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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林静收到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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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静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站在敬老院的天台上。
她每天晚上下班后,会来这里待一会儿。天台很小,种了几盆王秀英的多肉,还有一棵无花果树,是周老太太生前种的。
她看着手机屏幕。
“想。”
“每天都想。”
“想了十二年。”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
夜风有点凉,她把外套拢紧了些。
她没有回复。
不是因为不想。
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赵小满——她也想了十二年。
那年十月二号,她买了去靖江的火车票,在候车室坐了两个小时。开车前十分钟,她把票退了。
她站在火车站广场,看着人潮从她身边涌过。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怕看见赵小满穿婚纱的样子。
怕看见她笑着敬酒的样子。
怕自己会忍不住走上前,说不要嫁给他。
她怕的东西太多。
最后她选择什么都不做。
那是她这辈子最懦弱的一天。
现在十二年过去了。
赵小满说,她想。
林静靠在栏杆上,看着上海的夜空。
没有星星。城市太亮,星星都隐去了。
但天还是那片天。
她掏出手机,打了很久,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我知道。”
发送成功。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
天台的风吹过来,无花果树的叶子沙沙响。
她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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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赵知行学校开家长会,赵小满加班,让林静帮忙去。
林静请了假,下午三点半到学校。
赵知行看见她,跑过来,拉着她的手往里走。
“干妈,我这次数学考了95。”
“厉害。”
“作文也得了优。”
“写的什么?”
“写我外婆。”赵知行仰头看她,“写她生病了不记得我,但我记得她。”
林静摸摸她的头。
家长会开了一个半小时。林静坐在赵知行的座位上,认真听完班主任讲的每一条。期末安排,寒假作业,安全教育。
赵知行在旁边画画,画了一座房子,房子前面站着两个人。
“这是谁?”林静指着画。
“你和我妈妈。”赵知行说,“这是我们家。”
林静看着那幅画。
房子有烟囱,烟囱冒着烟。门口站着两个小人,手拉着手。
她没有说话。
家长会结束,她送赵知行回赵小满公司。
路上赵知行问她:“干妈,你为什么不来我们家住?”
林静没回答。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爸爸?”赵知行又问。
林静摇头。
“你爸爸是个好人。”
“那为什么?”
林静想了很久。
“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她说。
赵知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你和我妈妈的路,是分开的吗?”
林静没有回答。
窗外是冬天灰蒙蒙的天,梧桐树光秃秃的。
她想起那年菜市场门口,赵小满把带花的黄瓜塞进她手里。
那只手是温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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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节前,王秀英走了。
很平静。睡着走的,没有痛苦。
赵小满接到敬老院电话,赶到时人已经没了。她站在床边,看着母亲的脸。那张脸很安详,皱纹都舒展开了,像睡着了一样。
林静陪着她。
她们谁也没有说话。
站了很久,赵小满伸手,把母亲的头发理了理。
“妈。”她说,“知行会画画了。”
“画得可好了。”
“你还没看过她得奖呢。”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睡着的人。
林静站在她身后。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在王秀英的遗容上,照在赵小满的背影上,照在床头那盆多肉植物上——那是她生前种的,开过一朵小花,谢了。
赵小满没有哭。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母亲。
良久,她说:
“我妈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
“小时候家里穷,她十岁就下地干活。”
“嫁给我爸,两个人吵了一辈子。”
“好不容易把我拉扯大,我又不听话,跑到上海来。”
“她嘴上骂我,心里还是惦记。”
她顿了顿。
“最后这几年,她什么都记不得了,还记得我爱吃她腌的咸菜。”
林静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赵小满的手。
那只手是凉的。
她握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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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英的骨灰带回靖江,和赵建国葬在一起。
墓碑上并排刻着两个人的名字,赵建国,王秀英。
赵小满站在墓前,烧了一叠纸钱。
火苗舔着黄纸的边缘,卷起来,化成灰,被风吹散。
“爸,妈。”她说,“知行我会好好带的。”
“你们放心。”
林静站在不远处。
她没有上前。
她只是看着赵小满的背影,看着纸钱的灰烬在空中飘散,看着山坡下灰蒙蒙的长江。
有货船缓缓驶过,汽笛声低低沉沉。
她想起那年王秀英说,有空来靖江玩。
她来了。
王秀英已经不在了。
回上海的路上,赵小满靠在车窗边,睡着了。
林静看着她。
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梦。眼角有细纹了,头发里也藏了几根白。
她们都老了。
列车驶过田野、村庄、桥梁。窗外是冬日萧索的风景,收割过的稻田,光秃的杨树林,灰瓦白墙的房子。
赵小满睡得很沉。
林静没有叫醒她。
她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看着天色渐渐暗下来,看着车窗玻璃上她们模糊的倒影。
两张脸,并排靠在一起。
谁也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