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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一〇三回 ...

  •   第一〇三回-踏破铁鞋无觅处,雪释冰消得归所

      江东诸城因渭水疫病沉寂数月,近日却有了活气。先是百余蛮军沿途挑水运粮,后又有帝京遣人接管粮仓。流民渐归,四下传言愈盛——皆道蛮族少主亲临,带了治疫良方,染病者已见回转。
      苻昃在门前踌躇一刹,推门而入。
      屋内只魏旭一人蹲在墙角拨弄炭火,不见他要寻的身影。少年蹙眉。
      “干嘛?”魏旭头也不抬,语气硬邦邦的。
      苻昃似未料有人这般对他说话,瞳孔微缩,旋即平复:“他呢?”
      “不在。”魏旭掸了掸手。
      “去哪了?”
      魏旭停手,抬眼打量他:“做下属的,岂能过问主子行踪?”
      苻昃冷笑:“他那日还说‘燕国既亡,便无国族主仆之别’——原来也是说一套做一套。面上好听,背地里照样使唤你们。”
      “我们甘愿听他差遣。”魏旭当即截道,“他待我们如何,心里清楚。轮不到你这蛮族王子说三道四。”
      “谁愿管你们!”苻昃恼极,“不在便罢。”
      转身欲走,却在庭院撞见来人。黑衣沉如夜,轮椅碾过石板,缓然而至。深目淡扫:“有事?”
      苻昃脚步骤僵。这一瞬,他心底竟漫起一丝畏怯——来得蹊跷,连自己也不明所以。从前在蛮地见过的悍将权贵不少,却无人能这般无声慑他。少年强压下情绪,垂眸道:“问你一事。”
      “进来说。”
      宗政羲未停,径自入院。
      苻昃随入。
      “殿下。”魏旭起身。
      宗政羲略颔首,转向苻昃,静待其言。
      少年抿唇:“这些日子我挨家探问,没他的消息……你散的那些传言,看来无用。”
      “确是无用,”宗政羲认同,“引他现身,已非易事。”
      苻昃眼透疲色:“我没法子了……”
      宗政羲不语,自轮椅侧袋取出一只皮囊递去。
      苻昃接过,瞥他一眼:“何物?”
      “今日自渭水畔取的河水。”
      一旁魏旭手中动作微滞。
      苻昃指节一紧,挤出一抹惨笑:“你不动手?”
      “其人之道还治其身,”宗政羲淡道,“至少未绝你生路。”
      “他若真在,先前传言都无动于衷……我还有何活路。”少年睫羽轻颤,神色骤冷。
      似下定决心,他仰首灌水入喉,竟透出平日罕见的决绝。而后将皮囊掷地,水花迸溅。
      转身即走。
      “慢着。”
      又是这句。苻昃想——是自己总先行,还是从未有人这般拦他?为何偏听他的?可笑。
      身却已定在门槛侧,脊背紧绷:“还有何可说?”
      “依病症,三日尚能活动。若有后事需交代,可速归蛮地,或北上寻苻璇。”宗政羲望着少年背影,声平无波。
      “不劳费心。”苻昃呼吸微促,不知是水蛊生效还是自惧所致——这原是他预料过的结局。他怕死么?不知。但人亡两输,终不甘心,“我就在城里,不走。”
      待人远去,魏旭低声道:“殿下……是否先前判断有误?”
      “再放消息,”宗政羲沉嘱,“遣几个蛮人北渡,将此事报与苻璇。”
      “是。”魏旭不解,“您觉得此事与苻璇有关?”
      宗政羲未答。
      魏旭领命退下,临行拾起地上皮囊,迟疑道:“他竟真喝了……殿下,这水真是渭河水?”
      “你以为呢?”
      魏旭坦荡回视:“标下以为,您不至与孩童计较。若流言可达效,何必枉伤性命。”
      “年幼即成借口?”宗政羲冷笑,“你莫忘了,这番折腾的始作俑者是谁。便真拿他抵命,也偿不起千百燕民。”
      魏旭敏锐捕捉话外音:“……所以您并未取渭河水?”
      四目相对,魏旭莫名心虚:“……标下说错了?”
      宗政羲无心替苻璇管教稚子,但念及付尘坠崖后得其相助,且这小子虽下手狠辣,本性尚可救,不似其父刻意恶劣。他仍存半分希冀,以此子性命作赌——若引得人来,取解方便罢;若依旧无音讯……
      “若终无解方,他照样活不成。”男人神色漠然,“了结性命,多的是不留后患的法子,不必大动干戈。”
      “可要暗中盯他?防他察觉而逃?”
      “不必,”宗政羲道,“他说不走,我暂信。”
      魏旭不解:“您这信从何来?是赌,还是真信?”
      宗政羲面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似痛似讽,倏忽即逝:“数十年同袍亦可受禄相害,何敢轻信?从前最大赌注押在你们身上,尚错得荒唐,何况一蛮族稚子?”
      魏旭闻言,竟松了半口气。
      多日积压的脓疮——若不昭彰,谁知其间波澜?宗政羲城府深晦,吐露真言何其不易。赤甲军政数十载受朝野掣肘、贪官构陷,仅凭几人勉力支撑,其中艰险非常人可思。
      今日能袒露半分,便是肯接纳半分。
      足矣。
      “殿下,”魏旭行至宗政羲面前,单膝跪地,定声道,“标下虽非最早追随您的新军,但自入赤甲亲卫,受廖、焦诸将指点,未敢懈怠,亦从未存残害同袍之心。”
      “当年军中有小人作祟,坏我根基。然亦有坚守初心的将士,待奸佞铲除,重振军威。”
      “今殿下劫后重生,重返燕地。只要您一声令下,数十万赤甲旧部中,千人中若有一人赤胆未冷,便取那一人。纵最终凑不足当年亲卫半数,此番,必还您一支清明忠耿之师。”
      “标下向殿下谢罪!”
      屋门骤破,庭中不知何时聚来的六名赤甲旧兵齐齐抱拳跪地,目色灼灼,呼声震梁:
      “吾等向殿下谢罪!”
      寥寥数人,竟喝出千军万马之势。
      男人眉峰紧蹙,深阖双目,久未动。
      众人肃跪如塑,静待其令。
      不知几时,宗政羲方睁眼,面色苍白,乌睫几不可察地一颤,低哑道:“无罪可谢……自始至终,该谢罪的是我。”
      门外一卒疾呼:“当日军中内鬼潜伏,非独将帅之责!吾等日夜在侧却视而不见,才是眼盲心浊!”
      胸中激流奔涌,震荡难抑。宗政羲攥紧轮椅钢柄,暗自咬牙,蓄力前倾——
      如山岳骤起,未及擎天,却轰然崩颓。
      只见他身形在空中晃立一瞬,随即坠地。“咔嚓”脆响,帐中皆是沙场老卒,一听便知是骨裂之声。
      魏旭急上前搀扶,余众亦惊,跨门涌近。
      宗政羲由半伏之姿强自撑直,旁人欲扶,却见他跪地不动,拒人搀起。
      “勿动,”宗政羲气息微乱,强行稳下,“听我说。”
      众人忙又跪地,心下惶惑。
      “有一事,隐瞒多年。”宗政羲垂睫,掩住眸中汹涌。此刻他似佛前玉菩萨,又似祭坛阿修罗,“我非燕帝亲子,无皇家血脉。”
      当即有人争辩:“这又何妨!您初入军营,凭的岂是皇室身份?多年军功,哪一件是虚!何况当年——”
      言及旧事,兵卒声哽。宗政羲昔年在营中衣食同普通士卒无二,他们从未听他以王侯自居。这群武夫糙汉,岂是因身份而服?
      孙广在侧暗拽说话者衣袖,眼色警示。
      “听我说。”
      宗政羲复道,声沉威重。
      “那你们可曾想——我身负蛮血,先引军通蛮敌,后归附胡羌。昔日可谓叛国,今朝已成陌路。”他抬眸,目光如刃,“即便你们组军随我,我又当何以自处?”
      众人默然。孙广猝然开口:
      “将军当年入伍,所为何来?”
      宗政羲知他之意:“而今,我已无立场。”
      “如何没有!”孙广驳道,“百姓安定是为根本。苻璇、破多罗氏暴戾,赫胥猃虽野心勃勃却暂不伤民。将军既已有谋,此时何必拒我等相随?”
      “我无意久随胡人,亦不信赫胥猃必为明主。”
      “那你便是自弃了?”
      宗政羲竟低笑一声,笑意惊心:“……不可么?”
      众人色变,未料他吐出此言。眼前人,陌生得令人心寒。
      孙广霍然起身,衣袂振扬,头也不回大步离去。
      余众面面相觑,正踌躇间,闻男人道:“走罢。”
      知劝无用,众人只得稀落散去。
      魏旭欲上前搀扶,却见男人握拳抬掌,四指并拢上扬——正是战场撤退之令。他心一沉,终转身离去。
      屋内独余宗政羲一人。鬈发垂掩眼帘,光线溃散。他抬手摁住心口,方才那阵躁狂痛楚未消,反愈演愈烈。
      五指发力,似要将那搏动之物抠挖而出,却缓不得半分饱胀苦痛。
      自火船灼身落水后,他再度受挫。
      “……付尘…而今方知……”
      更恨的是——此刻,他竟不愿死。

      一连三日,旧部皆与宗政羲保持距离。除魏旭仍入屋料理琐务、禀报事宜,余者多沉默以对。
      然山水有尽时,墙隅蚁生无息处,终候来了久待之客。
      聿明和尚褪去僧袍,换一身粗布短褐。可惜气度殊异,常服难掩举止间清贵。
      难怪当年落发后,仍得古寺禅师乃至贵妃青眼。宗政羲静坐,暗忖。
      二人默然对坐,光隙漏窗,洒在宗政羲肩头。聿明背光而坐,神色模糊。
      宗政羲迟迟不语。既是他主动入网,便无回头路。此番占得上风,岂容他再如从前虚与委蛇?
      “贫僧听闻,檀越寻我多时。”聿明似看破他心思,先开口,“临行前已在寺中交代去留,若非急事,可待半月后寺中叙谈。”
      宗政羲只道:“方才来报,说禅师已寻得水蛊解方。”
      “正是。”聿明道,“檀越若为此而来,不必如此周章。治病救人,不会因外事中断。”
      “可惜,我无理由谢你。”宗政羲冷道,“可知下毒者谁?”
      “知。”
      “那这风波,不过是蛮族内斗,却累及燕地千人性命。”宗政羲声沉,“……此罪,无人当担么?”
      “苻昃滥施蛊术,你们要问责,人在你们手中。杀罚惩处,由你们定夺,旁人无权干涉。”聿明淡声。
      宗政羲微蹙眉——难道料错了?
      “那你此番现身,又是何意?”他略向后靠,抬目审视,“莫非未得讯息而来?”
      聿明坦然:“贫僧离金光寺后直赴兰陵,于郊野结庐研方,得果后方下山,才知檀越在此。”
      宗政羲质疑:“你来前不知这是苻昃设局,目标正是你?他说与你交谊深厚。同为南蛮王族,我念禅师当日相助之恩,未下死手。若其他燕人知晓,未必留情。”
      “知又如何?”聿明道,“小儿顽劣生事,岂能不以人命为先?”
      “禅师所言极是。”宗政羲目中无半分赞许,“若蛮军皆如禅师这般考量,也不至今日。”
      聿明不语。
      宗政羲又道:“闻禅师俗时为蛮族祭司,掌书阁及古术秘方?”
      和尚面色微不可察地一僵,唇角抿紧,瞬即平复:“檀越想问什么?”
      “水蛊既载于古籍,为何仍需数月研解?”
      聿明道:“传讯者未告知么?族中古籍已被贫僧焚毁,书阁蛊方亦尽烧。贫僧在南蛮,仍是戴罪之身。至于蛊方,当初仅略观,未一一习得。”
      “只烧解方,不毁制法?”宗政羲挑眉,对照心中信息,“禅师莫非留待他人为祸?”
      聿明敛眉:“古籍用材耐久,不易焚尽。当时情急,未候其彻底成灰。”
      情急?
      宗政羲冷笑,不信此人会有情急之时。据付尘所言,此人多年前便行踪莫测,身怀异术却隐于市井。
      “这点禅师不必忧心,”他道,“苻昃说,他已将余卷一并烧净。”
      聿明沉默。宗政羲竭力从其神情寻蛛丝马迹,终是徒劳。
      “禅师与他既有亲缘,即便遁入空门,也不该避而不见罢?”宗政羲追问,“自汾瀛陷落,他便追寻禅师踪迹。以禅师之能,岂会不知?”
      同族之间传讯之法繁多,何况亲近之人。聿明看似冷眼旁观,却总在关键时暗中出手。若说他不问世事,实难取信。
      “知晓,便定要回应么?”
      “佛家讲慈悲。待寻常人尚且如此,何况血脉之亲?”宗政羲层层紧逼,“纵出于礼节,不闻不问也非善态,倒似有意掩藏什么。”
      “有求必应,是世人妄念,非佛家本性。”聿明道,“即便佛陀,亦有抛家弃子之行,岂可据此断其为狠心之人?”
      此言驳得漂亮。宗政羲拧眉,直觉这和尚又以禅机诡辩。若论常理他或不输,但这般援引佛典堵路,反难再深究。
      几番问答,皆被禅机截断。宗政羲最后请他去探苻昃,未料聿明爽快应允,反令其微诧。
      临别时,他阻住和尚去路:“……当年汾瀛行宫,贵妃究竟因何而亡?”
      “诵经时神思涣散,闻宫变惊惧而逝。”
      回答与当年行宫中一字不差。
      太过精确,反令人疑——即便此人心细如发。
      “禅师昔年在蛮地,可曾听闻族中有名‘灵芙’的女子?”
      “无。”
      男人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青白石栏外。

      随后几日,当地疾医与燕宫太医共试金光寺禅师所献土方——以一两心头肉,诱出水蛊虫,根除百症。
      “福报无凭空得,因果循环,物物相易。”
      被渭水百姓私称为“济世神僧”的聿明如是说。
      纵失半心,几丢性命,但只要得多活一日,人对疼痛的耐受力便超乎想象。许是病榻缠绵太久,死前忽得救方,如阎罗殿前叛出鬼差,再疑也要押命一搏。
      常人在死前生大勇,只因不甘在破台上仓促演完一生。
      自然,亦有耐不住疼的,开刀时便求医者直刺心口,痛快了断,不受折磨,也保全了颜面。
      总之,纠缠半载的疫病终现转机。虽救治之血腥甚于病时——由此蛊术中夺回一命,不亚于鬼门关走一遭。故燕民愈惊怖于现状,马蹄军阵似日日濒城,蛮胡怪谈愈传愈烈:食人经血、颅骨造船、毛发为衣、活祭生人……未几,疫病患者尚未救全,已有三两人魇成疯疾,自缢而亡。死讯掺流言,一时难堵众口。接连有百姓幻视缠身,终日惶惶,随之了断。
      七日间,数城新报死尸之数,竟比连月疫病所致还多过半。
      可怜这方得的解药,依旧挽不住赴死之心。
      难道真是天意亡燕,连百姓也不得安宁?
      “……人已走了。”魏旭跨入门槛,神色凝重,“见过他的人说,指点完草药配方便不见踪影。看守也称未见踪迹……可要去金光寺堵他?”
      “不必。”宗政羲眼底乌青明显,连日奔波未料和尚真能眼皮下脱身,“他不会回金光寺了。”
      魏旭沉默片刻,忽道:“但那蛮族小儿还未走……这些时日跟着手下蛮卫煎药打杂,不知何意。”
      “我去见他。”
      宗政羲目色沉暗,转动轮椅向外。
      魏旭侧身让路,却见男人停在他身侧:“唤孙广他们,一个时辰后此处集合……有劳。”
      魏旭一怔,觉出异样,仍如常应道:“是。”

      行至萧疏街巷,隐约哭号随风入耳。枯叶扫地,为青天白日添了几分阴森。
      宗政羲轻车熟路拐进一寻常宅院,推门便见苻昃坐在院中盯着一炉炭火。
      少年抬眼瞥他,随即收回视线,未动。
      院中草药腥苦浓重,墙角散着零绿草植,混泥带土,似经劫掠。少年素衣无饰,躬身对柴火,脑后细辫松散,漏出几缕鬈发,面色灰败。若不看那双遗传自其父的犀利凤目与倨傲神情,便与燕国寻常少年无异。
      轮椅滑至跟前。苻昃缓缓直身,目光自襟摆上移,落于其面:“有事直说。”
      “你知他走了。”
      “知。”
      “我问你,南蛮蛊术可致人昏聩幻视?”
      “何意?”苻昃冷笑,“你以为我们在药中捣鬼,诱他们自裁?”
      “我未这么说。”
      “你便是这般想的!”
      苻昃暴起,似要将连日疲累怒泄而出:“若不信,当初直接杀光便是,何必绕这些弯子!”
      眼前忽掠一道细影,未及反应,面门剧痛,被一股巨力击倒在地。
      苻昃捂鼻坐起,见远处滚落一颗黑珠,渐出视线。
      “冷静了?”轮椅近前半尺,宗政羲声淡,“起来说话。”
      嗓音沉厚含威。
      苻昃不吃这套,揉鼻坐回原处:“对不会武的人使这等手段,便是你们武者所谓武德?”
      宗政羲不与他纠缠,转道:“岐黄之术我不精,只需确认药方无误。”
      “他们服的药,敷的草,我皆亲试。若有古怪,我岂会不知?”
      “他呢?”
      苻昃眼神一凝,硬声道:“疗法药方本是他指点,他若动手脚,又能如何?”
      见男人沉默,他脾气又起:“那群燕人为何寻死,你心里真不清楚?拿外族当借口,骗的是谁?”
      “一国百姓无处安生,终日受病战侵扰。亏你曾为皇室贵胄、护国将军,此时反倒推责。”
      宗政羲不为所动,眉峰如刃,简截道:“不必多言。我既来问你,便是不疑你话中真假。”
      苻昃冷哼:“问完了?还有事?”
      “只提醒一句。”宗政羲肃声,“此地燕国虽亡,燕人尚在。胡蛮俱为外族,然于燕人而言,蛮仍是旧日死敌。你手下蛮兵,连同你,迟早成众矢之的。一别指望他们因你解毒而饶恕;二莫以为他们丧国便无复仇之力……言尽于此,不必再见。”
      他最后瞥苻昃一眼——那身他最厌的蛮主影子,挥之不去。旋即转身出院。
      “果然是翻脸无情……也罢,祸本我闯。”苻昃提声,“多谢忠告。我也告诉你——此后燕人生死,与我无干。若再出此事,我绝不会再伸援手……他也一样。”
      男人手下一顿,停驻片刻,内力灌声:
      “你且试试。”
      苻昃只觉耳中嗡鸣炸起,急捂双耳。余波缭绕,牵动筋肉,痛楚层层上涌。
      他蹲坐良久,方喘匀气息,探指触耳洞——温热血液汩汩渗出。颤手凑近,暗红刺目。
      低骂一声,捶胸自恨。

      宗政羲往返不过一炷香。回住处时,七人已列候屋内。
      他停于众人前,略仰面,目光逐一扫过。这七人中,便是最晚入伍的魏旭,也在赤甲军中待了十数年,后散入各翊卫军伺机起事。而今聚于胡羌骑下,为的是什么,他清楚。
      “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无收回反悔之理。”
      男人声淡而沉,屋内空寂。近来哭嚎如影随形,竟似乡音难散。
      宗政羲视线落于右侧孙广。
      “渭水疫事已转,此后何去何从,凭尔等自择。”
      众人相视,皆露惊疑。
      孙广抬眼直视:“将军此言,是要彻底割席?”
      宗政羲摇头:“不。”
      孙广右顾,与其余六人交换眼色,略颔首,回视道:“若我等仍坚持先前所言呢?”
      宗政羲垂睫,不知是意料中还是外。片刻,低哑道:“何德何能。”
      众人默然。
      男人神思只恍一霎,半抬目,定于众人腰间:“出鞘——”
      七人本能握柄,闻宗政羲沉声续道:
      “你们一人一刀。若命还在,前尘勾销。”
      众人一怔,半晌方明其意。一人惊唤:“殿下……”
      “需见血为证。”男人道,“若手下留情,便不作数……或你们改主意,亦有机会。”
      前方几人互视,踌躇片刻。孙广率先踏前,抽刀出鞘。寒光骤闪,惊得身后几人心中一凛,欲阻无措。
      二人目光相撞。
      “宗政,”孙广冷声,“当年军中你说,刀尖不对自己人。”
      宗政羲默然相视。这一瞬,他从对方翻涌的眼底,看到了沙场上最熟悉的一种情绪——深埋于万千情愫之下,时隐时现,随境易形。俗言谓之:杀意。
      男人骤然坦然,气顺肺腑:“来罢。”
      话音未落,刀锋已贯入乌衣血肉。男人眼睑微颤,蹙眉未吭,亦未喘息,似屏力抗痛。
      旁观者呼吸一窒——这一刀,正贴心口。孙广力道,半分未留。
      刃入即抽,带出一溜暗红,没入黑衣不见。
      孙广未收刀,反手掷地,转身立于宗政羲侧,面朝余人示意。
      依序,魏旭次之。他沉息上前,不敢刺要害,择肩而扎。方入即欲抽,手微颤。不料男人反向前倾身,刃又没数寸。
      魏旭慌抽刀,闻男人低语:“行刀用刃……还需从头教么?”
      他未因之言松,反冷汗涔涔,急退后。
      余人依次上前。
      一名唤范行的老兵实不忍,旧谊萦心,迟迟不动。孙广不耐,抬腿便踹:“妈的!犹豫个屁!再拖血都流干了!”
      范行踉跄惊醒,不敢再耽,闭眼胡乱一戳,急退。
      魏旭闻言亦醒,冲至外庭——幸此处疫病多发,医者四布,开门可寻。
      屋内因孙广一喝效率骤提,众人手下快准,心中却是缓流哀痛。这酷刑,不知施于谁身。
      男人始终强撑,除面色渐白、襟角血沉,再无他异。
      众人见此,皆想起数年前宗政羲最后一次遭难——那场致其腿废的削骨剜肉之苦。
      当日未言一声的主将,而今依旧刚硬如昨。
      未变,从未变。
      待末一人抽刀,男人终似力竭,向前一晃,几撞上前刃。
      孙广疾扶其臂,浓腥扑鼻。纵近日惯闻血气,他仍觉——人与人间之别,竟连血味都迥异。
      抬头可见男人额鼻细密冷汗。因昔年戴面具避蛮血之嫌,宗政羲面颈较寻常武将白皙,故汗迹远看不显,细察方知他忍下多少剧痛,有如非人。
      门外,魏旭已引众医喧嚷欲入。
      孙广盯着男人将阖的眼睫,附耳低语:
      “宗政,重头来过罢。”
      宗政羲睫羽骤止,像被那一句钉住。
      他抬眼,黑得发冷的瞳仁里映出孙广的影,也映出自己——血襟、碎骨、旧铁,一股脑儿倒扣在瞳孔深处,却偏生没倒干净,还留一点火星。
      “重来?”他声音哑得发沙,却带笑,像把锈刃在瓷面轻轻划,“我这条腿……当年没跪,今日更不会。”
      话未落,他指骨骤收,攥住孙广腕子——那手冷得吓人,力道却沉,像要把对方脉门一并掐进自己血脉。
      “刀。”
      孙广一怔,已觉掌中一空。
      宗政羲夺过那柄刚离体的薄刃,反手往自己臂上一划——血线细而直,沿旧疤绽开,竟透出几分诡艳。
      “拿蜡。”
      他抬臂,血珠滚到腕骨,悬而未落,“今日我自行封口,谁再替我喊疼——”
      目光掠过一室噤声,“便同此血。”
      门外脚步杂沓,医者已提箱携光而入。
      宗政羲以刃撑身,像把折断仍不肯退鞘的剑。
      血顺锋口滴落,砸在青砖,声音轻而脆——
      “告诉他们——”
      他侧首,眸光穿过人群,穿过数年烽火,直钉住虚空里某个旧影,
      “宗政羲的命,只能他自己收。
      腿废不了我,骨碎不了我,
      今日这一刀,不过……
      替来日开路。”
      话音坠地,他骤然松指,刃身嗡鸣,血花溅成半弧。
      医者衣角掠过门槛时,他全身旧疤新伤一并裂开,像黑夜里最后一声更鼓——
      咚。
      重来?
      不,他要把这条烂路,
      生生走出新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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