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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第一一〇回 ...

  •   第一一〇回-寰枢坛下赠别饮泣,宗昌阁前夺权相逼

      少年午歇方醒,瞪眼独卧片刻,起身坐于床沿闭目凝神。大致估量着,转手取出耳洞中塞的药棉。
      窗外鸟啼叶动之声一阵阵钻入耳内。
      忙碌近月,总算未致聋。
      任他再厌弃那些诡谲巫术,也不得不承其恩惠。苻昃说不上是喜是悲,独自穿过寝屋,走向空旷内堂。
      四角堆砌着琴谱、药草,各色晒制的纸张——黄的、白的、绿的。几节竹子削成的古怪器皿散落在地,一条特种毒蛇沿墙游过,留下蜿蜒湿痕。
      他放轻脚步穿过,面无表情地以目光流连每件物事,如数家珍般回想它们的来处。直至走到殿末墙角——一架华丽明灿的凤首箜篌依旧熠熠生辉,七弦洁净如新。
      凝视片刻,视线下移,便见盘踞在基架上的黑蟒。苻昃上前一步,那蛇嗅到他身上药草气,迅疾扭身而逃,眨眼没入角落。
      “哼。”
      苻昃撇开眼,抬手拨了下琴弦。脆亮弦声流泻如溪……忽有所感般,他倏然按住尚在颤动的弦,回身快步向外,一把推开殿门——
      宫阶下,一人白衣素净,淡淡仰首而视。
      这次,他总算褪去了碍眼的僧袍草帽,仪态一如多年前。除了那颗反射日光的脑袋……苻昃想,他会不会只是为了葆住容颜,才故意将此时必已斑白病态的头发剃净?
      “你……”少年极力想学他那般冷淡,却抑不住激动与惊诧,“你回来了……”
      转念意识到什么,苻昃忙道:“快进屋,莫让其他族人瞧见……”
      聿明上阶,错身入内。
      苻昃在门边看他步履,有些堕入梦中的恍惚。待渐复神智,方觉屋中糟乱——连把像样的椅子都没有。视线搜寻半晌,也未找出可坐之处,便对身侧静默人道:“我这儿没椅子……若不嫌,到内室床榻上坐?”
      “我来,是向你辞行。”
      聿明说了进屋后第一句话,也是苻昃这些年一直盼着的一句话。
      “……你又要走。”这本在意料之中。少年垂首,“也罢,反正蛮地你也待不下去。至少这次,你总算回来同我说了一声……这几年我在燕蛮之间折腾,等的也不过是你一句话。”
      聿明疏淡的眼波仍无起伏。苻昃有些心痛。
      他深吸一口气:“……这次要去哪儿?”
      “老地方,无名山。”
      苻昃点头:“你要去便去罢。待苻璇携族军归来,我就收拾东西过去。”
      “我此去,便不再出山。”
      “无妨……我也不愿再回来了。”
      聿明抬眼看他:“不,你不能走。”
      “为何?”
      “你走了,来日族人何归?”聿明道,“我能肆意行事,是因苻璇志在建功,主动揽下蛮主之任。而你这一系,惟你为长。”
      “可我现在也是祭司。卜算神巫者与王族掌权者互不干涉,这是古规。”苻昃反诘,“即便是苻璇,现下也无权令我重担王族之责。何况依他本意,换代之时多半会从旁支过继——想听他话的人多着呢,恰好我不是。”
      “规矩皆人所定。你有权,便能改规矩。”聿明道,“较之苻璇,如今你已是族中权柄最大之人。这几年桩桩件件,足见你心思不在此。你很聪明,知道如何耍手段达成目的。”
      “那你可知我的目的是什么?”
      “是为逼我。”聿明道,“但我后悔——将你影响成丧失底线之人。”
      “难道你是有底线的人?”苻昃反唇相讥,“燕蛮旧仇多年,你近来所为不都是帮燕人?你去燕国当几年和尚,也把自己当燕人了?”
      聿明微摇首:“人命在何处都是人命。你该着想的,是止战而非鼓战。”
      “我从未想支持打仗,苻璇也不会听我。”苻昃道,“你若早先肯同我讲明,不是不辞而别,不是有心藏躲,我何须出此下策?……你不知,我也恶心得很。”
      少年声渐低。
      聿明不语,半晌只道:“我们不一样。”
      “你难道不信我会帮你?”苻昃忽道,“当初你焚毁那些珍卷藏籍,本可设法瞒住——只要我说那是‘凤灵震怒、天赐阴火’。苻璇不信你,难道还不信我?”
      “这便是你我不同。”
      聿明未说下文。苻昃却赫然一羞:“我也只在意之事才会言谎。况且这两年利用巫术在燕地所为恶事,我从未对人矢口否认。”
      “我又何必成例外?”聿明道,“你将我看作例外,我却只视己为众生。”
      苻昃为寻他曾几度造访佛寺,知晓礼佛者惯用腔调。此刻闻言,嗤笑起来:“呵……别骗自己了。这话连我都蒙不过。你一举一动,与我也差不了多少……苻昭恒,你不过是在躲罢了。”
      “是什么不重要,怎么做才重要。”聿明背转过身,“此番归山,我会重设山阵,将山围彻底封锁,再无人能进。”
      苻昃绕至他面前:“你怎忽然不管了?从前那般在意燕人,如今胡人同我族军瓜分燕地,你束手无策了?”
      “我老了。”
      苻昃一怔。
      聿明又道:“放弃也是解脱。”
      苻昃没料到最后等来这么一句,许久方道:“那我想跟你一起,为何不许?……你总不会要说我年轻、有大好前程罢?若非易容术早被你烧了,我还以为你是苻璇派族中长老假扮、来劝我替他们办事。”
      “我从前授你丝竹之乐,为的是什么?”
      “不为什么。”苻昃理直气壮,“琴乐本身便足令人远脱俗世,这便够了。世间人千千万,可看来看去,不过几人罢了,有什么可细观?看得愈多,只会愈失望。倒不如与自然乐神交会来得自在。”
      “我即众生,不在众生而在‘我’。”聿明垂眸,“那样的生活你只试了几年,我却用了半生。”
      “那也要我亲去体验才知优劣罢?”苻昃眸光水盈盈的,在蛮地常年光照下灿然生辉,“若你也不要我……那我从前那些,才是真令人耻笑……”
      聿明转目望向宫外:“我有一礼,要赠你。”
      苻昃吸吸鼻子,别过眼:“这时候,就算给我十本乐谱也收买不得。”
      少年看不见处,常年冷若冰霜的男子唇角微勾,转瞬即逝。
      “那些本都是给你的。我还未告诉你——从前你所习琴谱,皆我所作。这世间,也只你一人得见。”
      苻昃撇嘴冷道:“我还以为是蛮族早先琴乐圣手所作……哼,真弹出去也没人知晓来历。”
      聿明道:“那些蛮族名家也未想到,千百年后会有一后人将之焚毁殆尽,再不外传。我给你的,既是独一份,想存想毁皆在你。不假外人干涉,只存于你我之间。”
      不假外人干涉,只存于你我之间。
      少年神色微动,转而又道:“说得好听!若你真有心,以后日日弹给我听不可?我要一堆废纸作甚。”
      聿明沉默。
      苻昃等了许久,听不到回答,心中悲戚难鸣,转首蹙眉看他:“你要给我什么礼?拿出来罢,让我看看你的诚意。”
      看看他,能值多少。
      “随我来。”
      聿明迈步出屋。苻昃自动跟上,诧道:“在外头放着?”
      “嗯。”
      苻昃望着前侧人。烈日骄阳下,果真又现出那股道不明的虚幻感。难道这惯来不食烟火的人也会心愧?他从前只以为,若苻昭恒身上尚存几许常人情愫,也必是厌恶憎恨之流,方与其外在的淡漠相匹。
      他也会有愧疚么?
      少年倏然停步,缓缓蹲下。
      聿明仿若背后长眼,转瞬止步,回身看他:“……怎么了?”
      “我已好多年没听你同我讲这么多话了。”苻昃撑着双膝盯他,“……你真回来了么?该不会是你学的什么幻术罢?”
      “蛮族古法神术众多,却不授无中生有、坐享其成之法。”
      苻昃见他身侧袍袖微抬,自其中露出一只苍白素手——竟是作势要拉他起来。
      ……即便在他幼年垂髫时,苻昃也不记得他曾拉过自己的手。他习文流利,族众当其宿慧早熟,从不视作孩童。可那归根结底,只因对待的人不同罢了。他在苻昭恒面前再闹脾气,也不见其将他当作无知幼童。
      苻昃闷声抓过他的手,带他向前:“……你这样,只让我更紧张。”
      即便此刻告诉他苻昭恒要寻机取他性命,他也笃信不疑。
      聿明无声地握了握他手心。指尖一点粗糙,很快令苻昃平静下来,步伐也随之放缓。
      数载未归,聿明对此处的熟悉依旧如故。这点让少年很是稀奇。
      林树间,蛮地特有的花草芳香四溢。二人又拐一道弯,苻昃方意识到他们要去何处。
      “咱们这是去寰枢坛?”
      “不错。”
      苻昃讷声,也不愿再猜他究竟准备了什么,只一味跟着。
      转眼间,二人便至南蛮至圣宝地。
      聿明携他登上白色圆坛。祭祀台上空空如也,四下沉寂。
      他松开少年的手,躬身向前,不知从何处掏出把小刀,朝掌心横划一道。血未滴落时,转而按压在台围大理石上。
      苻昃见他低眉垂眼,不知念诵什么。
      祭祀台中央的黑色空洞处率先响起异动。苻昃见自台心向外侧石壁裂开一道乌黑笔直的缝隙,与身边人掌中鲜血交融一处,进而愈展愈开——自其间望去,竟与原本台心那不见深浅的黑洞一模一样,颇有玄幻之效。
      依他所知,这里面必有蛮族祭司先人寄养的蛊祖作祟,却不晓是用何法存留至今。
      那裂缝向两侧撑张成半扇形穴口。苻昃低头下望,竟有一道阶梯隐现,直通向下。
      “这里有地隧?”
      苻昃觉得不可思议,转又见聿明踩阶而入,朝他道:“随我进来。”
      地下幽洞并不深。聿明将手中火折向侧旁一引,一盏盏壁灯由近及远接连亮起,通向狭窄深处。
      苻昃随他前行,一边打量两侧石墙,一边道:“我之前翻阅祭司职史旧闻,未见有地下宫阁的记载。”
      “确无。”
      苻昃想了想,忽道:“该不会……这是你私下所建?”
      “正是。”
      “连这巫祭先祖的圣处也敢掘地动土……你还真是……”
      苻昃自知凭借自身能力地位,已有条件在族内特立独行,时常行逆叛之举。却不想在这比他年长数十岁的老妖怪面前,还是要甘拜下风。
      “待后世族内再有祭司涌现,怕是要将我俩记在叛族簿上了……”
      “记我一人便够。”聿明淡声道,“你先前替族军攻燕出了那么多力,怎能将你归为我之同属。”
      “你讽刺我。”苻昃冷哼,却带少年独有的撒娇意味,“反正现在我还占着位子,大不了就先把你我的名字偷偷写上,叫他们后人也捺不住你我。”
      聿明未再答言。这条窄细甬道也至尽头。
      “到了。”
      聿明又将两旁燃灯点亮。顷刻间洞中大亮——其中偌大的架柜撑满整个地下宫堂。浩如烟海的黄卷典籍,连同饲养古方异虫、珍材罕花的大小器皿整齐布列,在火烛宁和的光芒中漾出一圈金色光影。原本粗陋的石室,霎时壮观起来。
      虽从前未曾得见细况,苻昃几乎当即明白这是何物,惊呼:“它们居然还在!你……你当初说这些都被烧毁……是骗我们的?!”
      他侧身抓住男子衣袖,不舍追问:“为什么?……为何要这么做?”
      “如你眼前所见。”聿明轻轻扒下他手,却未松开,“事实已然如此,解释缘由也是无益。”
      少年侧首望着那些东西,手指抠缩到一个彼此都疼痛的力道。静默片刻,咬牙道:“你不怕我现在冲到外头,叫蛮族兄弟围堵你,人赃并获,叫你哪都去不得?我甚至还可为你‘洗刷冤屈’,令你更行动受限,此后再不得无故乱逃……你就不怕?”
      “不怕。”
      聿明垂目看他,言简意赅。
      少年瞪圆双眼,几乎要将下唇咬破。颊上牵动的肌肉轻轻跳动,是强自抑制情绪的神状。
      聿明伸手轻点他唇沿,意图令他松口。不想苻昃松口一瞬,反口咬上他小臂,还一味向后偏着脑袋。聿明瞄见少年张口时悄然坠落的两滴泪珠,一边任他咬着,一边将他轻轻拉进怀里,另一只手顺着他背脊。
      少年顿时嚎啕大哭,两手仍扒着他小臂,咧开的口中却卸了力道。
      聿明的动作并未令他好受多少,只是凭空添了心痛悲苦,说不出的撕心裂肺。
      “你没有心……你这人……简直没心肝……”
      泣声连绵,惊天动地。
      初生婴孩也无这等嘹亮尖锐的嗓子,丧礼新妇也比拟不得这般深切痛哀。
      南蛮其他族众见了怕要大吃一惊——这位少主自幼高傲不似俗世凡客,何曾闻见其有过常人喜怒?更罔论像孩童般无所顾忌地哭泣,定要稀罕得令人咋舌瞠目。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全身似有使不完的力气,一直不见歇停。聿明知过度恸哭损毁心力,悄悄绕指于前,欲暗中点他穴位。
      苻昃哭得撕心,却不影响五感,一把推开他,背身席地而坐。
      两侧壁灯火苗直窜,地窖内光影掠动。
      哭声渐止。少年咽了口唾沫,双手捂面,哑声道:“你走罢。我不会去寻你,也不会同旁人说你做的好事……从今往后,你只管落得清静。”
      “还有——”
      “不必说了!”苻昃愣愣望向前方,喝止道,“你什么都不必再说!我也不想听。”
      “两句话。”聿明抿唇,沉声道,“最后一栏柜格上放了一把焦尾琴,那本是我欲赠你之礼。还有——从前焚书灭迹的悖弃之行有所隐瞒,告予你,是因你有能力妥善处置。”
      “呵。”苻昃冷笑,“你烧书是假的,我在宗昌阁干的却是真的。论起罪过,还当是我首当其冲。我没你本事大,这么会玩,哪知这么多虚虚实实……你快走罢。”
      “保重。”
      身后脚步声远。苻昃盯着远处漆黑。
      焦尾……谁在乎?

      次日,负责向苻昃宫内送餐的侍仆寻不见人,只当如从前一般往别处清修,并未上心。哪知接连两三日叩门不应,方私下禀明南蛮族内长老。诸位长老也未听说他自燕地归来后有出行打算,几番搜寻无果,为稳定大局,下令压制消息。
      “那小儿行事荒唐,误了先祖遗务。我等皆是为南蛮族众着想。”坐于正中的长老丘闻道,“尊主在外拓土,我们身为守护南蛮多年的老人儿,也不能教自家后院起火,耽误正事。你们说是不是?”
      旁边几位花白胡子的长老称是。只地上跪着的乌衣巫觋抬头道:“鄙人虽私潜其中确认阁中空荡,可这一行本是大罪。鄙人恳请诸位长老饶命……”
      几位长老一通吩咐。那巫觋知晓自己不过是谋划中的一枚棋子,无足轻重,却仍不甘就此赴死,在族史上留下污名:“……当初,可是丘闻长老您吩咐鄙人去做的。”
      丘闻眼神一凝,睨他道:“你说是谁吩咐的?”
      乌衣巫觋嗫嚅几声,缩首不敢搭话。
      两侧长老神色各异。即便这人不言,诸人心中也各自有数。反而这一讲明,只显得此人蠢笨不知趣。
      “丘闻,我看即便事发,以其功过相抵,敢于犯死揭露实情,也足以从轻惩治……”旁侧长老不忍,劝言道。
      “哼。”丘闻冷笑,“谁说要处死你了?你不说,在座长老都不说,有人知你私闯秘阁么?原本我计划着——趁那小儿失踪,我等以搜寻之名围拢宗昌阁。你不是得了开阁门的法子?届时只说是祭司失踪引得先祖凤灵施降神力,将宗昌阁门打开。只要其中状况大白于族中,我等就有理由以藐视先祖之名,将其血祭于寰枢坛内。苻璇此时不在,待他回来,也改变不得什么。”他顿了顿,目露寒光,“你以为,谁在此中有功夫管你一个小小制蛊人?”
      巫觋闻言,由初时惊喜转为悔惧,知晓方才心急失言,冒犯了这位掌权长老,赶忙求饶:“长老思虑周全……是鄙人愚钝。还请丘闻长老饶命,请诸位长老恕罪……”
      “罢了罢了。”旁边又有人劝,“犯不上同他计较。丘闻,只要苻昃那小子没了,来日族内权柄归于您,都是指日可待的事。到那时只怕连苻璇都制约不得您,您又何必此时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丘闻神情莫测地瞧着地上人,许久方道:“有长老替你求情,不知谢恩?”
      巫觋闻言,又赶忙称谢不止。
      “那就布置下去罢。”丘闻道,“尚不知那小儿又往何处,必得在他回来前将此事通报族内上下,不得耽搁。”
      “是。”
      而后,苻昃失踪之事传布蛮地各处。此事在其幼时屡见不鲜,只如今身份转变,方引起众人关注。南蛮过往史上,堪当祭司之人数载难遇,偶得一人便是先神赐福,降临善报于蛮地。故其一人牵连整族命数,不得有妄自行动一说。
      只近数十年接连得遇两人,算是极为罕见。苻昭恒背弃氏族在先,已令蛮族众人寒心;苻昃又未成年,加之从前行事多变,族人面上不敢冲撞,心中偶也兴起质疑之念。再加之少年此次失踪前,族人已通晓其公然往燕地解救燕患——虽其明面宣称为替苻璇前线攻领燕土清道,可如此便宜燕众,总有些未讲清的古怪。
      身份所限,人人不敢言其坏话。但抵挡不住人心荡漾,相互间视线交汇时,便能默契领会其意。
      便在此种诡秘氛围下,由南蛮族内最德高望重的氏族长老丘闻发话:因有族人目睹苻昃此前进入宗昌阁内,却接连七八日未出,恐有不测之危,故着人在寰枢坛前叩问凤灵,得否一启阁门,探寻其中状况。
      原本氏族之内不信阁门会轻易打开。谁知求乞当时,门锁落地,引得人人相传。闻信者纷纷放下手中活计,赶去围观。
      宗昌阁前围拢众人,四处张望,却各自沉默不敢议论。此处圣地一向不允闲杂人等贸然进入,此番也算是趁族内长老担责,过来一览百年未见的秘阁景象。
      “差不多了罢?”旁侧一长老悄声问丘闻。
      丘闻回眸打量场上众人:“不是说还有族人闻信未至?再等等。”
      “可我看此地人已挤满。就是再来也得向外排,估计看不到什么。”那长老道,“场上人数差不多够了。届时口耳相传,足够让全族闻报。”
      丘闻深吸一口气,缓道:“……好,启门罢。”
      阁门前立着十余蛮人。一收到下方手势,便回身握住阁门横木。
      场上所有蛮人目不转睛,只盯着那缓缓撑开的门缝。
      实木摩擦作响。方窥见中间一片黢黑暗影,忽见这缝隙间站立一人——额前紫金覆带亮光乍闪,竟是众人连日搜寻的少年。
      围观众族人心中不免叹息:未能趁此机会一览阁内景象,着实遗憾。却也同时庆幸——看来祭司于阁中安然无恙,并无危险。
      站在众人首端的长老们见状,却愣住了。
      “……不是说之前打探过阁中无人么?”
      身周一时无人应答。
      只见少年跨阶而出,视线朝两边开门的蛮人一扫。那十余人便纷纷行礼告退,仓皇而下。
      苻昃定立阶沿,低眸扫过场上景象,朝前排人道:“诸位长老兴师动众,不知所为何事?”
      丘闻阴沉着视线不作声。旁侧有长老接道:“连日不见祭司大人踪迹。此前有侍仆来报,我等恐您逢难,特来一察细情。”
      “我做什么,还需向你禀报不成?”苻昃挑眉冷道,“王部事务同巫祭神事互不干涉。我既在宗昌阁内,诸位携族众前来,可是惊扰先祖神灵安息。我倒想先问问——是何人传扬消息叫族人前来?这一行事,可是平白叫诸位蒙上冲撞先祖的罪责。”
      闻得此言,场上原本前来围观的蛮人也后悔不迭,只一味怨咒先时散布消息之人,也对前方领头带他们前来的长老心生怨念。
      苻昃将众人神情尽收眼底,冷淡勾唇。
      “敢问祭司大人一事,还请相解。”
      自苻昃现身后一直沉默的丘闻忽然出声。
      “说。”
      丘闻道:“此前传播消息的制蛊人在禀报状况前,还曾自请罪过,说之前偶得机会私潜入宗昌阁中,却发觉阁内古卷尽失,空余灰烬。不知可有此事?”
      他这掀底一问,心中仍有几分空悬——毕竟若苻昃死口咬定为前任祭司所为,他也奈何不得。只是事发突然,众多族人在场,他不能轻易在此饶放。
      “……无稽之谈。”苻昃声冷,“丘闻长老这话好没道理。不若将您口中那制蛊人拎出审讯再做定夺——私闯宗昌阁,可是砍头重罪。”
      丘闻见少年脸色果真变了变,愈发笃信心中所想。
      “我以为,较之此人私闯之罪,若他所言为真,祭司大人许是冒犯更甚。不若先行验证他所言真假,再行决断?”
      “大胆!”苻昃冷喝,“若如长老所说,一人质疑我便要当众启阁,那冲撞之罪谁担?今后谁想入阁,岂不是往我头上浇盆脏水便行了?丘闻长老说得这般信誓旦旦,看来是担得起这罪行。”
      “并非他一人看见过!”人群中又传来一道声音。苻昃瞥去,是方才在阁前推门的一蛮人,“之前我们几个都偷偷去瞧过……是亲眼得见其中古册焚毁!”
      人群哗然。
      丘闻一时也难断他话中真假——不知那几人是见机助言,还是真曾私下跟随去过。若是后者,看来下去后得好好清整一番手下人的心思。他曾禁止先前那巫觋将此事透露,若为其中密卷就敢违令行事,这样的人同样留不得。
      丘闻伸手捋了把长须,目底森然。
      “若真要检验,也不是不可。”苻昃环视坛下众者,话锋一转,“只是冒犯之罪仍要追究。除自称私下潜入的那几人,还需有人在此抵命担保,我方能启阁令其一观。不然流传的规矩被随意破除,来日岂不都成废纸空文?”
      少年如此自信,无端令几位长老都生出犹疑。
      “丘闻长老?”苻昃点到中间人,“您一贯德高望重,资历最长。可否下这个担保?”
      丘闻持杖的手一犹豫。旁侧石坤长老主动接言:“我来为其作保。”
      苻昃冷笑:“那就请石坤长老单独同我进阁验证便是。”
      石坤方欲上阶,丘闻手杖朝他一拦:“……石坤。”
      他总觉其中有些端倪,一味听凭这小儿安排只怕生乱,又扬言道:“祭司,倘若这其中有所施幻象禁术,又当如何?”
      “丘闻长老多虑。”苻昃淡声,“在蛮族先神前,我怎敢拿这等雕虫小技瞒骗族众?”
      丘闻拦在身前的手杖如旧。石坤独站原位,亦不敢妄动。
      苻昃低眸同那阴险执拗的长老对视,边以三指擎天,冷言:“以先祖凤灵起誓,以历任祭司先神起誓——”
      “不以古巫神术相欺族众,掩盖真相。”苻昃盯着他,“丘闻长老也切记——您现下所为,是以南蛮族权挑衅先圣神识。父王临行前本就属意我携领长老商议族内事务。我看,倘若今日结果不如您所愿,就还请丘闻长老将手中领事权交掌于我。”
      石坤见状,低声唤他几声。丘闻方才缓缓撤下手杖。
      石坤只得硬着头皮登上条阶,行至少年身侧。
      苻昃面挂冷笑,朝他道:“石坤长老便随我进来看好了。”
      转身将阁门推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缝。
      “您请。”
      石坤进阁。昏黄光烛间,只见偌大厅堂古朴庄严,中庭赤字醒目,直击来者心胸。层叠柜格间的书录、宝器、蛊种鳞次栉比,极有秩序地穿插成阵图之形。横柱雕栏洁净无尘,哪半分沾染灰烬的模样?
      长老顿时面若死灰。
      “长老可要上前仔细翻察,那册录是否空文?”身后少年道。
      “……不必了。”
      少年自其后靠近,仰首贴他耳边:“石坤长老应当比我清楚——命中无此受任之福,贪得无厌,僭越事权,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石坤再抬头,眼中只现那“吾魂兮无求乎永生”的赤红言语。心惭悲戚,惶惶道:“明白了。”
      苻昃侧身。石坤又自那狭窄乌暗的缝隙挤出。外界天光白炽,乍刺双目。
      石坤望向一众探询的眼神,扬声道:“阁中确有先祖籍录珍宝……传言不真。”
      苻昃在旁轻声提醒:“我不杀生,也不愿为难其他族人。还请长老自行了断罢。”
      石坤转身对上少年冷酷淡然的神情,忽笑一声,瞥了眼下方紧盯此处的丘闻,伸手朝心口一记重击。
      身体应声倒地。
      旁观众族人皆没料到——事情不过几个时辰,竟发展至此种地步。不禁为这闹剧大惊失色,直忏罪过。
      苻昃施施然抬步下阶,行至正中那面色铁青、头发花白的老者身前。
      “丘闻长老。”少年紫棠衣襟上的金线于光下熠熠,炫亮夺目,“凤灵在上,还请您……依言允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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