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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很久以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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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小时后，易容完毕的周恒在程妈的啧啧声中走了出来，顿时让屋子里的一群人瞪大了眼睛。
像，还真像，特别是穿上傅庚生的长袍和帽子，那个低头凝神思索的样子，尤为像。
南星跳了起来，围绕着他转起圈来，但见周恒准确地抓住了傅庚生五官的特点，高鼻梁、方口，还有一双深邃的眼睛——他在自己的鼻子上用泥塑增加了高度，至于眼神，他暂时达不到傅庚生的深邃，但他聪明地在眼角和眼窝那里扑了一层黛黑色的粉，显得眼睛很有神。
眉毛是最好画的，而显出周恒功力的地方还在于下颌，他用颜料轻轻刮出两道不深不浅的法令纹来，而其实傅庚生平时的法令纹并没有这么重，但因为周恒并没有他的威严，所以反而加重了这两道纹路，效果出奇的妙。
而周恒的额头一点都不像傅庚生的，这个干脆不做任何修改，而是加上了一定黑色的帽子，而帽子的戴法周恒用了心思，盖住额头的半边，露出侧面的半边头来，这是一个巧妙的视觉转移的小方法，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他三庭五眼中的二庭来。
“真是鬼斧神工，”南星不由得赞叹道：“你连人皮面具都不需要，就能装扮地这么像！”
谁知周恒张大了嘴巴惊讶地看着她——这一下就完全粉碎了一旁呆呆看着他的连翘的想法，从他走出来的那一刻，连翘就倒吸一口气，目光怔怔注视着他，似乎真的把他看做了傅庚生，但现在周恒的五官一扭曲，原属于傅庚生的影子就立刻消失不见了。
“人皮面具？”周恒道：“哪里有什么人皮面具？！我只用过猪皮熬的胶，用来增强面部厚度的，人皮怎么做面具？”
果然是小说看多了，南星暗暗脸色发红，其实真正的易容术根本不是武侠小说里写的那样用薄如蝉翼的人皮敷在脸上，而是像周恒这样用自己高超的化妆技巧，准确捕捉一个人面部最大的特点即神韵，然后把自己的面部特征尽力贴合就行了。
而且这要归功周恒的脸，他的脸乍一看就是没有任何显著特色，鼻子也不高不低，眼睛也不大不小，这就是一张天生的模具脸，可以随便改造成任何形状，这才是他的成功之道。
傅庚生不悦地走了进来，南星哈哈大笑着拉他们两人站在了一起，这一下就是真品和赝品的区别了。
“这一眼就看出来了，”连翘摇摇头，为自己刚才的失措不忿：“你的易容术越看越粗糙。”
“这是因为你们对傅爷比较熟悉，如果不熟悉的人呢，如果只有一面之缘的人呢，”周恒还是比较自信的：“那是很容易被迷惑过去的，而且我的易容术还有很重要一点，那就是神态，只要你不心虚，那就能成功，越是害怕反而越会被人注意。”
南星越发觉得他是个好人选，简直就像是上天为她的计划而准备的，但她刚要说话，却听到傅庚生道：“不行。”
“什么不行？”南星也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你想让他化装成日本的工人，”傅庚生道：“进入日筑药厂探查，对不对？”
见南星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傅庚生的脸上擦过一丝笑意，但很快变得严肃且郑重了：“日本人的药厂是封闭式管理，所有日本工人都吃住在厂里，只进不出，他没有机会的。”
南星万万没想到是这么个结果，沉重顿时涌上心头。
“什么药厂？”周恒却一下子激动起来：“你们准备炸日本人那个药厂是不是？我要加入，这个我一定要加入，我要给我爹报仇！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没有人比他更有资格这样说了，但他们现在连日筑药厂的内部都打探不清楚。
“……这个事情其实已经在我心头盘桓许久了，”就听傅庚生语气一变：“我也在思考如何打探日筑药厂内部，本来我一筹莫展，但今天在酒席上，”
说着他看向南星，意有所指道：“蝶君小姐，为我们透露了一个秘密。”
南星如电光火石一般想了起来：“她说代春风策反了一个藤原弘毅身边的日本人！”
傅庚生点点头：“他可以让这个人进入药厂，然后送出来药厂的图纸。”
南星心中一松，觉得今晚上总算一切的忙碌都有了个结果，这时候阿福也摇着尾巴回来了，估计外头冻得它不轻，一进来就扑向南星的怀抱。
“哎呦，”程妈气得跺脚：“没眼色的阿福，也不看看小姐的裙子多贵！”
南星低头看着裙子，也心疼地不得了，这么一件好裙子已经有些皱巴巴了，裙角沾了一点点血迹，还有阿福刚才打滚，也拉开了一条蕾丝花边。
“不心疼不心疼，”南星一边安慰自己，碎碎念着，一边让程妈把照相机拿来：“快给我照个相，留个念！”
程妈乐呵呵地拿了相机下来，别看她年纪大，但偏偏还挺会用这些新式玩意的，不然那个傅庚生的剃毛机，哦不是，是电动刮胡刀，不就被她用的很熟练吗？
南星提着裙摆，另一只手撑在傅庚生的肩膀上，故意用一种搞怪且新奇的神情看着他，傅庚生却一手揽在她不盈一握的腰肢上，一手将她的裙角收住，用无尽包容的目光回望。
“真好看啊，”周恒在一旁挠挠头：“等将来我结婚，我也要拍，姿势原来还可以这样，比那些古板坐在椅子上的照片好看多了。”
连翘却眼泪模糊地看着灯光下站立的一对璧人，她多么希望自己才是那个被傅庚生捧在手心里的人，被这样珍而重之的凝视着，她并没有见过傅庚生再这样看过其他人，如果他愿意用这样的目光望着自己一回，连翘愿意去死。
她梦想也有那样一条裙子，仅仅一条被阿福扯掉的花边也可以，但实际上她展开手心，那里什么都没有。
黄宅中。
这是一个从建起来就让人觉得寂寥的宅院，明明院子里栽的是桐树，但引来的不是凤凰，而是乌鸦，乌鸦半夜在树上嘎嘎叫着，好像已经闻到了一种腐朽和不祥的味道。
它们的叫声甚至掩盖过屋子里老仆奋力的挣扎叫喊之声。
“你们要干什么？！”老仆被他们制住双手，目眦尽裂：“大先生，大先生！”
床上依然是病得已经不能回转的黄罗汉，他的病情让他陷入长久的睡眠之中，自然也就不会知道这间房间里发生的一切了。
床边上那个静静凝视的身影终于转过来，是露凝香一张枯萎但神采奕奕的脸，她对着地上的老仆比了一个嘘声的手势，露出了古怪的笑容。
“带下去吧。”她露出愉悦的神色：“平叔，你总是在大先生耳边叽叽喳喳，我之所以遭受这一切，可少不了你的功劳。”
老仆奋力挣扎着：“露凝香！你背叛大先生，是罪有应得！当初大先生饶了你命，你现在、你现在却带着人回来，你想干什么？！你要报复谁？”
“我只是回来拿走属于我的东西，”露凝香发出梦呓一样的声音，她不再看老仆，而是走上榻板，俯下身仿佛贴面一样对着黄罗汉道：“大世界、赌坊、跑马场、还有小豫园，还有海港的红利……罗汉，这本来都是我的东西，我是你的妻子，这些财产在你身后，都是给我的呀，你凭什么都给了他傅庚生？你凭什么信他的话，把我弄到余姚的祖坟去？你凭什么不顾年这么多年我精心精意伺候你的情分，把我折磨得死去活来？！”
昏迷中的黄罗汉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张开嘴巴，从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你说什么？”露凝香低声道：“我听不见……”
“凝香……”黄罗汉似乎憋了很大的力气，才终于发出了微弱的、可以被听清楚的声音。
“你在叫我？”露凝香睁大了眼睛，射出仇恨的目光来：“你既然还想着我，为什么不把我从地狱里接回来？为什么要让我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
一旁的美智子已经颇为不耐烦了，她伸手将插在黄罗汉鼻孔下方的氧气管拔了下来。
黄罗汉不愿去医院，为了照顾他的病情，傅庚生干脆让圣心医院把氧气瓶和呼吸机全都送到了老宅里，黄罗汉从原先每天下午饭后吸一小会，到如今每天无时无刻不在插着氧气管了。
露凝香下意识伸手去阻拦，却被美智子警告道：“他活得够久了，死了对帝国有价值，你忘了你跟我说的什么了？”
露凝香能够回到上海，回到黄宅这个伤心之地，全亏了美智子，她当时答应了一切，她只想从那个地狱出来。
她是有滔天的恨意的，她想过要亲手掐死黄罗汉，看着他痛苦地死去，也难抵她曾经受过的无边折磨，但现在真的目视黄罗汉被抽走了氧气，心中却只剩下一片空白和茫然。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黄罗汉坐在堂下，用充满爱意和欣赏的目光这样凝视着她，烟头烫了手都不知道，那时候每天都有一朵姚黄牡丹送到后台她的手上，随着时间递增一朵，直到有一天沾着露水的牡丹花堆满整个化妆间里。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你想回到黄家祖坟去吗？”
这个问题让她的神思从遥远的回忆中收了回来，那种刻骨的恐惧，那种被礼法逼疯的、无处宣泄的绝望，把她骨头里最后一点点热气都挥散了。
“汉成帝死了以后，赵飞燕不也获得好好的吗？”露凝香脸上挂着一抹奇异的微笑：“这世上，没有谁离不得谁，我懂了。”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