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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第一〇七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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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七回-一毛不拔陶猗锱铢计较,单刀赴会兵主得失逆翻
衙府深院,小厮一路疾奔,迎面撞上主屋出来的一行人。
锦袍华冠,珠光晃眼。小厮抬头见是贵人,扑通跪地连声告罪:“小的眼拙!冲撞贵人罪该万死……”
这一嚷,贵人身后随侍便有了发作的由头——方才在屋中受的憋闷正愁无处宣泄,厉声骂道:“哪来的莽货!走路不长眼!”
几位贵人冷眼旁观。小厮冷汗涔涔,连连叩首。
人后忽传来一道嗓音,尖而不刺:“这小伙计许是有急务……不如先说说所为何事?”
小厮顺着赭色衣角上望,正对上一双含笑细眼,脊背骤凉:“见过金大人……”
“这称呼还是改不掉。”金铎呵呵一笑,“何事急得连路都看不清?”
小厮支吾:“是找冯大人禀事……具体,小的不便说……”
随侍正要发作,后方又传来一声冷喝,比金铎严厉数倍:“既是寻我,还愣着作甚!”
冯儒绕至众人身侧,面色沉郁。目光未看地上小厮,反朝那几位冷眼旁观的客人道:“诸位回府可再细商方才所议。三日后,给我确复。”
为首那人拱手笑应:“大人所言,草民定如实回禀老爷。只是临行前老爷还特意交代一句——方才忘了说。”他顿了顿,“老爷说:‘国亡民覆,若我等断了活路,其余旧燕百姓更难存活。然求存之道如行商,需货比三家,择良木而栖。’故请大人也掂量分寸。眼下草民做不得主,不知老爷能否应下这条件。”
冯儒毫不示弱,冷笑:“知道了。那就请你家老爷……也好好权衡。”
一众华服客浩荡而去。金铎落在后头,回身朝冯儒笑道:“草民在此也帮不上忙,就不添堵了,告辞。”
“金大人留步。”冯儒沉声,“这一众人里,惟你曾在朝为官。此时何不带个头,给个爽快答复?”
金铎笑答:“冯大人,官场于我已是过往。如今我不过一介草民,守着田产钱粮过活。大人也得体谅草民难处——莫非只惦念我那点粮田,却忘了这几日我替大人联络了多少商号大贾?既有同僚旧谊,大人何必此时绝情?”
“本是利民善举,为何不愿为?”冯儒目如寒刃,“大人吃穿用度,需耗多少银两?何必吝啬至此。”
“冯大人高看草民了。”金铎摇头,“民生社稷自有其途,一人之力何其微薄。况且燕朝尚在时,多少打着利民旗号的举措最后落得一场空。草民有自知之明,不敢贪功冒进。”他顿了顿,笑意微冷,“更何况……草民从前不过一阉宦。在冯大人心中,真将我等看作忠善之辈么?”
冯儒蹙眉盯他。
“草民告辞。”金铎最后抛下一声笑,大步离去。
门口霎时空旷。冯儒自鼻端哼出一口气,对仍跪伏在地的小厮道:“起来,进屋说。”
小厮如蒙大赦,拭汗随入。
书房仍是尚书省旧貌。陈设如故,连墙上那幅长卷手迹都未挪位。
“说罢,何事。”
小厮低禀:“回大人,宫里传来的消息。说是渭水染病的几城忽闯出一个叫‘仇凤’的人,收拢旧燕军伍,招兵买马。帝京这边刚有风声,胡羌狼主立即调数万胡军围了城郊各处燕人降兵,同时封锁各城门,禁燕人通行……还要遣胡人来监管您与其他几位前朝旧臣,估摸几个时辰后就到。”
“仇凤?”冯儒蹙眉,“未曾听过。什么来头?”
小厮声更低:“外城见过的人说……那位是……是……”
“直说。”
小厮咬牙:“说是……当初煜王殿下边关未死,如今改名换姓再起兵事……您说这事不是见鬼了?该不会是有人打着前朝旗号搅乱是非罢……”
冯儒微怔。秋暝山庄谒见时,并未察觉煜王有自立之意。如今渭南诸城方定,怎又起兵戈?依往日印象及上次交谈,宗政羲绝非贪权急功之辈。他刚应下邵潜等人劝降胡人之议,是为百姓安定。若煜王真要起兵,他该如何自处?
转念又觉不对——若宗政羲有心复燕、清剿外族,大可公然打出煜王旗号,旧部自然云集。这般遮掩改名,不似其作风,恐有内情。
小厮见他沉默,小心道:“大人……”
“邵潜那边有何动静?”冯儒打断。
“暂……暂无动作。邵大人应该也是刚得消息。”
“那就先等。”冯儒沉声,“且看胡人如何应对。倒是今日来那几家富商管事,个个难缠。怪不得前朝厉行‘抑商重农’——这等人物若掌大权,还了得。”
小厮试探:“可要去寻邵大人细商?”
“过了午歇罢。”冯儒单臂支桌,两指重揉太阳穴,闭目半晌,“……此番入胡廷,我绝不再退。”
小厮见他疲惫,欲退又止:“大人,韩大人上午遣人来邀您过府用午膳。您看是应下还是……”
冯儒眼下浮着倦色,静默片刻忽问:“……什么时辰了?”
“巳时过半了。”
“去。”冯儒缓缓起身,整了整袍袖,“备车,现在就去。”
冬日近午,悬日无温。冯儒马车至韩怀瑾住处,巧的是邵潜也在——倒省了下午专程寻他的工夫。
“看来今日不止我一人有幸。”邵潜入座,望着满桌佳肴意有所指。
“从前一直未得机会私下邀邵大人共膳。辞官后自以为远离京中人物……而今时过境迁,也算天意成全。”韩怀瑾淡笑,绰约间仍有当年簪花少年风姿,眼角细纹却添了成熟雅韵。
邵潜隐约想起——当年内侍省如日中天时,这人跟在后面总差些火候。自己作为公认的阉党权宦之一,没少见朝臣通过他讨好那群太监。他一面将此人记在心头,一面暗中使绊,把名册呈至太子案前。许是因韩秉瑜文采风姿确实出众,又或是在他初入官场时便听闻此人年少登科、琼林宴上独占鳌头,后拜在谢芝门下,诗文得陛下钦点,在同侪中已是令人仰羡的存在。
白驹过隙,流光飞梭。
岁月太快,谁也算不准往后人事会变到何种地步。回望前尘,只剩唏嘘。无人敢在时光面前自称赢家——今日所有,皆是明日所弃,后日所忧。
论起拜师先后,韩怀瑾与倪从文同批,冯儒反倒是后来的师弟。乃至有传言说,若非年岁不合且晚到数月,谢府乘龙快婿之位必属韩秉瑜,哪轮得到倪从文一介寒门子弟凭妻家平步青云,引出后来诸多风波?
邵潜旁观多年,对此流言不甚认同,但对这昔日才子落得如今境地,终有几分怅惘。所谓见人富贵眼红、落魄生怜——邵潜也不例外。从初时讥嘲到如今淡然相视,丝丝惜叹难免。想来若非当年一步踏错、陷身泥潭无力自拔,也不至迄今碌碌,空添眉间愁绪。
“我们三人中,当属韩大人最年轻,还未到告老的年岁。”邵潜笑意微敛,“这宴请……怎么也轮不到你做东。”
“大人说笑了。”韩怀瑾偏首,“办事之时,谁还盯着年纪看?伯庸从前多有关照,邵大人此行又为圆我余生残愿……我自认已将少年暮年诸般滋味尝遍,来日死亦无憾了。”
冯儒在旁微蹙眉头,默不作声。
邵潜又道:“听闻韩大人近日奉命整理燕朝旧史。卷帙浩繁,可是件苦差。”
“一点一点来,总有做完的时候,不急。”韩怀瑾淡笑,“有此机会,我已感激不尽。”
“说得是。”邵潜点头,“那胡羌狼主虽不通文墨,确是敬重书文之人。上次入宫议事,听他说胡羌燕化多年,也出了不少通晓燕地风物的族人。他幼时便有一异母兄弟聪颖过人,总角之年便能熟诵燕文经典,也算异禀之才。如此看来,韩大人确是寻得好归宿了。”
“正是。”韩怀瑾禁不住侧首,试探问冯儒,“……伯庸以为呢?”
“沉心学问,方是你的归途。”冯儒声无波澜,“也不枉你从前才名。”
韩怀瑾眉梢掠过淡喜,垂目不语,不知看向何处。
两人间那若有若无的尴尬又漫开。邵潜适时道:“今日来时,听说冯兄上午召见了那些行商管事。虽不知细情,但我揣度着——依冯兄先前提的条件,他们多半难应允。”
“非但不应,还想以退走动摇民生相胁。”冯儒冷笑,“我倒要看看他们能硬气到几时。此番我绝不退让。从前那种让他们朝廷民间两头占便宜的事,再不会有。若他们真固执到底,便随他们自谋生路去。”
“这回我完全赞同冯兄。”邵潜笑道,“莫被他们商场上那套说辞唬住。早晚还得回头来求。”
“他们倒也罢了。”冯儒沉声,“倒是金铎——这几年趁内外动荡,暗中囤了不少田地。若非现下屯兵驻守,只怕黔川大片沃土都成了他私产。先前充作军粮的粮仓,至今仍算朝廷征借款项,他一两银子都不肯让。至于那‘籍民为兵、兵农合一’的旧策,还是倪从文当年上表所提。正因如此,许多不愿上战场的农户逃至金铎山庄田产下,才让他钻了空子。”
韩怀瑾在旁小声插言:“金铎从前办事……并非这般不留余地。难道他真要咬死不松口?”
“他也肯出力,但若胡人强征军粮、没收私产,那是断然不从。”冯儒道。
韩怀瑾蹙眉:“他一无官职二无兵权,哪来的底气?若胡人硬来,他这家财万贯的富户,也无抵御之力。”
“……蛮人在西边蠢蠢欲动,近来又有起兵之意。”冯儒冷笑,“且不说赫胥猃有无精力管这等事,他若联合那群富商,再如当年姜华一般私通蛮敌……哼。”
“依我看,金铎的底气未必在此。”邵潜开口,“一群满身铜臭的商户能掀起什么风浪?关键还得‘以暴制暴,以兵敌兵’。”
冯儒沉思未语。韩怀瑾不解:“邵大人这是何意?”
“二位今日难道没听到风声?”邵潜一笑,“咱们那位‘薨逝数年’的殿下,可是打算破陵而出、重召旧部了。”
韩怀瑾愕然:“大人是说……金铎与煜王早有串通?”
“金铎从前是贾允副手,在枢密院为赤甲军打点人事用度,自然与煜王有交情。若煜王真要起事,金铎没道理不助。”邵潜道,“当然,眼下无实据,不过是我一厢猜测。”
冯儒皱眉:“煜王若存心自立,凭皇嗣身份,燕国尚在时有多少机会?何必等国家覆亡再从头再来。”
“今时不同往日。人的念头总会变——就像冯兄起初抵死不愿回京,如今不也……”邵潜见冯儒面色骤沉,知趣收声,转道,“乱世之中,谁不想分一杯羹?煜王若有此打算,也属正常。只没想到殿下动作如此之快——狼主还未坐稳,就得应对这事。且看殿下后续如何打算。若一时被眼前利蒙了眼,反让蛮人得便宜,那才是真害。”
几人心中皆蒙上一层阴翳。一场私宴,食之无味。
帝京城门外,胡人三里一哨,紧盯城外动向。直至石柱大门,胡兵严守,内外燕民皆不得通行。
午后换岗时,忽有传信:一辆马车自外城近郊直奔帝京而来。沿途哨兵阻拦查验——来人正是令他们骤然严防的“祸首”。
原该轮值回去用饭的胡人顿时精神抖擞,与接岗者一同堵在正门。林林总总挤了一群,竟比城门还宽,乍看还以为是何处盛景。
只是个个面色冷厉,如临大敌。
故而当那顶盖简陋的单乘马车悠然驶近时,这阵仗便显得格外滑稽。
马车窄小,一看便知仅容一人。前后护卫加驭者不过七人,形单影只,与胡兵心中预想的大阵仗相去甚远。若非哨兵层层传报,他们几乎要以为弄错了对象。
伊腾奉赫胥猃之命领兵在此防备突袭,也没料到对方如此简素。回身示意胡兵勿妄动,独自上前。
驭者似早料有此一拦,未至门前便停车。两侧六名燕人同时下马,护住马车,面冷如霜。
伊腾近前,挤出一丝笑:“来者可是勒乌图?”
魏旭自车架跃下,冷眼相视:“你们自家兄弟没传信?何必废话!”
伊腾笑意冷下几分,强压情绪:“那便请问诸位来意。”
“回帝京,自然是谒见狼主。”魏旭声硬,“怎么,旧日帝京守门需这般阵仗?今日还特地列队相迎?”
伊腾紧盯那一动不动的车帘,扬声:“若是勒乌图欲见狼主,何必始终由他人传话,自己却缄口不言?”
他暗中握紧刀柄,防备车内有埋伏——男人往日引介的那些燕地奇技军械皆威力非凡,难保没有后手。
语毕,车帘一角微动,似水波轻漾,转瞬即逝。继而自帘缝探出四指,斜挑轻拨,动作细微。
那手指修长劲瘦,外覆乌皮,乍看如焦枯枝节,嶙峋骇人。
车帘掀开,暗处缓现一双眉眼。轮廓冷冽,眸光幽深。
唇角淡挑,男人眯眼睨来,似笑非笑:“伊腾。”
被点名的胡人一怔,无端生寒。
男人在胡地数年,他并非初次打交道,早已将其视作自己人。眼下事出突然,多是听城间传报,对其真正意图并不确定。但见其敢孤身前来,许是内中有转机……
“勒乌图。”伊腾依旧礼抬臂,“您若欲入宫见狼主,需独往。”
车旁燕将当即反驳:“城中四处是你们的人,我们只七人随行,为何不能同去?”
伊腾目光自那人转回宗政羲身上:“勒乌图,这是狼主亲令。”
“那我这些兄弟,可否在城中客馆歇息?”宗政羲淡声。
“自然。”伊腾道,“您先入宫,余下安排由我等处置,定不怠慢。”
宗政羲又看他一眼,收回视线,平视前方:“在燕地待久了,也染了燕人习气。”
伊腾皱眉不答。
“孙广。”
身后一人出列,侧首待令。
“得了空闲,好生歇整。”宗政羲声淡,“都不是生客,莫冒失生事。”
“是。”孙广应声,自车后厢取出轮椅置于车边。
胡众只觉眼前乌影一晃,男人已自车内移至轮椅上。轮轴轻转,缓缓行至伊腾面前。
“宫中路径,不必劳驾引路了。”宗政羲抬眸,看向拦在身前的胡人。
伊腾侧身,众人让出一条道。
见其入城,伊腾急朝身侧使眼色,命人跟上。转身对车旁燕众道:“几位随我来。”
“两月不见,勒乌图清减了。”
赫胥猃挥退侍从。偌大殿堂内只剩二人对坐,说话时竟有回声。这正殿本非密谈之所,人一少,便显寂寥,将深宫阴森衬到极致。
“年前赶回,是为向狼主复命。”宗政羲道,“幸得民间僧人寻得奇方,备药整治这些时日,终断了渭水蛊患。虽病患未能即刻痊愈,但已无先前空城之状。逃往黔南的流民,也可渐返旧地。若动作快些,明年开春,渭水两岸当复旧观。”
“想必路途辛苦。”赫胥猃目色微沉,“只这一波方平,一波又起。”
二人目光相撞。宗政羲淡定道:“仇某此番入宫,正为此事。”
赫胥猃面色沉下,静待其言。
“我来前已遣人往西城探听——不日,苻璇将自江北南渡,其目标必是燕南之地。”宗政羲道,“蛮族根基在南,野心岂止江北?先前渭水疫病,他们多作壁上观。如今疫患方解,蛮军定想见风使舵,坐收渔利。”
赫胥猃微怔,疑窦丛生,一时忘了应对。沉默间听宗政羲又道:“狼主眼下在渭南,可用兵力几何?”
赫胥猃顿生戒备:“勒乌图何意?”
“依仇某估测,狼主在京外除各地驻军,可调胡羌部众……应不足十万。”
“勒乌图。”赫胥猃语含警告。
男人自顾自道:“而苻璇若直接从蛮地调兵,少说可凑二十万众。何况近年来蛮人行军狡诈,以奇招避正面交锋,拿胡羌叛军为盾,真正折损远少于燕胡两处。再加城内旧燕兵民人心浮动——打江山易,守江山难。只怕狼主也有自顾不暇之时。”
胡羌狼主瞳孔骤缩,目光沉狠。他竭力想从男人神情中找出得意或讥讽的痕迹,却只见一片熟悉的冷淡阴翳——似泰山崩前而色不变,又似壮士赴死而众漠然。
赫胥猃这才惊觉——纵相识数载,纵有无数次机会在胡地将其斩杀,他依旧看不透此人心思。
但此人既能通联蛮胡两族、覆灭亲族皇廷,他又有何把握断定其达成目的后不会反戈一击?
思及此,赫胥猃如负巨石,惊疑怒火自缝隙升腾。
他开口:“既然勒乌图一如往昔明察秋毫,那此时回城又是为何?……近来城内传言颇多,猃愚钝,许多事若非勒乌图亲口说明,不敢妄断。”
“狼主是疑我?”
赫胥猃见他明知故问,拧眉不耐:“难道勒乌图一路行来,未见异状?”
“有些事狼主若不亲口言明,仇某也不信。”宗政羲淡声,“您有何揣测,不妨直说。狼主当知——仇某从不屑说谎。”
赫胥猃磨了磨牙,反冷静下来:“上月勒乌图来信托我援战贾晟、晁二之众,我收信当日便传令阿暚,遣勒金部众探查。贾晟功劳再大,终是燕人;破多罗氏再逆,仍是胡人。勒乌图以为,我为何要令部众倒戈向同族?”
男人几不可闻地冷笑一声。赫胥猃瞧见,拳心紧握。
宗政羲道:“当日信中所言,是建议狼主及早防备呼兰部等叛族生乱,非您方才所言之意。何况呼兰部与归顺燕军,孰更堪用,狼主心中清楚。您若为颜面而以燕军遮掩是非,仇某不以为过;但若私下再以其相胁……便令人生厌了。”
赫胥猃闭目低笑两声,缓缓睁眼,起身踱步下阶,在殿中走了半圈。
“勒乌图呐,我真是看不透你……”
脑中迷雾随这声叹息愈发浓重。赫胥猃真心觉得此人不只麻烦,更兼危险。若一举铲除倒也干净,可后果如何……未试过,他也不知。
“狼主将事想复杂了。”宗政羲转椅半圈,正对殿下之人,“仇某从未打算与狼主为敌。”
“呵。”赫胥猃独立大殿中央,似忽然有了底气,冷笑声在殿内回荡,“那你且说——此时聚拢燕兵,难道是为拥兵归顺我胡人?……勒乌图,你从前在胡羌时便厌掌兵权,当时予你的你不要,如今自己来夺……我还不该疑?”
“狼主说得不错。”宗政羲道,“但若我真如您所疑,今日便不会来此。”
“说清楚。”
宗政羲转椅上前些许,自阶上俯视而下。睥睨之姿自带冷傲戾气,身后殿壁金质蟠龙栩栩如生。男人一身乌衣的素朴反被衬作龙首下的盘踞云锦,气势逼人。不必多言,已有呼之欲出的龙章凤姿。
赫胥猃眯眼紧盯。
“数十年前,我于赤甲军中升任主将时,曾对亲卫立誓——必有一日,率军攻入逻些,令蛮众俯首。”男人面无波澜,可赫胥猃却觉这无表情的神情太过僵硬,“未料创业未半而遭萧墙之祸:朝臣抵制武事,克扣财权;军营内鬼丛生,腐化兵伍。”
“直至三年前入胡,我方知世事多违人愿。只得顺天应时,尽己所能,达所求之极,成所愿之尽。而后——”
语声忽断。男人不知想起什么,止了话音。深阖双目,静默良久。
赫胥猃未催,抬首望了望殿中雕梁——宝石镂刻,华彩冰冷。那玛瑙嵌成的牡丹,连误入殿中的野鸟都不愿栖落。
“以偏概全,亦是大错。”宗政羲半掀眼帘,瞳底血丝密布,“若论我生平至悔,便是妄以少数赤胆性命,断送于无尽伪诈心肠。”
“……故而,狼主无需疑我用心。今日孤身而来,非为威迫,实为请托。”
赫胥猃仰面打量,心下暗哂——这般姿态的“请托”,他还是头回见。想必天下也只这一人敢拿性命作筹码。难怪当初他孤身至胡羌时,满身落魄,半分家底也无。乃至后来收留贾晟,多少是因这前车之鉴,让胡羌占了便宜……可天下哪有白得的好处?
“所以,你是想重新掌兵,击退蛮军?”
“正是。”
“蛮军本就是我方大敌,你肯领兵相助,我岂会不允?”这本是正中下怀之事,却闹出令他心惊的阵仗,“何必大费周章,在燕民中招兵买马,还特意冠你名号?”
“狼主,有些事看似结果相同,实则全然两样。”宗政羲沉声,“胡羌与南蛮,眼下不过是争地之敌。而燕蛮之间,是自建朝以来绵延世代、迄今未了的家国世仇。倘若这复仇之任假手他人,燕民才是真亡了,燕国也至此再无翻身之机。”
赫胥猃被最后一句牵动心神:“勒乌图此言……仍欲复燕?”
“不。”宗政羲否定,“我所言的‘翻身’,是指他日史笔论断这段恩怨时,不至将燕国贬作偏重文治、不修武统的腐儒之国——不该如此。”
“……难道事实非如此?”赫胥猃挑眉。
宗政羲垂目:“文人之笔如刀剑,只卫己念。凡载史的文官,何曾亲临兵营、细询多少戍边将士终年不得归家、妻离子散的苦楚?赤甲亲卫原有四千零二十五人,各城翊卫七十万。而后将士更迭,至我离时,亲卫剩二千八百三十四人,翊卫三十万。这还未算中途病逝者——仅多年边境抗蛮,便是数十万将士染血筑城。”
“我记得从前那四千亲卫每人的名姓籍贯,但史家所录,不过一个数字。如今燕国覆灭,前线征战的仍是军中兵卒。可史书终评,也不过一句‘博弈输家、战场败兵’。”
“我认命,却绝不认输。”宗政羲凝眸,乌瞳深处漾开浓墨般的暗纹,“……更遑论,要我以从属良将为代价。”
男人身姿如松。赫胥猃忽觉方才以金龙相拟,倒是俗了。他分明与这堂皇宫殿格格不入,甚至背离得彻底。
但这番话确实触动了他。他边叹边迈步上前:“若换旁人说同样的话,我未必尽信……”
“狼主的福运,还在后头。”
“我从前……直至如今,都欣赏你这份从容。”赫胥猃几步上阶,坐回原位,“只是不解——勒乌图既有拓土之能,却无称王之念。”
“‘战’是为求安定,非为战而战。”宗政羲淡道,“何况我平生所恨人事,皆逃不过‘权欲’二字……我已厌极。”
赫胥猃不以为然:“二者何冲突?古来善战者当为众首。至于百姓安定,自是善战者更能护佑,予其权柄也是应当。”
男人沉默。
赫胥猃又道:“我亦是统兵之人。自领兵南下,除起初攻城,便在这城池间奔走,或于华丽宫室中作息。其中无奈艰辛,确不比在岐川纵马游猎来得痛快……方才勒乌图所言,并无差错。若你一意重集燕兵对阵蛮军,我等在后也不能白占便宜。倘有需援之时,我仍会备军相救。”
宗政羲无意深究他此举是仍存疑监视,还是真心相助——二者皆非他所乐见,不如顺水推舟:“此次征召新军,除旧日赤甲军中有衔者,亦有百姓愿战者。但原则仍同当初选拔胡羌骑军一般——求精不求多。故最终人数悬殊,亦有莫测之险。若狼主肯率铁骑为后备,自当感激。”
“本是我等份内之事。”赫胥猃不动声色,却乐见其成,“我既知你心意,便不会喧宾夺主,抢你功劳。”
“错了。”男人敛眸,“是燕军的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