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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报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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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星看着他,忽然明白他的意思了:“你是说……”
“我也只是推测,”傅庚生道:“还有一个消息,负责长城和谈的黄郛被人扔了炸弹,他主导的和谈已经谈成了,而南京是很满意的……南京没有抵抗日本的决心,只想苟安,但几乎各大报社都骂他们丧权辱国,这股风潮他们是要坚决压制下去的,而风潮的源头,至今还没有消失的,就是上海这场学生运动。”
南星脸色一白,不可置信道:“他们打算镇压学生运动?!”
傅庚生没有说话,他虽然说了是推测,但南星对他的判断深信不疑。
“岂有此理?”南星怒道:“学生抗议有什么错?难道常凯申要学北洋政府,要出动警卫酿成事变不成?!”
“喵——”一声谄媚的猫叫传来,大阿福蹿到了傅庚生的大腿上,伸出毛绒绒地爪子拉扯他的袖子。
这一回傅庚生没有如愿抚摸它的皮毛,而是把它肥壮的身体翻了个个,然后发出意味深长的感叹:“原来是个公的。”
南星:“……?”
阿福好像也陷入了不可置信中,从傅庚生手上挣扎着跳了起来,却听傅庚生道:“这猫儿也打理地太精细了,外头的野猫打不过也就罢了,连只老鼠也不会抓,不如把它放到大世界去,那里有两只专门捉老鼠的暹罗猫,可以作伴。”
南星无语,将一脸恍惚的猫儿从他手中夺下:“好端端地,你怎么想起捉弄阿福了?”
“我见这猫缠人地紧,”傅庚生就道:“母的也就罢了,公的要不得。”
南星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公的要不得,这是什么道理,难道我这里不许养公猫?我身边方圆几十里,连个苍蝇都不许是雄的,那傅先生你可就破例了。”
傅庚生嘴角一弯:“这本来是我的私心,没想到你看的这么清楚。”
南星脸色又开始发热了,不由自主嘟囔道:“傅先生真是霸道得很。”
“是吗?”傅庚生反问道,他看到对面的人儿忽闪着睫毛,眼神如同清泉一样灵动,但就是不看自己——不由得伸手将她的肩膀轻轻握住。
“你只想你眼里只看得到我一个人。”他道。
南星心潮涌动,她知道自己要对这段感情做出回应,奇怪的是,她不久前面对赵丕扬的表白,还觉得感情是很遥远的事情,但现在面对傅庚生,她觉得原来自己早已身处其间。
屋子里的炉火仿佛有些烧得昏昏沉沉了,如果目光不转向窗外,那就会被橘黄色的炉火照耀,南星觉得自己快要溺毙在傅庚生深邃的眼睛中,这眼睛仿佛有深不见底的旋涡,让她避无可避,而傅庚生袖子上那暗色的盘扣,让她恍惚想起了冬天在小豫园见过的,从地上打着旋儿飞升到天上然后炸开的炮仗,这种炮仗声震天地。
傅庚生得偿所愿地将心爱的人搂进怀中,他发觉怀里的人秾合度,无一不是契合他的驱壳,他想知道南星能接受他多少程度的亲近,但他是热切渴盼的,他觉得自己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抓住了一些东西,尤其是在这样漂泊的世道中,他已经承担了太多人的命运,但现在他只想拥有属于自己的一切。
“啪”一声,随着妆台上胭脂盒的落地,才打乱了窗前依偎的人影。
阿福站在南星平常喜欢坐的矮脚沙发上,露出很愤怒的神色,它的一只脚还踩在虎皮兰的盆子里,仿佛胭脂盒不能奏效的话,它就打算再用一用力气。
“小姐?”楼下的程妈仿佛听到了动静:“傅爷?”
南星挽了挽头发走下去,傅庚生也紧随其后,他的眼睛没有一刻离开过南星。
“程妈,今天炖的是什么汤?”南星瞥了一眼缠枝纹的瓷碗,故意道。
“是小姐爱喝的鸽子汤。”程妈就道。
“那检查了公母没有?”南星道。
程妈显然怔住了,南星眼波朝着身后一扫,笑了起来:“傅爷说了,以后他就要喝雄鸽子的汤,别的都不喝。”
傅庚生依旧包容地看着她,不过阿福好像突然明白了自己是具有领地意识的雄性生物,在傅庚生出门的时候,叫得分外夸张。
“这阿福怎么了,”程妈不由得道:“也想吃鸽子了?”
连翘哼了一声,乜了一眼南星:“这猫随主人,一向让人讨厌得紧。”
连翘总是不太喜欢阿福的样子,嫌弃阿福的毛多,嫌弃阿福在椅子上蹭来蹭去,但南星看到过好几次她偷偷胡撸阿福的脑袋,然后给它喂自己不吃的鸡肉。
连翘的病已经大好了,南星打算带她去医院里做个检查,有病早治,但连翘抗拒地很,她一向对南星没什么好脸色,唯一例外的时候也就是傅庚生来的时候,哪怕傅庚生对她只是随口问候,或者偶尔吩咐她去取什么东西,她就会露出极为愉悦的光来。
南星没打算和她对嘴,她觉得今晚上她必须出门一趟。
冬天雾蒙蒙的一层雾霭凝聚在半空中,南星裹紧自己的大衣,看着黄包车夫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心里觉得下车之后应该给他双倍的钱。
电影厂里□□平的工作单间很容易辨认,南星一看到里面还闪着灯光,就敲开了他的门。
“南小姐?”□□平先是一惊,随即从容不迫地将手上的文件压在了一本电影手册下,那是党组织近期的工作重点。
“这么晚了……”□□平揣测她的来意,他和南星的交往并不多,不过因为南星而促成了第一部电影的立项和拍摄,他还是很记得这个恩情的。
“王导,”南星轻轻将门半掩住,在□□平诧异的目光中,开口道:“话不多说,我知道学生运动是你们发起的,但明天最好别让学生上街,恐怕政府打算出动军警镇压,事难善了。”
□□平大吃一惊,从书桌前站了起来:“什么?”
让他吃惊的不止一点,眼前这位风姿绰约的小姐不仅知道学生运动和他们的关系,而且还透露出一个重大秘密,他并不曾听闻政府有这样的风向。
“千真万确,”南星道:“上海警备司令部从今早就开始集结警察了,这次他们要出动,可不仅仅是用水车驱赶学生了,你们做好万全准备,最好是通知学生不要上街游行。”
□□平神色一紧,双手不由得攥拳道:“难道他们还敢开枪?!”
“政府腐败无能,对外不能抗日,对内严厉镇压,”南星道:“这次长城和谈之后,政府内的妥协派声势大张,对待学生恐怕不会留情。我言尽于此,希望你们尽快行动。”
□□平急忙喊住她:“且留步,南小姐!”
南星转过头来,就见□□平绕过书桌走到了她面前:“南小姐,你深夜前来报信,我深表感激,但这件事关系甚重,学生已经被发动起来了,仓促之间恐怕难以收场,他们也不会相信政府会派人镇压他们……南小姐,我想知道你的消息从何而来?是否准确?”
“消息准确无误。”南星只是回答。
□□平眼中闪过一抹深思,继续追问道:“那么南小姐是如何知道学生运动与我们有关的呢?”
南星微微一笑:“你们的所为,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的。我知道你们信仰什么主义,这是一条通途大道,将来中国必然属于你们。致敬所有共产主义战士。”
□□平不由得向前一步:“你……”
南星已经大步走了出去,很快她的身影就消失在了浓浓雾霭之中。
一晚上的雾霭干脆在天明时分凝结成了雨花,冬季时候的雨更让空气变得阴冷彻骨,街道上的雨点越聚越多,仿佛掩盖住了其他的声音。
“啪!”又是一阵类似雨点的声音传来。
“这个雨要下到什么时候伐?”赵夫人熨烫了一下丈夫的长袍,“一早上也不能上街,也不能买菜。”
“这不是雨,”就见赵森从楼梯上走下来,“这是镇压学生的枪声。”
赵夫人吓了一跳,差点把手上的衣服烫出个窟窿来:“什么,镇压学生?!”
赵森没好气道:“你也别惊讶,早就有这个苗头了,上个月我从南京开了党代会回来,就有这个感觉。委员长很不喜欢学生运动,他觉得学生要是不好好上课,就跟士兵不好好操练一样,是要重重处罚的!”
“那也不能……开枪吧?”赵夫人惊疑不定:“学生都是一群手无寸铁的娃娃呀!”
“学生都喊出要推翻政府了,那和乱兵有什么区别?”赵森道:“喊喊抗日嘛,委员长还能容忍,喊着要独裁者下台,你说这独裁者说的是谁?换谁能忍?”
“哎呦,”赵夫人捂着胸口道:“我的丕扬,还在外面呢……”
“他在报社里,一早报社就被封了,他出不去,”赵森哼道:“警备司令部的杨彪胆大着呢,拉了一条黄线,学生越过黄线,那就开枪,退到黄线之外,就不开枪,学生硬要上前,那就是他们找死,这也怪不得别人。”
他们不知道的是,赵丕扬根本是跳脱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报社是提前被封住了不错,但根本封不住赵丕扬,他早就跑了出去。
吉斯菲尔路。
一条条粗壮无比的铁栅栏拦在路中央,路的一头是严阵以待的军警,而另一头则是群情震荡的学生们,巨大的喇叭架设在半空中,有一个政府官员喊话:“同学们,政府已经知道了你们的请愿,天气这么冷,快回去吧!”
“政府一日不抗日,则我们一日不复课!”学生们的喊声依然震耳欲聋。
“同学们,别跟这些卖国贼说话,他们恨不能中国四分五裂,割土求和呢!”
听到对面传来的喊声,警备司令部杨彪冷笑了一声,看着身后满头大汗的王道安:“我就知道跟这帮学生说不清楚道理,光他们这群乳臭未干的毛孩知道爱国,知道抗日,别人都不知道呢!”
王道安是个有心贪财、无力管制的官员,今天这场面早就让他吓出了毛病来:“……杨司令,我看就让军警驱赶他们回去吧,不要再激成事变,到时候遭受责难的可是我们!”
“我接到上级指令,要依法抓捕,”杨彪冷冷道:“现在已经给了他们情面了,现在告诉他们,如果一刻钟之后还不退却,我就下令射击了!到时候可别怪子弹不长眼!”
一片乱哄哄的气氛中,就见杨彪掏出手枪来朝天射了两枪,而第三枪却枪口朝下,一枪射中了一个试图穿越并且恰好穿过地上黄线的学生。
只见血花扬起,学生的胳膊被射穿了,这枪声引得学生一片骚乱。
“再有越过黄线的,”杨彪冷冷道:“打死不论。”
威胁是管用的,学生仗着自己学生的身份,总觉得政府一定会宽贷他们,但现在血淋淋的事实告诉他们,他们的命不比谁的高贵,政府觉得他们像嗡嗡乱飞的苍蝇,扰的人心烦了,就会一张大网劈头盖脸兜下,将他们一网打尽。
对面黑洞洞的枪就这样冷冰冰地对准他们,心理素质差一些的女生已经忍不住蹲在地上哭起来了。
“同学们,”忽然只见一个人走了出来,他脸上不再是激愤,而是一种视死如归:“当年谭嗣同说,各国维新变法无有不流血者,他流血而死了,但中国并没有振兴,二十余年过去了,中国依旧被瓜分,被侵略,五四运动的歌声还在,只不过当年德国要青岛,要胶州,现在呢,现在是日本人要华北,要平津,我中国国将不国矣!今天我辈学生不为国争,他日想为国争而不可得!如果今日抗争必要流血,那么就让我王谷恒的血先泼洒出去吧!我王谷恒一腔热血无处牺牲,早在九一八时就该死了!”
一片惊呼声中,王谷恒高大的身影义无反顾地走过了黄线。
“还愣着干什么?”杨彪怒斥手下:“给我开枪!”
稀稀拉拉的枪声终于响起,但要人的命一颗子弹足矣,随着血花如满天飞雨一样喷洒,王谷恒的夙愿终于实现了,他面带微笑倒在了地上。
“王谷恒!”
赵丕扬冲进了射击区内,杨彪大怒:“还有一个不怕死的,给我打!”
“别打!”王道安眼尖,认出赵丕扬的身份来:“打不得!他老子是赵森!”
这一息功夫,赵丕扬已经跃到了王谷恒身边,他失神地看着血泊中奄奄一息的人,心里没有比这更震撼了。
“打回、打回老家去,”王谷恒微弱地声音已经听不到了,但赵丕扬知道他在说什么:“回东北,回白山黑水去!”
赵丕扬感到自己以往的一切就像羽毛一样轻,而眼前这一幕却像泰山一样重,这个东北来的汉子,惯擅长用那样悲愤的目光凝视上海的灯红酒绿,讽刺他赵丕扬的玩世不恭,但现在赵丕扬知道他说得对,他赵丕扬的笔下并没有写出过一篇好文章,因为他还不懂得抛弃家乡的悲痛,和以身殉国的壮烈。
“好,回东北!一定把你带回去!”赵丕扬将他胸口上一枚亮闪闪的启明星摘下,擦擦眼睛站了起来,像宣告一样:“赵丕扬今天长大了!赵丕扬今天真的长大了!”
他这样毫无畏惧地走向对面,面对那些黑洞洞甚至还冒着青烟的枪口,“来呀,谁怕?!”
杨彪铁青着脸,他是很想赏给这个赵丕扬一子弹,但他知道赵森不是他惹得起的人,只好由着他傍若无人地穿过街道,而他走过去还没完,忽然放开嗓子大喊道:“抗日到底!誓死为止!国家不亡,有王谷恒!”
“国家不亡,有王谷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