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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一〇一回 ...

  •   第一〇一回-金光寺寻探究竟,兰陵城暗传因果

      冬雪降落,在大地上铺了层新白。今年的雪,来得和往年一般准时。
      宗政羲一行车驾自帝京起程,日夜兼行,半月内赶至燕地东北。山溪缭绕的金光寺景致如旧,所寻之人却杳然无踪。
      小沙弥立在门槛后如实相告:聿明禅师前两日回来过,未留只言片语,又离寺云游去了。
      随从低声请示。
      “不急。”宗政羲声淡,“赶路疲乏,歇两日也好。”
      小沙弥引他们至寺后厢房。这皇家寺庙素有收容流民的旧习,历任禅师借皇家香火扩建屋舍,山间禅居多成了客商乞儿的暂栖处。东北一带边城百姓,无不受过此寺恩惠。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僧众,反成了此地无人敢犯的圣者。
      厢房拥挤,两三人一间,勉强塞下十余人。
      随从掩好门,犹豫道:“殿下,人既不在,何不暂返?胡军主力在渭南,北境恐不太平。”
      “不必。”宗政羲垂眸,“佛门重地,他们还不至于扰。”
      随从退下。男人又令:“这几间房窄,你二人与我同住。”
      被点到的两人——一个是亲卫军旧部千夫长孙广,一个是赤甲军叛将魏旭——皆是昔年旧部。多年前边关征战,比这更劣的环境也挤过,本无贵贱之分。只如今物是人非,各自都有些不自在。
      几人应下,出屋整马理装。
      魏旭从角落拎出个废弃的铜炭盆,添了黑炭。忙活一阵,屋里寒气方驱散些。三人围坐盆边,闲说两句便静了。
      一抬眼,便见男人独坐窗前。
      木栏竖封的窗似刑部牢笼,只更低阔些。初冬细雪从缝隙飘入,如柳絮飞棉,凝在他鬓角时,却什么都不是了——只是一圈苍然无色的白。
      不知情者见这一幕,只觉得孤寂到了极处。何况他们知晓其间波折,怎不生悲慨。
      “殿下不来烤烤火?”魏旭试探道。
      宗政羲闻言转椅,停在炉火边。这一来,魏旭反不敢多言了,看了眼孙广,后者也垂眸不语。
      “听闻廖辉去年殁在燕北。”炭火星子跃在男人眼底。
      “……是。”魏旭低应,“路远不便,就地葬在黄岭关了。”
      宗政羲缓缓颔首:“当年他也是‘一夫当关’的悍将。操心久了,终是敌不过年岁。”
      魏旭欲言又止。
      男人又道:“后来我想,他那般孤立无援……死因怕也值得推敲。”
      “殿下明鉴。”魏旭喉头发涩,“我离军时,旧部已换过半。您若再去,怕是认不得几个了。”
      “内有人行叛,军心必散。”
      “您这话……”魏旭看向孙广,“说的是谁?”
      孙广紧抿着唇,别开脸。
      “抱歉。”宗政羲声淡。
      魏旭心头一紧。孙广抬眼,目光如刃:“……你这话,不知是轻贱了谁。”
      “旁的无话可辩。”
      “宗政。”孙广深吸一口气,“当年蛮营里,是你把我这半条命捡回来的……那时你不过一个二百人佐领,犯禁破围救我们兄弟——从那时起,我们就认定了,早晚得跟着你踏平蛮疆。”
      “抱歉。”男人重复。
      孙广咬牙:“待你见了那些无定尸骨,再道歉不迟!”
      “孙广!”魏旭冷喝。
      老千夫长面红气喘,强压怒火。多年沙场血仇,弑敌快意,何时顾过旁人意愿?
      “军中腐化非一日之寒。”魏旭忽想起谁说过这话,脱口而出,“若要拔除毒瘤,必得牵筋动骨。”
      宗政羲瞥他一眼,淡道:“我无话可说。”
      孙广怒意未消,起身摔门而出。木门扣合的怪响混进冬风里。
      魏旭坐立不安。
      “你入军比孙广晚。”宗政羲声沉,“旧事应当不知。”
      “是。”魏旭进赤甲时,男人已封王冠礼,正值盛年。全军上下皆有效仿鼓动者,若非朝中掣肘,几度险些直捣逻些。但这机会失了便不再有——宗政羲从不拿全军性命作赌。
      “但标下一直信您。”
      “为何?”
      魏旭不答反问:“殿下如何看我等?”
      “入我军籍者,皆是同袍。”宗政羲目视炭火,“但情谊再深,也止不住人心生恶。既说过有福同享,错了……便一齐错。”他顿了顿,“至于后来那些新面孔,纵穿了棕甲挂了名——邪佞之徒,算不得赤甲卫。”
      “正是……”魏旭少有的纠结,“可上头无人强硬统领,我们一群武夫,又能成什么气候?”
      “你们高看我了。”
      魏旭默然。
      “你方才那话说得不错。”宗政羲抬眸,“若毒瘤只一人,剔了便安生。就像这阉祸——彻底除净时,燕国也亡了。”
      魏旭想起这话出处,讪道:“那话不是我说的……我仍信事在人为。”
      他脑中浮起一道人影:“说此话那人……受伤太重,才失了信心。他还说过,忠孝生死难两全,与其纠结……”
      忽卡了壳。
      “不如快活一日是一日。”男人接道,“说这话的,是付子阶罢。”
      “……标下忘了,您曾与他相交甚深。”
      魏旭被男人唇角一闪而过的淡笑恍了神,还未细品,便听其道:“这两日虽歇着,你们也莫闲。四处探探消息,有异动便报。”
      “是。”
      窗外寒风又起。不多时孙广回来,拍落一身积雪,脸色被冬气冻得淡然。手里提着讨来的斋饭,热气蒸腾,令魏旭恍惚生出些往事残影。
      三人闲谈,倒无甚尴尬。纵各有隐瞒,多年同袍的情谊仍在琐事间流转出默契。无人再提尖锐诘问,如此安生了一整日。
      次日便闻寺中异事。
      “和尚说,那蛮族少年来过几回,次次出其不意,要堵聿明禅师。”孙广禀道,“这次直接带了几百蛮兵,把后山围死了——怕是以为那和尚故意躲他。”
      宗政羲已猜到是谁:“人在何处?我去见。”
      魏旭拦道:“不过一个外族稚子,何劳您亲见?我等将他架来……”
      “魏旭。”宗政羲正色,“燕国已亡,这土地上还有何内外之分?佛门禁地,众生平等。保不齐……是我有求于他。”
      他抬眼:“带路。”
      二人无奈应下,引其出厢房,沿石阶下坡,至山腰寺门。
      自寺门延伸至山道,两列蛮兵执刀而立,阵仗如皇族仪卫。寺中流民躲在墙后窥视。这些蛮兵惯居南地温湿,在此忍受冬寒,皆面露不适。
      惟队首那少年紫袍夺目,灰暗冬日也掩不住一身骄矜。
      宗政羲一行到时,少年正不耐欲闯后厢。僧众阻拦,被蛮兵扒开。
      苻昃满目戾气横冲而入,恰与来人撞个正着。
      “闪开!”少年冷喝。
      蛮兵欲动。
      “慢着。”宗政羲声沉,“在下有意邀阁下一叙。正当事,何必动刀兵?”
      苻昃眯眼打量——面生,却莫名熟悉:“……你是何人?”
      “仇凤。”男人道,“来此与阁下目的一致——寻人。”
      “你寻你的人,与我何干?让路!”
      宗政羲话到唇边,忽转:“……在下所寻之人,名唤‘苻昭恒’。”
      苻昃步子顿住。
      这男人坐于轮椅,仰视而来却无半分卑怯。衣着素朴,气度却不容小觑。
      少年冷笑一声,命随从守在外头,转身道:“邀我相叙,总得拿出诚意。我一介不通武力的稚子,阁下还要恃强相逼?”
      魏旭听得可笑——这睁眼说瞎话的坦然,倒真有蛮人风骨。
      宗政羲抬手示意,魏旭等人退至蛮兵侧畔,目送二人入内。
      “你是我族中人?”苻昃盯着他鬈发深目,“……看着眼熟。”
      “巧了,我看阁下也觉面善。”宗政羲淡笑,“与你不识,与你父王倒有些交集。”
      身份被点破,苻昃不惊反信:“他可没提过你这名号……你真非我族?”
      “吾母为蛮女。”
      苻昃凑近几步,边打量边道:“观你身形,不似先天不足。这腿……是后天伤的罢。”
      话音未落,一手骤探向男人膝上!
      宗政羲疾扣住他手腕。少年反手欲探脉,却动弹不得。
      “你会武?”苻昃忍痛,忽想起什么,“数年前苻璇宫中设宴,称燕军主将中簇毒被俘……那人一副蛮相——是你罢?”
      “是。”
      “难怪。”苻昃抽回手,“不会武还猖狂的,这些年我只见过你与苻璇。”
      “别拿我与他比。”少年冷面,“我至少不遮掩身份,敢作敢当。”
      宗政羲不接这话,直言:“渭水时疫,与你有关?”
      “有。”苻昃答得干脆,“河里的蛊毒,我下的。”
      这般爽快,反令人生疑。
      宗政羲一顿:“为何?”
      “这我不答。”少年挑眉,“该我问了——你知苻昭恒在何处?既邀我来,总得让我信你。”
      “聿明自汾瀛宫变后归寺,我着人追踪,半路失了踪迹。”
      “他若想躲,没人找得到。”苻昃嗤笑,“不然一介王族,何至于在燕土当和尚还没人知晓。若叫苻璇逮着……非扒他三层皮。”
      宗政羲听出话中倾向:“我寻他为救人。你呢?”
      少年紫金抹额下的眸子黯了黯,转身坐下。透过门缝可见山间苍林。
      沉默良久,他才开口:“……我也是为救人。渭水蛊毒,唯他知解法。”
      “何解?”
      “历任祭司所掌宗昌阁中,有四十九种上古蛊方。”苻昃声冷,“待我入内才发觉——医方尚存,蛊方已焚过半。解方……早被先一步烧净了。”
      宗政羲眸色一沉:“你怎知他还记得?若他也忘了……”
      “他不是第一次干这事了。”少年自顾自道,“若真不记得……我也无法。”
      “谁令你如此?”宗政羲面覆寒霜,“……苻璇?”
      “不算。”苻昃扯了扯嘴角,“但他乐见这结果。可惜若知我也不懂解法……怕是要恼火。”
      说着竟低笑起来:“真想看他那模样……”
      宗政羲不与他绕:“你费这般阵仗,就为引他出来?”
      苻昃笑容一僵,懊悔失言:“是又如何?”
      “你若真懂他性子,便不会用这等手段逼他。”宗政羲声如冻铁,“千百条人命不是你手中玩物。苻璇纵你太过,养出这般骄矜脾性。”
      “呵。”少年冷笑,“说得似你很懂他一般……人命?你们杀我族兵时,可想过人命?燕人的命是命,蛮人的便不是?虚伪。”
      “聿明曾在我濒死时相救。”宗政羲直视他,“他纵有隐瞒,非故意为恶之徒。你此举,只会适得其反。”
      苻昃低咒一句蛮语。
      “在燕国当和尚当久了,转性了不成?”少年讽道,“他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既知他非良善,何以拿人命逼他现身?”宗政羲逼问,“如你所言,燕人与蛮人势不两立。他们的死活,与他何干?他岂是会受威胁之人?”
      苻昃噎住。
      “你说得笃定,”少年挑眉,“难道你能找到他?”
      “能。”
      “能找到还在此与我废话?”
      宗政羲目如寒刃:“我未料到,危及数城百姓性命的祸首——竟是个羽翼未丰的黄口小儿。”
      苻昃最厌人轻他年岁,不悦道:“拿年纪论高下算什么本事!燕国皇帝都死了,你不过是苻璇手下败将。我连他所行都不屑,何况是你?”
      “我指的并非本事,是心智。”宗政羲声沉,“你口口声声为蛮族哀叹,可战事本就是两败俱伤。若非蛮族屡屡扰边,何至连年征战?燕廷腐朽至此,南伐早无力为继。即便如此,蛮军仍要设计北上——这祸首是谁,你当真看不清?”
      苻昃辨不出他是真言还是讥讽,面上挂不住:“……我能如何?若能劝住苻璇,何至于跑到这里……”
      “恃才害人的本事一身,真到用处反倒无能?”
      “少废话!”少年恼了,“你说能找到他——在哪儿?”
      “渭水两岸。”宗政羲道,“疫病之源。”
      “他已去救人?”苻昃蹙眉,“若真送解方,早该有消息,何至于至今无起色?”
      “或许他不知解法。”男人淡道,“或许……他在等时机。”
      “你确定?”
      宗政羲嗤笑:“你一厢情愿用错了地方。蛊方是祭司特掌,他会猜不出是谁所为?你敢拿人命给他下套,他就得顺着你意?千百人性命与你一人胡闹——他先择谁,一目了然。”
      句句戳心,却无可驳。
      苻昃憋着火:“……真不知他哪来的慈悲要救你们。一个个都是冷心冷肺……”
      “你涉世未深,才以为世间皆能如你所愿。”宗政羲声淡,“各人有各人的路。你平白侵了他人路途,还能怨是别人的错?”
      “照你说,世间便无真情了?”少年不服,“他是我王族血亲,怎算妨碍?”
      “他是你何人?”宗政羲轻嗤,“比苻璇与你更亲?”
      苻昃语塞。
      男人不再多言,只道时辰紧迫,商议几句便起身出发。

      外头雪已停,地上残雪仍拖慢行程。一路弯绕,耽搁不少时日。
      途经燕城时,逃难百姓聚在街巷,见这奢华车驾,知是富户,纷纷拦道乞讨,堵得车马难行。
      宗政羲在帘后吩咐魏旭等人散些银钱。
      不多时,魏旭掀帘蹙眉:“主子,银钱干粮都散了,可人越聚越多……实在走不动了。”
      未及反应,车下人群已从帘缝窥见内里光景,愈发喧嚷。
      一民妇搂着孩子嘶喊:“贵人行行好!我娘儿俩三日没吃饭了……只求一顿饱饭钱!”
      怀中幼童随之哭嚎。
      宗政羲正要动作,忽见身侧亮光一闪——一物正砸在民妇旁一人头上。那人痛呼,孩童却被逗乐,“咯咯”笑起来。
      民妇眼疾手快捡起那物,是枚金镶玉戒指,水头极润。她连声道谢:“多谢贵人!”
      “够否?”
      宗政羲回首,见苻昃已褪下腕上玛瑙串。
      “够了够了!”民妇不敢多贪,撤身退去。
      她这一走,眼红者蜂拥而上,纷纷效仿乞讨。
      苻昃将玛瑙串扔出,又解下琥珀发冠、金线辫绳、翡翠腰带、紫金抹额……连身上那袭蛮地上等的云锦外袍,也一并掷了出去。
      十多样奢贵物件,引得车下人群疯抢。谁曾想今日遇上这般阔绰的主,一身行头说扔便扔。
      宗政羲趁乱低令:“魏旭,驾车。”
      争抢间,兵卒硬从巷中挤出一条路。
      行出几里,将至城外,宗政羲挑帘递物与魏旭:“这些碎银,寻个蛮兵,去成衣铺给他主子买件冬衣。”
      又问:“距兰陵还有多远?”
      “还需过三城。”
      “不走城内,绕外城官道。”宗政羲沉声,“兰陵尽是病患,或还安生些。周边城池流民四起,散银不过杯水车薪,反误正事。”
      “是。”
      撤帘回首,见少年一身素白单衣,默然垂眸。
      苻昃感受到目光,涩然开口:“……我也只能做这些了。”
      “他们是燕人。”
      少年眼皮一跳:“……何意?”
      “你与苻璇,皆未亲见民间疾苦。”宗政羲声冷,“却可凭一言一行,决千万人性命。人的怜悯来得快,去得也快。时日久了,所见皆淡,同情便散。不如一开始便想清楚,免得来日生悔,厌弃此刻心念。”
      “你是说……一步行错,便永不可恕?”
      “你若能自恕,无人可干涉。”男人目如深潭,“只那人命是活的,背后代价——你最好担得起。”
      苻昃听出话中机锋:“……你什么意思?”
      “若最后寻不到人,或聿明无解方……”宗政羲一字一顿,“我必杀你。”
      少年心头一紧,强作镇定:“我这么多族兵在此,你敢妄动?”
      男人唇角微勾,不屑作答。
      不久,蛮兵购来燕式冬衣。苻昃缓慢套上,衣袖下摆皆宽大一截,衬得人身形愈显纤薄。
      车厢再无话。
      又行数日,方至疫病最重之地,倚渭水而生的兰陵。
      城门至巷尾,人迹稀寥。偶有提篮大夫匆匆而过,转眼没入门扉。病者卧床不起,苦痛缠绵,却又不甘赴死。家人仆从多已逃散,只剩一二亲眷从别城挑水送食,暗中伺候后事。
      “城内所余病患,皆是走投无路之人。”宗政羲吩咐,“先寻一处空宅安顿。”
      一行连苻昃的蛮兵,近百人之众。幸而城内空屋甚多,不多时便各自安置。
      宗政羲甫入房,便取纸笔书写,又嘱魏旭:“这信详述沿途诸城状况,请赫胥猃遣人调粮赈济。着人速送帝京。”
      “是。”魏旭想起一路见闻,愤道,“那些昏官遇疫逃得比谁都快,赈济粮竟要病患亲眷自抢……难怪民生怨愤,连亡国都不顾了。”
      “生死当前,莫轻责旁人。”宗政羲又取一纸,“还有一事:路上遇见几位留守疾医,显与病患仍有联络。你去官府取来户册,按户核名,散布消息——就说南蛮王族少年通晓解法,本欲救人,但临城有人服药暴毙,燕人正密谋杀他泄愤。”他抬眼,“多派些人手,途经城镇皆照此办理。”
      魏旭虽不解其意,仍应声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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