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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一〇四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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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四回-计不旋踵赤身势闯前,义无反顾崩雪奏祭歌
雪野苍茫,朔风如刀。
一彪人马自山脚雪道奔袭而来。蹄声破风,卷起碎琼乱玉。细看竟皆赤身裸体,仅腰围短褐,深黄肌肤在雪光中绷出虬结筋肉。
岭侧伏兵骤起,截杀而入。两军混战,阻了前行之势。
燕人重仪容,匪众亦不屑此等粗鄙之态。见胡人肩腿尽露,既嗤其蛮野,又暗喜——无甲护身,天寒地冻,刀伤易毙,岂非自掘坟茔?
然须臾之间,匪众便察异常。此番胡人刀势沉猛,竟抱破釜沉舟之决绝,与从前缠斗时迥异。莫不是连日袭扰终激其凶性,欲在此决生死?
眼见胡军后方人马愈聚愈众,晁二心渐沉。一面死守山口,一面悬心后方岔路伏兵。
“情势有变。”
山岭背阴处,又一纵人马悄聚。为首者赤铜覆面,闻报后默然片刻,决意变策。
“……不如撤罢?”旁侧汉子迟疑,“方才绕后窥得,他们少说三四万众。硬拼,迟早撑不住。”
“此时撤,前功尽弃。”付尘蹙眉,“机不可失。若这几处隘口不能尽歼,放其归勒金,便是纵虎归山,再无此机。”
“那便按原计,齐堵最后河口,逼其弃马步战。拼死厮杀,能杀多少是多少,不顾后路……”
付尘瞥他一眼:“未至绝境,我无意令弟兄白白葬身,反纵仇敌逍遥。”
“左也不成,右也不成,”汉子焦躁,“那当如何?就这点家底,难道还能指望全歼?”
付尘凝神:“你确定,胡人此次来了三四万?”
“只多不少。”
付尘转面。眼前唯白茫茫雪色,山脚犄角处黑团厮缠,血溅如梅。
他知道——此番胡人,是被逼至绝处的反扑。
胡与蛮异。蛮人多年习燕地兵法,狡诈善变,不敌便遁,次回再战必换新招,常出阴损,令人猝不及防。胡人则崇勇尚力,狼魄族魂训其愈挫愈勇。以奇计相诱,有时反不敌其实打实的硬功夫。
他又念及先前布下的水沼防线。
若胡人真豁出性命,杀人渡水,不过时辰早晚。
但不甘。付尘攥拳,沉声:“有一法——传令后方凿冰弟兄:停向下掘,转向上挖。”
“……何意?”
“引水太缓,对其众收效甚微。若前军通传后军,更打折扣。”付尘抿唇,“趁山中积雪没膝,借已开河道润泽,撬动岭坡积雪滚落,封堵前路。另,庞师傅备下的火药,莫投敌阵——择干燥处炸山雪,雪崩埋路。”
“你……疯了吗?”汉子骇然,“若控不好,雪崩覆顶,连自己人都葬了!”
“比之胡地雪山,此岭不算高,积雪未至冬末最厚时。”付尘阖目复睁,声定如铁——这是宗政羲曾教他的。晁大在远处,晁二在山脚……不能弃任何可成之机,“照办。你率此处伏兵撤至最后防线,传令凿冰弟兄,不得有误。”
“……你不一同?”
付尘听出话中疑忌——匪众仍未忘他当初私逃之事。
他苦笑,暗叱己孽:“呼兰部首与我数度交手,其悍猛非晁二独能力敌。我去助阵,亦可拖延时辰,为你们争隙……切记,动作要快。尽量……在我们赶至前完成。”
汉子知利害,不再多言,引众疾撤,绕谷疾行。
付尘抬手紧束铜面,目寒如冰。提刀上马,纵身俯冲,直扑山脚血海。
山下鏖战正酣。山道狭险,胡人虽难展兵力之众,却步步紧逼,燕匪渐显支绌。
晁二偕两弟兄合战那独臂胡将。他记得——当初城郊,与大哥以命相搏的,正是此髯须虬张的汉子。
不知斗了多久,对方竟无半分疲态。纵浑身刀伤血污,每添一道,反似多三分凶戾,出刀愈狠。
晁二强抑臂膀酸颤,心知此机若失,再无单挑之缘。今日纵赔上性命,也誓要以此人之首,祭大哥在天之灵!
桑托虽莽,却凭两年燕战之历,学会察敌刀势节奏,窥隙而击。眼前小子急欲斩他,他便偏不遂其意,专攻其腕,耗其耐性。
果然,晁二急于拦斩,露了破绽。桑托伺机已久,反手横劈——
刀锋未至,一道黑影忽从侧旁撞入,单骑提刀,硬生生架住这记重击。
桑托怒视覆面人:“哪来的鼠辈!面都不敢露!”
付尘连斩数刀,冷笑:“自不及尔等勇武,露得干净!”
桑托听出讥讽,不再多言,铆足力道抢攻。武者直觉敏锐,何况曾数度交手,他几乎立时辨出此人:
“又是你!”
付尘刀光如网,滴水不漏。
众人未觉,交战两军正整体外移。胡军后方援兵源源不绝,燕匪渐难招架。
付尘寻隙附耳晁二:“……拖时辰。”
晁二微不可察地摇头。
付尘目不能视细况,晁二却瞥见弟兄伤者愈增——便欲拖,也拖不久了。
晁二暗打手势,示众预备撤。当着桑托面,却扬声喝道:“贾晟!合力斩了这胡酋!”
“好!”付尘冷应,面具隙间透出两道阴戾寒光。
“凭你们?”桑托嗤之以鼻。
付尘知其心结在左臂,故意扬声道:“晁二!废他左臂!”
“好!”
桑托果然气息陡变,若疯兽般挥刀狂砍,势要将二人剥皮拆骨。
付尘声激而心静——幼时山中遇熊罴,便知对猛兽不可露怯,反要激其怒。羞恼之怒最乱章法,引敌失控,便是胜机初现。
可惜这道理,这些年未用在己身。付尘收神,全心应战。
桑托终非庸手,此番更抱必死之志。付尘数刀擦肩而过,皆被其闪避。
又过片刻,匪众中有人力竭,嘶喊“撤退”。一声起,如堤溃洪泄,燕人向两侧低洼疾撤,胡人得隙,若脱缰野马般向前涌奔。
晁二知后方仍有埋伏,故早令弟兄莫死拼,留力待胡军困于水沼时再剿。
桑托亦记根本目标——在断臂之仇与全军行程间,择了后者。此番携举族之众南下,若退缩回关,必遭铁那勒诸部耻笑。思及此,他咬牙咽下恨意,寻机脱战,策马前驰。
晁二与付尘对视,引兵下撤,抄近路绕行。
晁二犹有不甘,付尘拍其肩:“不急。他死期将至。”
二人随众疾退。晁二忽醒:“你怎来此?前隘伏击点……”
“暂撤,我令他们往他处了。”付尘道,“胡人此番决心已定,旧策恐效微。他们既逼己至此,我等也当赌一把。”
“那你说的拖延……”
“我令他们向上撬雪,借凿冰之利,推雪封路。”
晁二已惯青年奇思,危时只虑可行与否:“此法未验,恐弟兄拿捏不准。”
“尽人事,听天命。”付尘垂眸。
然天命无常。两个时辰后,付尘一众赶至最后防线,正见山岭之上雪块隆隆滚落。
怎会如此?
付尘眯眼欲辨,纵马欲前,被身侧人拦下。
“下马。”晁二道。
翻身落鞍,靴底触地——湿泞冰碴硌脚。付尘方觉已至水沼泛区。
兵刃嘶鸣,惨嚎不绝。前方显然已战至白热。
然而——
半山雪层摩擦之声未止。
他们终究来早一步。此时加入混战,若耗时过长,恐同葬于此。
“想好了?”付尘随晁二疾行,低声问。
“无需再想。”晁二面沉如水,“大不了,同归于尽。”
胡军被堵于山间甬道,亦察觉两侧雪崩。初时雪落水沼,融增水深;渐积渐厚,可通土路愈窄。
桑托早发死令——此番只进不退。何况胡军众广,前后难通,退已无路。兼有燕匪如蛆附骨,死缠不休,今日必为死战。
晁二率残部自侧翼杀入,直扑破多罗桑托。
天穹阴晦,不见冬日。
无人计时辰,只见胡人赤膊之上血痕交错,雪地冰层被温血融出深洼。
“轰——轰——”
山腰炸起两声巨响。原先缓滑的积雪骤然若浪崩倾,自峰腰奔泻而下。
付尘心一沉——是伏兵燃了火药。退路已绝,须速斩胡将,寻预定狭道撤离。
随雪崩同下的还有千余燕匪。陷战胡人尚未醒神,欲逃却见前路已断。
“偏道被雪封了!”
刀戟声中有人嘶喊。
晁二听出是自家弟兄——连他们预设的退路,亦被雪埋。
他恍神一刹,正对上胡人背后那面具隙间的冷目。赤铜暗芒,映在眼底如血。
电光石火,二人目光交汇。
双刀齐出,同劈一处!
桑托手中麻扎刀正被覆面人架住,左肩骤裂剧痛,神思一眩。狂嚎仰嘶,强扭半身,侧退半步,将入肉数寸的血刃格开。
“晁二!身后!”
晁二全心追斩胡酋,未察身后有胡卒偷袭。付尘旋身回踹,踢翻那几人,借力反扑,将桑托摁倒在地,手脚并用,死死压住其挣力。
桑托粗喘如兽,竭力反抗。
“逃啊——雪崩了!”
人群哄乱,胡卒四窜。
晁二见机不再犹豫,忍痛举刀过顶——
青年仍与桑托厮缠,身影翻摇。那记破竹刀气凌空一转,狠劈左臂,发力下压。
付尘趁其身僵一刹,脱束缚,照其心口猛踹,用尽十成蛮力。
桑托瞠目,肌骨俱僵。臂肘热血汩汩,融透身下雪泥。
晁二压下腕颤,面浮悲色,仰首长啸——不為地上人,為亡兄,為這血色河山。
山岩震动,自然之力骤醒。雪浪携碎石断木,擦出尖利锐响,八方回荡。深林冬眠兽类,皆暗窥此劫。
冬雪悼怀,山川同悲。
举目天穹,皎净的白雪温柔落下,遮覆住无数在天公前势在必行的粉尘嚣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