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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第一〇六回 ...

  •   第一〇六回-双丝网乱幽情熄,千结缭生迷惘断

      朔风卷雪三日,勒金王都外终现生机。
      呼兰部及从属残兵与燕骑同困雪野,赫胥暚自王都调万余族军昼夜刨雪,方将两方人马清点完毕,拾回城中休养。
      可笑破多罗氏当初抱着挥师重归勒金的野心,末了竟是以这般狼狈姿态“凯旋”——众人肩抬手扛,将断臂重伤的桑托连同残部一并运入王都。至于那胡酋见此情状如何气急败坏,已不必赘言。
      晁二所率燕骑此战折损百余,伤者众多,但较之预想中全军覆没的结局,已算死里逃生。冻昏之人求生欲烈,救治也见成效。
      暮色垂落时,帐帘轻挑,赫胥暚躬身入内。
      营中匪众半裸敷药,见女子闯入,皆露窘态。付尘正与晁二在一伤者榻前察看,见状迎上:“公主亲临,可有要事?”
      赫胥暚扫视帐内:“王都大夫可还够用?若不足,可南下燕地再调。”
      “胡羌医者已足。”付尘浅笑,“多谢公主救命之恩。”
      赫胥暚细看他一眼:“随我出来,有话相商。”
      “好。”
      付尘应声出帐。晁二在后方冷瞥帘隙。
      二人择帐外空地站定。赫胥暚沉默回身,打量他片刻。付尘先开口:“公主有何吩咐?”
      “此番救你们,非我私意,乃奉命而来。”赫胥暚道。
      “是,公主那日提过。”
      “可知奉谁之命?”
      “能劳动公主的,当是狼主。”至于何人将行踪报与赫胥猃,不言自明。
      “算是。”赫胥暚凝眸,“可知为何要救?”
      付尘垂目:“略知。”
      “说来。”
      青年蓦然抬首,目透冷锐:“公主,我此行与勒乌图并无串通。只为兄弟私仇。”
      “晁二?”赫胥暚道,“他们既已归降我军,纵是私行,也得了父王默许。”
      “我只知破多罗氏屠我兄弟。此番伏击,是为复仇。”
      “你们已折其近半族众。”赫胥暚声沉,“你答应过我,留他性命。”
      “贾某明白。”付尘肃然,“不敢食言。”
      静默片刻,赫胥暚忽问:“你与勒乌图……并非一路?”
      付尘唇角微扯:“公主知晓,我已是将死之人……谁同我,皆如过客。”
      赫胥暚心绪难明,觉他话中似有回避:“你言下之意,也无法左右他意愿?”
      付尘缓摇首:“公主何必强求。”
      “非是强求。”赫胥暚蹙眉,“以勒乌图之能,旧日身份,甘愿埋没尘世,他当真坦然?若他愿再展抱负,父王必倾力相助。”
      她不信有人能甘从云端坠入泥淖,空负才华而自得其乐。若所求本为此,当初何必忍辱负重,受尽常人难忍之苦?所得非所应得,岂非世间至大不公?似仇日那般傲骨铮铮之人,真能咽下这般屈辱?她不忍信。
      “多谢狼主与公主器重。”付尘淡声道,“然人各有志,且随际遇流转。他的抉择我无权干涉。倘有一日他真愿如公主所言再行有为之事,也必是出自本心。”
      见话至此,赫胥暚只得作罢,转道:“尚有细务相商。晚膳后,你与晁二同来主宫。”
      “是。”付尘应下,“公主慢行。”
      女子离去后,付尘静立片刻方转身,正撞上不知何时立于身后的晁二。
      挑眉:“等我?”
      晁二近前两步。暮色昏沉,帐檐阴影掩去他神情:“……旁人不论,破多罗桑托的命,为何要留?”
      “方才偷听?”付尘正色。
      “地方空旷,何来偷听?”晁二冷面,“答我。”
      “二郎,”付尘轻叹,“我欲杀破多罗氏之心,不比你少半分。从前与他数度交手,皆未留情,皆是死手。”
      “那为何改意?”青年声沉,“因那胡女一言?”
      “暚公主出言提醒,是予我等后路。”付尘肃然,“今时不同往日。那等情势下,你以为杀了桑托,自己能全身而退?”
      晁二默然。
      “你不能。”付尘续道,“破多罗氏所言非全无道理——此乃胡羌部族内争。你若横插一手,等于引火烧身。非但令余众更狂,更累及其他弟兄今后难立足。听我一言,呼兰部僭越至此,迟早与王部一战。你何必急在一时?若为兄弟计,暂退一步岂不值当?此番雪中捡回性命,已该谢天恩留一线生机。”
      他声转厉:“再者,偷听本是无礼之举。暚公主暗中提点,你竟行此逾矩之事……我耳目不明未能察觉,公主同为习武之人,岂会不知?不过是保全你颜面罢了。往后不可再犯,听清没有?”
      晁二仍哑声,像把锈锁闷死火。
      “听清没有?”付尘声线拔刃,寒星一点,钉耳。
      “……知道。”晁二喉结滚了滚,目光却飘,飘到付尘唇畔又烫回,“你跟那公主……是不是……”
      “是什么?”付尘挑眉,尾音带笑,却冷。
      晁二憋得耳根透血:“……有情?”
      付尘愣了半瞬,反手一掌削在他后脑——啪,脆响,像雪里折枯枝。晁二踉跄,侧跌两步,雪沫溅靴。
      “满脑子腌臜。”付尘咬唇踱了两步,忽地回身揪住晁二领子,把人提到鼻尖前,“我纵仇?因色?你把我想得这么贱?”
      他声不高,却字字带倒刺,“再疑我——我即刻走。来年见你兄长,我自剜心谢罪,也省得临死还被你们当贼。”
      话落撒手,背身而立。夜无星,天似破锅扣顶,把他身影压成一道薄刃。
      “一步踏错……就得终身伏罪?”他仰面笑,声轻,却像自问又像问天。
      “我——”晁二踏前半步。
      付尘侧眸,眼尾淬寒:“这话出你口入我耳便罢,若叫第三个人听见,公主清誉毁在你我——莫让我听第二回。”
      “我他妈没疑你!”晁二吼得雪尘一震,“不信你,当初能让你跟来?是谁先不信谁!”
      苍鹰掠顶,孤啸划裂长夜。
      付尘肩线微僵。回头细瞧——晁二肩背已阔,能扛山,能挡箭,不再是初见那个浑小子。
      “抱歉。”他低声,指尖替晁二把皱领抹平,“我方才急言。但有一句谎,叫我烂舌。暚公主于我们有活命恩,我付尘再卑,也不会拿恩作枕。”
      雪落两人之间,薄得像一层必须戳破的纸。
      数丈外营角,一道身影悄然隐去。
      赫胥暚本欲折返邀二人直接入宫用膳,未料正撞见争执,还牵扯己身……
      垂眸提步,速离这是非之地。
      “……如今弟兄们已编入正规军伍,你这带头的,总不能还持山匪脾性。乱了规矩,无人再保你。”
      付尘谆谆而言。晁二虽面露不耐,却未打断,反常地静听到底。付尘见他如此,心头躁郁渐平,声转温和:“便当方才是我误解。只你往后行事,需思后果……”
      晁二颊边红晕未褪,月移光转,恰落入付尘眼中——忽想起前几日雪地被困时,这青年同样面红耳赤。前因后果串联,付尘蓦然明了缘由。自己这些年背负深重,未解风月,可晁二正值年少,岂无这般心思?反倒是他苛责了……
      愧意更深,温声安抚:“现下世道纷乱,求偶不易。待日后燕地渐复,或有机会结识淑女。那时若有中意之人,便可议亲择配。”
      他越说越远,晁二面颊又红,急打断:“你说什么呢……”
      “按说你已到婚配之龄。”付尘筹算,“我大抵赶不上你成婚之时,那——”
      “够了!”晁二喝止,神色窘迫,“我之事自己操心!大哥当初怕是寻不到旁人才托你照拂,你还真要事事插手?”
      付尘微怔,缓缓转身:“我自来无弟……亲人少伴,山野荒度多年,自认不懂与人相处。若冒犯了,向你赔罪。”
      “哎……”晁二慌了,上前扳过他肩,却见他面上无波无澜,又是那副淡泊神情,“你又气了?”
      付尘浅笑:“没有,何必与你置气。你说得对。”
      “你就是气了。”晁二语气笃定,隐带委屈。
      付尘拍拍他臂膀:“晚膳后同去主宫见公主,她有要事相商。”
      晁二紧盯他唇角弧度,愈看愈觉勉强,闷应:“知道了。”
      “回罢。”付尘轻扯下他手臂。
      “你去何处?”
      “随意走走。”
      “不用膳?”
      “稍后便去,你先吃。”
      晁二目送那渐模糊的背影远去,转眸望向营角暗处——一抹茜色,已无踪迹。

      勒金布局如旧。付尘轻车熟路拐入内城,步履缓沉。本欲往旧居看看,但那巷深僻暗,无灯照明,思量片刻终是放弃,只在城垣闲步。
      游荡半晌,忽见壁房外有两道身影鬼祟私语,间有争执声。
      “……大胆!”
      “呼兰部遭此重创,必寻机反扑……此其时也!”
      “我等岂有能力抗衡王部……”
      付尘无意探听,但那话语间字眼却令他警醒——其中一人嗓音,他甚是耳熟。
      “咳!咳咳!”
      不远处骤起咳嗽声,显是有人靠近。
      布瓦与对面人对视一眼,后者迅疾踏壁攀柱,翻上屋顶。
      布瓦原地踱步,佯作闲逛,忽见来人,讶道:“是你?怎在此处?”
      “……寻一物。”付尘暗中环视,目光落向房梁,“……寻着寻着,便走到这儿了。”
      布瓦干笑:“寻何物?可需相助?”
      “一只飞狼。”
      “飞狼?”布瓦失笑,“我胡羌狼种齐全,自古未闻有会飞之狼……”
      “有何稀奇。”付尘收回视线,看向布瓦,“狐能上树,狼何以不能飞?”
      “也……也是。”布瓦先指房顶,又连连摆手,朝付尘拱手作恳求状。
      付尘心知内有隐情,不多纠缠,笑道:“罢了,我往别处寻寻……你若见了,回头告知一声。这奇物难得,若轻易放过……太可惜。”
      “晓得,晓得。”布瓦眨眼示谢。
      待人远去,布瓦清嗓扬声道:“飞狼该驾到了!”
      屋顶之人翻身落地,抬腿便踹他臀侧:“臭小子……噤声!”
      “你还惧他?”布瓦嗤道。
      “那燕人定看见我了。”穆日格断言。
      “只见衣影,未见人面。”布瓦不以为然,“即便真看见又如何?想想他从前所为,纵知晓什么,也必隔岸观火,懒得搅和我族内事……”
      穆日格不屑:“这等墙头草,留之何处皆是祸患。劝你早与族人合计除之,免碍眼。”
      “何须你提?”布瓦冷笑,“莫说你这离乡日久少见他的,便是当初同他一道攻燕的弟兄,早看不惯他行事——渠步部首贡布,记得否?”
      “记得。”
      “正是。”布瓦点头,“渠步部人虽少,贡布威名犹在。被贾晟胡乱调遣,早存杀心……我看,迟早的事……轮不到咱们操心。”
      穆日格冷笑:“我看赫胥猃如今也不打算胡化了——他简直要成燕人!什么腌臜手段都使,夺了土地,与当年将我等先祖赶至北境的燕人有何区别?”
      布瓦叹道:“这话……你且好生与穆藏大哥说。若真成事,我等也有愿同反者。”
      “当真?”穆日格目露精光,“能有多少?”
      “未细算……但必有。”布瓦坦然迎视,“否则,我现下在此作甚?”

      入夜,虫鸣聒噪,此起彼伏。
      这时节仍有活虫,必是族中顽强之辈,忍至最后不甘赴死。鸣声如此凄厉,许是预知结局,故临终竭力嘶吼,震怒于荒草之间。
      赫胥暚忽生悲意,起身阖紧门窗。
      “公主,”身后胡女呈上一信,“关外数部首领私以鹰鸟传书。”
      “念来。”
      “这……还请公主亲览。”胡女奉上信笺。
      赫胥暚接过,蹙眉扫视,冷笑:“贪心不足!”
      返身坐于主位侧铜椅,将信掷回:“烧了,碍眼。”
      胡女战兢照办,回返见公主面色仍冷,小心道:“……那些小部可是明拒了?”
      “哼,”赫胥暚冷笑,“若如此倒好了。恶心在一边怂恿铁那勒部,一边试探我口风……想两头占便宜,坐收渔利?想得倒美!”
      胡女附和:“确是大贪……”
      “许是前两年伐燕事忙,父王纵容过甚,才令他们生了异心。”赫胥暚眸转寒,“迟早……要好好整顿一番。”
      正说间,门外守卫来报:“公主,客已至。”
      赫胥暚起身相迎。偏厅等候的众人相继入殿——除付尘、晁二外,尚有勒金留守各部首领及将领,可谓王都当下权柄最盛者。
      引众人入座后,赫胥暚独立于首,略作寒暄便入正题:
      “呼兰部元气大伤,王部担复族正统之责,理应肃清异端,早安族人。父王专于平疆拓土,家门前事,当于家内解决。我身为王女,为父分忧、安定亲族乃分内之责。座中多各族长辈,赫胥暚在此先行谢过诸位鼎力相助,共解内忧。”
      她合臂蹲身,行一大礼。众人忙拦,纷纷道:“自当为公主分忧。”
      “小女不才,多年来多旁观父王理政,亲事筹划难免疏漏,还请诸位长辈提点。”
      “公主过谦。”
      赫胥暚正色:“我以为破多罗氏虽死不松口,但请罪归降或是迟早。反是铁那勒部及其余小部,拾呼兰部残惠,趁父王在渭南鞭长莫及,于黄岭关外拥兵自立,似欲同叛。诸位有何高见?”
      一人道:“彼等族兵不过数万,臂难拗腿,无兵本钱,何谈大事?依我看,直接起兵攻克,武力降服便是。”
      余人纷纷附和。
      赫胥暚听毕,目光落向末座二人:“你二人可有想法?但说无妨。”
      付尘本觉族内事务不当多言,但见公主点名,只得道:“……贾某寡闻,尚不知铁那勒部态度如何?可明言反意?”
      “尚未。”赫胥暚道,“穆藏回信称暂驻边关,防燕国残军或蛮兵乘虚而入……倒是其下几个小部,私与我表忠。”
      “见风使舵之徒!”座中有人低骂。
      付尘抬眼见赫胥暚仍注视自己,知她执意要听,续道:“若如此,当有两策:若铁那勒部肯回头,便谅其行,允归胡羌,不咎前嫌;若执意步破多罗氏后尘,或与呼兰余众暗通,则设法令其自认其罪,彻底如呼兰部般剿逐出族。”
      座中静默,众人腹诽:这燕人所言,尽是废话。
      果有人忍不住:“你这法子,说了等同未说。”
      付尘默然端坐,不辩一词。
      赫胥暚自末座收回目光,扫视四周,将众人神情尽收眼底,淡声道:“在座诸位首领、将军皆是顾全大局之人,故常未能体察部众心思,也是常情。”
      下属皆噤声,听出话中讽意。
      “若我以对燕人之法再来对付各部,事情岂不简单许多……”赫胥暚眉梢微挑,露几分凌厉,“破多罗氏雪埋受创,我可曾将其族众逐出胡地休养?缘由为何,诸位心中当有掂量。”
      公主陡然生怒,众人措手不及,垂首反思。
      “若我只想听些套话……来日,这恶人便由你们来当!”赫胥暚声冷如冰。
      厅堂寂然。付尘静听片刻,再度开口:“公主勿急。依贾某看,纵任其自行发展,亦未必不是一途。王都内尚有部众与铁那勒等部私通,公主若暂按兵不动,待事发之时再当面清算,反能堵悠悠众口。”
      话音方落,座中一人拍案而起:“敌族小儿休得胡言!何人敢违族令私通叛部?!”
      那人几欲冲前,旁座急忙拉住,低声提醒场合。
      “……贡布,莫生事。”
      议论声渐起,四下怀疑与恼怒交织。
      付尘闻声熟悉,望向那暴怒之人——正是当日扬言杀他的胡酋。
      原来如此。
      “够了!”赫胥暚喝止骚动,转看付尘,“贾晟,你言须有据。我且问你,何处见得勒金内部族私通?”
      付尘从她眼色中领会几分,道:“前两日听胡人弟兄议论呼兰部及铁那勒部诸事……贾某听其言说详尽,以为早通消息……许是贾某误判。”
      “仅凭旁听闲言便出此语,贾晟,你太草率。”赫胥暚轻责一句,转又道,“眼下要务,一在压制王都内养伤的破多罗氏,防其再生事;一在设法与铁那勒部再行交涉。若尚可挽回,我以为前未酿大患,现又用人之际,令其将功补过,不至恩断义绝,平损我胡羌团结。”
      贡布怒气渐平,脑筋清醒,细思其言:“公主所言在理。细想之下,无非先拿呼兰部开刀。他们若服软,放其一马便是;若死不悔改,也不能容其再兴风浪……我等忍之,已非一日。”
      “正是贡布首领所言。”赫胥暚颔首,眉间又蹙,“只是燕国方灭,旧地待兴。若非不得已,我实不愿见内讧自损。故行事布置,仍望予叛离诸部挽回之机。在座诸位与彼等皆同地成长,当能体谅我心意。若有人说我妇人之仁……我也无辩。”
      女子忧情最惹人怜,座中无人愿与公主计较细节。何况王部态度如此,他们只需应声附和。反倒因此番召见,众人皆生受重视之感,连声应诺,愿效犬马。
      赫胥暚又细商几点安排,事关胡羌内务,自然与付尘、晁二无涉。
      晁二一直静坐未语,见赫胥暚一番陈词,心头异样,低喃:“这女人也装模作样……”
      付尘听见,抬眼见众胡人热议,无人注意这边,皱眉低斥:“住口……方才才教你礼数,转眼便忘?”
      晁二噤声,垂首拧指。
      咔嚓、咔嚓……
      付尘瞥他一眼,轻叹:“出去再说。”

      赫胥暚嘱毕,亲送众人至殿外。回身见青年行礼告退,温声道:“方才贾某失言,险些扰公主筹划,特请罪。”
      “无妨。”赫胥暚返身落座,姿态舒展许多,单肘支案,“坐。”
      二人重归座席。赫胥暚直问:“你见到谁了?”
      付尘简述偶遇布瓦之事。赫胥暚点头:“此事我知。”
      “既是公主筹划,贾某后续绝不妄言。”付尘经方才席间对答,已大致推知其策,“定守分寸。”
      赫胥暚不由细细端详青年。眉骨硬朗,因低目而敛去几分桀骜。容貌与上次相见似无大变,可她总觉得每回别后重逢,他神情气度皆有细微不同,说不上好坏,却令她觉新奇。
      “……公主看什么?”晁二在侧冷声。
      赫胥暚收回视线,转向他:“见你一直不语,可有见解?”
      “无。”
      女子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晁二听见,隐忍未动。
      赫胥暚又看付尘:“听你所言,似已明我要如何行事?”
      “略能推测。”付尘颔首,“公主若需相助,尽管吩咐。”
      赫胥暚微愧:“并非存心利用……只是你等既诚心归附,眼下难免需借力几分……扮个样子。我也非刻意学燕人虚伪欺瞒族人,时势所迫,只求速清内患。”
      “我明白。”付尘温声应道,侧首瞥晁二一眼,暗含告诫。
      青年坦荡至此,赫胥暚也不吝实情:“部族内争早在破多罗氏通蛮叛境前便有端倪。那时勒乌图初至胡地,便向父王献过多解方。只是后来诸事缠身,延至今日方可大刀阔斧整治。”
      “难怪……”付尘低语。
      他总觉这引蛇出洞之策有几分熟悉,原真是那人早先所谋。
      “难怪什么?”
      付尘淡笑:“贾某本以为自己有几分悟性,参透了公主心思。如今再看,不过是曾亲历相似旧事……倒是自作多情了。”
      他不知此话在女子耳中另生意味。赫胥暚神色微滞,又看他几眼,见其面色如常,心内暗忖。
      顿了顿,她又道:“我听闻些流言……贡布并非鲁莽之人。他若与你有所误会,来日我同他分说,你不必忧心。”
      “多谢公主好意。”付尘浅笑婉拒,“不必劳烦公主。其间并无误会。贾某孑然一身,自当为所行所为担责。”
      “……好。”赫胥暚眸色微闪,掩下不言。又吩咐几桩细务,皆仔细征询二人之意,方定夺。
      行至门边,赫胥暚对晁二道:“你先出去。”
      晁二目含戒备,直至付尘低唤“二郎”,方不情愿地掩门离去。
      付尘退后半步:“公主尚有吩咐?”
      赫胥暚定睛直视他灰眸:“贾晟,你初来胡羌时早,纵如今归附晁二麾下,我也未将你与他人等同视之。”
      “公主请讲。”
      “当初你来,自言因燕地私仇而助胡伐燕。如今燕国已亡,”赫胥暚字字清晰,“我只问你——你还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
      付尘几欲失笑。何时他这赴死之人,也能向人许愿,要什么便得什么了?那人从前这般说,是因他本身便是所求所愿,不必他求。可他何德何能,再向旁人索求?
      “公主不信我?”
      青年笑了,颊边疤痕随之柔和,露出罕有的温俊。
      赫胥暚略恍神:“……绝无此意。”
      “那我便信公主真心相助。”付尘敛笑,“若公主不嫌麻烦,着人为我打一口薄棺便可,无需上好木料,寻常人家所用那种足矣……”
      赫胥暚细看他面,寻不到半分玩笑之色,却也实在说不出“自当奉上”之言。
      付尘容色无波,先道:“……公主若无他事,贾某告退。”
      “去罢。”
      淡月之下,光影几无。
      黑夜迅疾吞没那袭藏青,似从未有一抹殊色鲜活于此。深宵空寂,连葬歌也无。
      女子倚门而立,眸中尽迷茫。
      良久,抬手覆于心口——其间鼓荡,诉说着纷乱难解的心结。
      唇齿间呢喃轻颤,反复只为一姓名:
      “贾、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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