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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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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公子,”青帮的人就喊话道:“您大驾光临上海,我们青帮是东道主,总要尽一尽地主之谊的,我们在锦江酒店摆下了宴席,请卢公子赏脸吃酒。”
“吃你娘的酒。”卢兆国这回不敢明着骂了,毕竟对面人多枪多。
“卢公子,”对面又道:“这一次是我们青帮失了礼数,得罪了您,我们是万分地抱歉,真心地赔罪啊,请卢公子大人不记小人过,相逢一笑泯恩仇吧。”
“这事没完!”卢兆国吼道:“小爷的面子掉了,有人就得脱一层皮来补偿!”
“好吧,”对面人群里分开一条道,就见一个中年女人走了出来:“卢公子,你想怎么样吧?”
“我想怎么样?”卢兆国冷笑道:“我问问你们,按你们青帮的说法,我这算是绑票了吧,我把人绑走,你们难道没有什么表示?”
“我们青帮请愿送上湖锦一船、珍珠十二斗,”青帮的人道:“西班牙的白葡萄酒十箱……”
“呸,”卢兆国嗤笑道:“这么点破烂就想打发爷爷了?!”
“进口的斯蒂庞克轿车一辆,”青帮的人道:“是今年新款,美国也才销售出去七八辆。”
卢兆国心动了,原因无他,这轿车价值整整四万大洋,可是一笔天文数字,足够他老爹装备一个营的了,平常卢兆国再牛皮哄哄也只不过开了一辆两千大洋的别克罢了。
但他还是要逞逞嘴炮:“要是我不要东西,我就要留人呢?”
“不要赎金,那就是要命了,”大太太道:“我非要要人,你非不放人,怎么办?按青帮的规矩,只有一个解法。”
她话音刚落,青帮所有子弟都变了脸色,“大太太!”
大太太一挥手,把他们都挥退了:“我们青帮自来有换命的法子,用我的命换黄罗汉的命,你觉得如何?”
“好得很!”卢兆国其实有点心慌,但是嘴上不肯饶人:“你怎么个换法?”
大太太从腰上抽出一把锃亮的匕首来,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手起刀落,甚至还来不及阻拦——一根细长的指头就被砍了下来,血淋淋地落在地上。
“给卢公子送过去,”大太太面不改色:“让卢公子看看,这可不是花把戏。”
青帮的人果真端了个盘子过来,卢兆国看了一眼,腿肚子就开始抽筋了,倒不是他没见过死人,而是这么毫不犹豫就回到自残的人——特别还是个女人,就让他如同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你这是吓唬谁呢?!你以为小爷我是吓大的呀?!”卢兆国被激地两眼发红:“你有本事就再剁一根啊……”
他话还没说完,大太太的另一个指头就应声而落,这下青帮的人个个怒火滔天,手里的枪全都上了膛。
卢兆国差一点没瘫在地上:“你、你……”
手下人也吓得抽筋:“少爷,你赶快发话吧,这女人年轻时候可是了不得的货色!她的命你也要不起啊!”
卢兆国也知道自己如果还不松口,只怕下一秒死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了。
“好好好,你厉害!”卢兆国恨恨道:“真是奇了怪了,黄麻子软地跟窝囊废一样,他老婆倒是个女中豪杰!他遭逢大难,却让老婆来救,只怕也不是什么好名声!”
黄罗汉被放回来,卢兆国也被礼送出境,还带着一船礼物以及他心心念念的斯蒂庞克车,他在上海闹得这一出又成了民国奇闻之一,算起来民国四大奇闻里倒有两件和他有关了。
黄罗汉这次受惊不小,主要是受了不少皮肉之苦,在仁爱医院里接受治疗。
“大夫,”黄罗汉缝好的伤口还是疼的不行:“能不能给我再打一针止疼啊?”
院长陈青山就道:“黄先生,吗啡针能止疼,但是也把神经麻痹了,不能多用啊。”
“是,是,还是得听大夫的话。”黄罗汉就道:“说实话,这些伤若是放在以前的我身上,我连医院都不会来,那时候身强体壮啊……现在可不行了,老了,一点伤就忍不了。”
陈青山就道:“如果实在忍不了,也可以再打一针,傅先生试制的吗啡浓度比洋人的低一些,对神经的损伤也相对来说轻微。”
黄罗汉闻言就露出赞赏之色:“还是庚生能干,谁能想到今年禁烟运动能搞得这么大,这么彻底,上到上海财政厅,中到新月社那帮文人,下到街边贩夫走卒,只要和鸦·片沾边的,一个都没放过,当场都能枪毙……幸亏庚生看得清楚,提前一步断了咱们运烟的渠道,才免遭一劫。”
不仅如此,傅庚生还排除万难,找到了另一条生财之路,将鸦·片提纯为吗啡,作为纯药剂上市,一举洗脱了青帮上下的名声,就是黄罗汉自忖自己年轻时候,怕也没有傅庚生这样的本事。
他这么说着,屋子里大多数人都露出同意之色,只有万贤一个脸拉地又黑又长,一双眼睛里闪过不甘和嫉妒。
傅庚生等于是生生把他的船号抢走了,那三十八条船本来是他的,但现在傅庚生插手,而且二话不说就把他的人给辞退了,气得万贤七窍生烟。
他拐弯抹角在黄罗汉面前想要把船号要回来,黄罗汉却避而不答,还说他一屁股屎擦不干净,和海关那个贪污犯陈宗棠勾结的罪证都没洗干净呢,叫他消停一些。
万贤想到这里,心里那团火是烧得更旺了。
“……大太太呢,”却听黄罗汉问道:“大太太的手怎么样了?”
黄罗汉住在东一号病房,西一号病房就住着大太太,与他相比,大太太受的伤只重不轻,活生生断了两根指头,虽然事后当场就送来医院手术,可以陈青山的医术,也只敢保证有40%的恢复率。
“大太太的指头有了一点点反应,”陈青山就道:“这是个好兆头,不过还要再看组织能不能愈合起来……这事情急不得。”
“大太太自己也说急不得,”傅庚生就道:“还说为用两根指头换来了大先生的命,就算是接不上了也无妨,很值得。”
“唉,大太太,”黄罗汉就算对大太太没剩多少情分了,也不由得感动坏了:“要是没有大太太,我只怕早就死了,坟头的土都一尺厚了!”
万贤张口就道:“大太太是有功劳,不过我看那卢兆国也是个夯货,欺软怕硬的,不管大太太断不断指头,他也不敢不放人啊。”
“你给我闭嘴!”黄罗汉暴怒:“说的轻巧,你怎么不为我断两根指头呢?!大太太救了我不止这一次,当年咱爷俩被仇家寻上门来,最后是怎么解的,你忘了,我可没忘!”
万贤被骂得不敢吭声,只好溜出病房,一抬头看到了门口被拦住的人。
“蓉蓉,你怎么在这里?”万贤问道。
蓉蓉是露凝香的丫鬟,当然是为了自己的主子而来:“万爷!我们小姐让我来看大先生,可这门里根本进不来!这一定是大太太的意思,自从大先生被救回来,我们小姐就根本没再看到大先生了!”
这还真不是大太太的意思,而是黄罗汉有了这么一遭之后,那炽热上头的你侬我侬的情爱之心,忽然也就淡了一些,特别在知道这一切事情都是露凝香惹出来的之后。如果露凝香没去名嘉舞厅唱曲,也就不会有这莫名其妙的飞来横祸了。
但露凝香却觉得这事情有些古怪。
比如那些为她出头,痛殴卢兆国的青帮弟子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平常这名嘉舞厅也有青帮的人来,可哪儿有这样成群结队的,就像是早就埋伏地等待了一样。
何况黄罗汉根本就没有授意青帮弟子为她出头。
她想把这事情都说给黄罗汉,但根本就见不到黄罗汉的影子。
万贤现在乐意讨露凝香的欢心,让他做什么都行,何况只是查一查这背后的蹊跷。
一个多月不到黄罗汉和大太太就回了祖宅,主要是黄罗汉的一身伤看着严重,其实不多重,而大太太闻不惯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仁爱医院的大夫只好每天来两趟,专门给大太太换药。
黄罗汉回了祖宅而不是小豫园本来就是个信号,他愿和大太太重归旧好,这件事让他彻底明白了,大太太才跟他是一体的,危难时候只有大太太才舍得来救他,断了两根指头,大太太也眼睛不眨一下,只为了救他。
“往常都是我的错,”黄罗汉坐在桌子上给大太太夹菜,大太太毕竟手不方便:“我真是那猪油蒙了心的,看不到你对我的好,三十多年了,要不是你给我撑着,我早就躺尸了。”
“什么躺尸,说这样难听的话,”大太太笑道:“这事情又算得了什么,只不过没想到罢了。都说是灯下黑灯下黑,谁能想到是个毛头小子把你给劫了,依照你我年轻时候的脾气,那卢兆国还能好端端跑回浙江?不可能。”
黄罗汉看着大太太斑白的鬓角,忽然有点眼酸:“……佩姜啊,我真心地,你听我说,我知道你想要个孩子,但咱们这年纪了,怎么还生得出来,我就想着要不从叔公那里过继一个,他有个叫继荣的小孙子,聪明伶俐,才四岁半,而且没娘……”
黄罗汉当然是想生个儿子的,但命里就是没有——他渐渐也认了,虽然露凝香从没有把西医的诊断结果告诉他,但黄罗汉仿佛也有预感,特别是经历过这一场,他就觉得自己应该想想身后一些事情了。
他想得不少,渐渐有个想法,让大太太从本家过继一个来,奉承一个香火,也不做绝,兼祧两房都行——他的产业百分之九十五,都是要分给弟子的,但是有五分之五留给这个孩子,各方还是都能接受的,让这孩子奉养大太太,晚年不至于过得凄凉。
这是他的想法和对大太太的交代,但大太太可不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