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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那年春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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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天,赵知行升初中。
赵小满换了一份工作,离家近,不用经常加班。她把周浦的房子卖了,在杨浦重新买了一套小的,离林静的住处三站地铁。
搬家那天,林静来帮忙。
赵知行指挥大人们把家具摆来摆去,最后满意地说,像家了。
赵小满问她,什么是家。
赵知行说,家就是有人在等你。
赵小满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林静留下来吃饭。
赵小满做了三菜一汤:糖醋排骨、响油鳝丝、蒜蓉生菜、腌笃鲜。
赵知行吃得很开心,说干妈你多吃点。
林静夹了一块排骨。
赵小满看着她。
“好吃吗?”
“嗯。”
“我学了好久。”赵小满说,“怕做不出你做的味道。”
林静放下筷子。
“赵小满。”她叫她的全名。
“嗯。”
“那年你问我,有没有什么想跟你说。”
赵小满看着她。
林静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有。”她说。
赵知行看看妈妈,看看干妈,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端起自己的碗,说:“我进屋写作业了。”
她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林静开口。
“那年你订婚,我买了去靖江的票。”
赵小满看着她。
“在候车室坐了两个小时,没上车。”
“我怕。”林静说,“怕见到你,就不舍得让你走了。”
赵小满没有说话。
“后来你结婚,生孩子,离婚。”林静的声音很平静,“我一直看着你。”
“我想过很多次,要不要告诉你。”
她顿了顿。
“但我想,你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我不该去打搅。”
沉默。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静姐。”赵小满说。
“那年你说,我们都不是二十岁了。”
林静点头。
“我三十岁,不懂这句话。”赵小满说,“现在我四十二了。”
她顿了顿。
“我懂了。”
林静看着她。
“你怕我们走不下去。”赵小满说,“怕我给家里逼得没办法,怕社会不接纳我们,怕有一天我后悔。”
“你替我想了所有不好的结局。”
“但你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林静没有说话。
“我愿意。”赵小满说。
“哪怕走不下去,哪怕后悔,哪怕所有的坏结局都发生。”
“我愿意。”
林静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像那年菜市场门口,她把黄瓜塞进自己手里时那样。
“静姐,”赵小满说,“我们都四十二了。”
“前半辈子为别人活,后半辈子能不能为自己活一次?”
林静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握住了赵小满的手。
那只手是温热的。
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没有倒刺了。
她握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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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知行十八岁那年,考上了上海美术学院。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赵小满请林静来家里吃饭。
赵知行给外婆上了一炷香,说外婆,我考上美院了,你以前不让我爸画画,我不怪你。
赵小满站在旁边,没有纠正她外婆听不见。
她知道外婆听得见。
那天晚上,赵小满翻出一本旧相册。
里面有王秀英年轻时的照片,黑白的,她穿着碎花衬衫,扎两条辫子,站在靖江老宅门口。那时候她还没嫁人,还不知道这辈子会跟一个姓赵的男人吵一辈子。
还有赵建国的照片。他抱着刚满月的赵小满,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还有赵知行刚出生时的照片,皱皱的一小团,裹在粉色包被里。
还有……
赵小满翻到一页,停住。
是一张手机拍的照片,像素不高,拍的是便利店窗边的两个女人。一个穿藏青色羽绒服,一个穿淡蓝色开衫,并排坐着,各自捧一杯关东煮。
她不记得这是谁拍的。也许是某个路过的陌生人,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
她看了很久。
“这张照片,”她说,“我存了十六年。”
林静没有说话。
窗外是上海夏天的夜,梧桐叶子被风刮得哗啦啦响。
赵小满把相册合上。
“我有时候想,”她说,“如果我们早二十年遇见……”
她没有说下去。
林静看着她。
“早二十年,你是你,我是我。”林静说,“早遇见也未必认得。”
赵小满想了想。
“也是。”她说。
她们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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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静五十二岁那年,母亲在日本病逝。
她飞去东京处理丧事。母亲的公寓在杉并区,小小的两居室,收拾得很干净。衣柜里挂着几件旧旗袍,樟木箱在床底,箱角包着铜皮,锁扣还是那个,开合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她把那对银镯子带去了。
母亲的遗物里有一本相册,夹着她六岁扎两个小辫子的照片。
她把照片带回了上海。
骨灰撒在海里。母亲遗嘱说,不占地方了。
林静站在码头上,看着灰蓝色的海面。
她没有哭。
她知道母亲这二十三年过得不差,有朋友,有房子,有自己的生活。
她只是偶尔会想,如果那年母亲离开的时候,她追出去,会不会不一样。
也许不会。
也许会。
她不知道。
海风吹过来,咸咸的。
她把那对银镯子戴在了手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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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林静退休了。
敬老院给她办了一个小小的欢送会,老人们送了她很多礼物——周老太太的女儿从加拿大寄来一张贺卡,护工小张织了一条围巾,王秀英种的那盆多肉,赵知行接回家养了两年,又送回来给她。
她搬去了杨浦,和赵小满同一个小区。
不是同一间房子,是对门。
赵知行说,你们真是效率太低。
林静说,这样挺好。
赵小满说,挺好。
赵知行摇摇头,不再评价长辈们的事。
她今年二十四岁,在上海一家设计工作室工作,周末偶尔回家吃饭,带点水果,带点菜,带点年轻人才懂的笑话。
她叫林静干妈,叫赵小满妈妈。
她画过很多画。有一幅叫《人潮汹涌》,画的是地铁站拥挤的人群,两个中年女人擦肩而过,各自奔赴不同的方向。
那幅画在学校获过奖,现在挂在客厅墙上。
赵小满每天进出都会看见。
林静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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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至,上海下了很大的雪。
赵小满煮了汤圆,端到对门。
林静在窗边站着,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
赵小满把汤圆放在桌上。
“黑芝麻馅的。”她说。
林静走过来,坐下,舀起一颗。
“知行说晚上回来吃饭。”赵小满说。
“嗯。”
“她说要带个人回来。”
林静看着她。
“交男朋友了?”
“说是同事。”赵小满笑了笑,“搞艺术的,头发比她还长。”
林静没说话。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个城市染成白色。
赵小满也舀起一颗汤圆,吹了吹,咬了一口。
“静姐。”她说。
“嗯。”
“你还记得那年菜市场吗?”
林静点头。
“那根黄瓜。”赵小满说,“你还留着吗?”
林静没回答。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从抽屉里拿出那只旧木盒。
赵小满打开。
里面是那根风干成标本的黄瓜,还有一张泛黄的小纸条。
“给静姐——上海第一个对我好的人。”
赵小满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字真难看。”她说。
林静说:“还行。”
赵小满笑了笑。
她把木盒合上,放在桌上。
窗外的雪还在下。
她们坐着,慢慢吃完那两碗汤圆。
没有说太多话。
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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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春天,樱花开了。
林静去了一趟日本。
不是去扫墓。母亲的海撒区在镰仓,她去了,站了一会儿,就回来了。
她在东京逛了几天,去了母亲住过的杉并区,去了她常去的超市、公园、书店。公寓已经退租了,新住客是一家三口,阳台上晾着小孩的衣服。
她在公园长椅上坐了一下午。
春天真好。
她想,母亲在日本看了二十三年这样的春天。
她替母亲看了,就当是团圆。
回到上海,赵小满来机场接她。
她们并排走向地铁口。四月的风还是那样,带着初夏特有的潮热。
“静姐。”赵小满说。
“嗯。”
“明年知行结婚,你想随多少份子?”
林静想了想。
“五百。”
“太抠了。”
“那八百。”
赵小满笑了。
她们走进地铁站,刷卡,过闸机,下楼梯。
站台上人很多,都是晚高峰下班的人。她们挤进车厢,没有座位,站在门边。
窗外隧道壁飞速后退,灯光一明一灭。
林静看着窗玻璃上她们的倒影。
两个女人,头发都有白的了,肩并肩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列车报站:徐家汇到了。
门开了,有人下车,有人上车。
门关了,列车继续向前。
窗玻璃上的倒影还在。
人潮汹涌,她们还在同一节车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