬紧了后槽牙。
张圣手调整了一副药方,留下调配好的外伤药粉,便要回军营去。
卫悬仓促向楚清河行礼告退,追出门外。
“先生,你得想想办法!大将军膝下只剩郎君一根独苗,郎君此番若真是被毒伤了脑袋,日后还如何接掌玄武军的纛旗?”
张圣手倒是坦然,“郎君只是失忆,不是被毒傻了。”
“那有什么区别!”卫悬猛然站定,用力拽住张圣手的手臂,“郎君如今就连身边人远近亲疏都分不清楚,这与痴傻稚童有什么区别?”
张圣手力气不比他这武夫小,三两下挣脱桎梏。
“区别大了。”
“先生,张先生!”
见他又要走,卫悬固执地跟上去,“大将军待你不薄,你不能眼睁睁看着郎君沦为废人吧?”
被人撵着追出一条街,张圣手终于停下,无奈地看着卫悬。
“我平时管的都是断胳膊断腿的伤病,何时看过脑袋里的毛病?郎君这失忆症能不能治、怎么治,我总得翻过医书才知道。”
卫悬听罢,端正姿态朝张圣手一揖,“只要先生肯为郎君尽心,卫某便放心了!”
“你先别放心,我可没说一定能治好他。”张圣手道。
卫悬恭维道:“您是圣手,哪有您治不好的毛病。”
张圣手哼笑,“你若真为郎君着想,此刻就该回去伺候汤药,而不是与我逞口舌之利。”
…
卧房内,病榻旁。
楚清河的视线描摹着桓越俊朗苍白的病容,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些缺德念头。
趁着桓越失忆,从前的事情全凭她一张嘴胡诌,没有那些陈年旧事横亘其中,这夫妻关系或许还能更和睦一些。
可他要是恢复了记忆,再想她今日胡编的瞎话,定是要闹翻天了。
他若是一辈子都记不起来,该有多好。
卫悬端着煎好的回来,楚清河收敛神情看他一眼,放下翻了两页的闲书,夺了他手中的药碗。
卫悬张了张口,将阻拦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公主总不能当着他的面往药里加料。
于是,他便眼睁睁看着公主动作生疏地给郎君喂药。
昏迷的人不懂得张嘴,瓷勺时不时磕碰牙关,敲得叮呤咣啷响。
满勺的药汤灌进嘴里不过两三成,剩下的七成都顺着下颌流进了刚换的衣襟,素白的中衣立即添了一团褐色水渍。
卫悬不忍看,伸出手,道:“公主,还是让小人伺候郎君服药吧。”
楚清河侧身避他,“我照料自家受伤的丈夫,不需旁人插手。”
皇帝女今日要做贤妻,可苦了不省人事的驸马。
卫悬的视线不敢离开自己郎君,满心的煎熬,直到药碗见底,他与楚清河都长舒了一口气。
也是没料到,这活儿如此累人。
将空碗递回卫悬手里,楚清河揉了揉僵硬的肩。
许多年前,阿娘病重的时候,她也曾在榻边侍疾。
那时阿娘起不来身,意识倒是清醒的,旁人伺候用药她知道吞咽,一碗药汤至多一刻钟也就喂完了。
桓越服个药,竟折磨了她两刻钟不止!
可叹她累也受过了,桓越却无知无觉地躺在那儿,记不得她半点好处。
他从来就是这样,记不得她的好。
锦绣是看着公主长大的,见她辛苦伺候旁人,眼里是说不出的心疼。
“左右昏迷的人不会领情,公主何不依了卫悬,让他伺候驸马……”
“方才昏了头。”楚清河道。
早知道昏死的人这么难伺候,她便不逞强了。
…
桓越做了一场噩梦。
他似是被困在了那座断崖上,从高处坠落的场景不断重现,失重时的心悸,对溺水的恐惧,在噩梦中循环往复。
在这样凶险的情景里,有一双手始终不曾松开他。
与她落入崖底的那一刻他在想什么?
他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那一刻心口剧烈跳动,心脏恨不得从喉咙里蹦出来。
桓越、桓越。
她还在喊他的名字。
床褥被冷汗浸透,他似是泡在水里,淹没在断崖下方那一汪清河中。
主屋大门吱呀一声,男子身着单薄的中衣,歪歪斜斜地披了一件玄色披风,缓慢地迈过门槛,走出庭院。
日光正盛,在男人脚下映照出一抹黑影。
风乍起,吹得墙外春枝颤悠悠。
桓越低头看了一眼,他胸口处衣襟上还残留着浅褐色的污渍。
远远瞧见这位主儿在风口上站着,卫悬连忙放下劈了一半的柴火,一路小跑从厨房来到主屋前台阶下。
“春寒料峭,郎君怎么在风口上站着!”他挽住桓越未受伤的那边胳膊,拉着人便要进屋。
“郎君的伤好些了吗?还疼不疼?郎君昏迷这许久,口里苦不苦?小人去取热水供郎君漱口,郎君坐下来且等一会儿。”
谁曾想桓越眉头一皱,挣开了他的手。
“你是何人?”
这双眼中满是警惕,看得卫悬喉头一紧,心间渐渐泛起酸涩。
“小人卫悬,七岁被大将军从灾民堆里救回来,侍奉郎君十八载。郎君曾言,小人于郎君如臂膀、如腹心……”
他言之恳切,仿佛随时能声泪俱下,桓越的眉心却越陷越深。
“既是我之心腹,我与公主遇刺坠崖时,你在何处?”
“小人……”
卫悬语塞。
彼时他是怕乱了郎君的谋划,谁承想郎君醒来之后前尘尽忘,还因此怀疑他的忠心!
亘古奇冤啊。
桓越不理会他悲伤的情绪,视线在庭院中环顾一周,未寻到那女子的身影,遂问:“她去哪儿了?”
“谁?”
“我妻。”
桓越回想早晨她说过的话,在杂乱的思绪中回忆起她的名字。
“公主,清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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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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