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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第一一一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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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一回-献岁庆猎胡部争胜,初旭狼跋矫士斗法
格鲁卓雪山巍峨接天,垂首守望着脚底铺展千里的雪原。自南岐山至北号山,山脉如巨脊横卧,两侧草野浩瀚如海,正是胡儿纵马挽弓的旷阔疆场。
王都外黑旌翻卷,狼首图腾獠牙森白,血口怒张,似要撕碎长空。
岐山猎场早已人声鼎沸。胡羌各部骏马长嘶,箭囊碰撞之声清脆。乌特隆部虽无狼主坐镇,暚公主赫胥暚一身红衣立于阵前,便是最灼目的旌旗。
马蹄雷动,自远而近。
娜仁侧耳细听,在赫胥暚耳边轻语:“铁那勒部来了。”
赫胥暚抬眼望去,尘烟中为首之人纵马如电,正是铁那勒部首领穆藏。其人身形挺拔如雪松,深棕胡服利落,腰佩蹀躞七事,下颌胡须修得齐整,虽在众首领中最年轻,眉宇间却已凝着霜雪般的威严。
穆藏勒马翻身,与身后族人齐向赫胥暚行礼:“暚公主新岁康健。”
“穆藏首领风采更胜往昔。”赫胥暚还礼,眼中有光流转,“今日庆猎,定要让各部儿郎见识铁那勒的弓马。”
娜仁笑盈盈接话:“马奶酒已备了三年,就等首领归来痛饮呢。”
穆藏面色沉静未应,只道:“自当竭力。”其弟穆珂在一旁拱手:“还未贺公主拓土之功。”
赫胥暚微微颔首。
穆珂见她神色疏淡,忍不住低声道:“公主在燕宫隐忍经年,实在辛苦。”
“燕宫锦衣玉食,何来辛苦。”赫胥暚语气淡如雪风。
穆氏兄弟对视一眼,皆明了其中隔阂缘由。穆珂自觉无趣,借口巡视猎场,策马而去。
王都铁壁之外,付尘单膝跪在雪地里,指尖正轻拨弩弦。
晁二忽闻脚步声杂沓,回头见十余名弟兄聚来,皱眉低斥:“怎来这许多人?”
为首的燕匪掰着手指数:“一、二、三……十九个,没超啊老大。”
“我与大哥不算人?”晁二瞪眼。
“您吩咐时又没说把自己算进去……”
晁二扬手欲打,付尘已抬起头来:“多几个无妨。只是竞猎时不能全上。”
“凭什么?”有人嚷道,“这猎场天地广阔,还容不下我们几双脚?”
“真当是来游山玩水?”晁二斥道,“胡人庆岁,你我不过陪衬。叫谁上谁再上,余下的老实待着!”
付尘指尖抚过弩机卡槽,淡淡道:“庞师傅改制后的□□我只瞥过一眼,尺寸拿不准。”
晁二接过弩机翻看,粗眉拧紧:“能用便是,总强过弓箭。”
“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付尘撕掉掌心翘起的茧皮,起身时眼底掠过一丝凛光,“罢了,终归要靠真本事。”
晁二瞥见他掌心血痕,欲言又止。付尘已拍去肩头雪屑:“该走了。”
众人牵马前行,恰与一队迟来之众迎面撞上。付尘眯眼远眺——那空荡的袖管在风中翻飞,太醒目。
“是破多罗桑托。”晁二咬牙。
“让道。”付尘话音未落,对面已疾步逼近。
桑托目光如钩,将众人刮过一遍,最后钉在付尘脸上:“乌特隆部如今什么腌臜货色都敢往猎场里塞了?”
付尘迎上他的视线:“王部大肚能容,暚公主宽以治下,方能容首领在此与我相逢。”
“呵,”桑托冷笑,“丧家之犬也配吠叫?”
“丧家之犬尚知归巢,”付尘唇角勾起,“倒是首领断臂之姿,犹自驰骋猎场,实在令人钦佩。”
桑托勃然变色,身后族众慌忙阻拦。晁二悄步挪至付尘左侧,掌心已按上刀柄。
“论及身残志坚,还得谢你们燕人教诲。”桑托狞笑,“怎么,那瘸子死了,轮到你来讨打?”
付尘负在身后的拳头骤然攥紧,骨节咯咯作响。晁二伸手覆上他拳背,热度透过冰冷指尖。
“若首领肯赐教,”付尘缓缓松开拳头,笑意淬冰,“贾某求之不得。”
“你也配?”桑托甩袖转身,“我呼兰部随便一人,都能将你碾碎马下。”
马蹄声远去。付尘眼底血色未褪,低声道:“盯紧呼兰部的人。待他们入山——我要先收些利息。”
猎场鼓声如雷。
赫胥暚立于高台,红衣灼眼如烽火。台下有呼兰部人扬声道:“王部今年不派勇士出战么?”
“父王调走了本部儿郎,”赫胥暚坦然道,“既要竞猎,便该全力相搏。王部今年退出。”
“没了乌特隆,这猎场还有何看头?”
赫胥暚眼风扫去,忽而一笑:“那便破个例——准女子上场。我带着乌特隆的姑娘,与你们较量。”
呼兰部人霎时语塞。叛离时未携家眷,始终是他们的软肋。
娜仁朗笑接话:“早就手痒了!”四周胡女纷纷应和,莺声燕语压得呼兰部人抬不起头。
穆珂折弓插言:“公主既要主持大局,又要下场,未免辛劳。”
穆藏一个眼神止住他话头。
人潮边缘,付尘拨开人群,躬身抱拳:“若公主不弃,贾某愿代王部出战。”
质疑声顿起:“燕人骑射岂能与胡儿相比?”
“败是本事不济,心却不假。”付尘抬眼,目光沉静。
桑托粗声喝道:“既说一视同仁,何必小瞧人家!”
赫胥暚拍案定音:“贾晟一行皆是獦狚骑军,资格无可置疑。输赢不论,尽力即可——贾晟,你点十人,以乌特隆之名出战。”
“谢公主。”
付尘翻身上马,回望高台,那一抹红在纷乱色彩中劈开天地。他深吸一口凛冽寒气,胸腔里翻涌的不知是豪情还是悲怆。
晁二策马贴近,低语:“右手边第三列,毡帽者皆是呼兰部人。”
付尘扫去一眼:“破多罗达门可在?”
“在,为首那个。”
“好。”付尘眼底寒光凝聚,“入山后跟他走。寻个僻静处下手——莫取性命,射一箭便够。”
“我去诱敌,你埋伏。”晁二道。
“不,”付尘斩钉截铁,“我来缠斗,你放箭。”
“你看不清……”
“离得近些便是。”付尘打断他,“听我的。”
晁二还要争辩,付尘已策马向前:“该走了。”
鼓声轰然炸响。
百骑如离弦之箭射入雪原。付尘纵马疾驰,恍惚间似又见呼兰部赤身雪战的狂影。那熔在血脉里的血性本该照耀草原,却终究陷于私欲的泥沼。
他与晁二对视,拨转马头奔入山道。
达门单骑深入雪山。马蹄踏碎深雪,他耳廓微动——身后蹄声紧咬不放。
转身刹那,刀光已劈面而至!
达门滚鞍躲过,怒喝:“贾晟!你敢在庆猎时生事!”
付尘不语,翻身下马,拳风裹着雪粒直扑对方面门。这一架毫无章法,只是将连日淤积的愤恨尽数倾泻。达门被打得口鼻溢血,嘶声咒骂:“疯狗!”
“怨你们首领不在罢,”付尘喘着气冷笑,“否则这拳头该落在他身上。”
远处树后,晁二搭箭开弓,指尖却迟迟未松——付尘身形鬼魅般游移,根本无从瞄准。
他低骂一声弃弓上前,却听林间异响逼近。
“大哥!有人来了!”
付尘闻声收势,揪住达门衣领将其掼倒在地。晁二已奔至身侧,一脚踹开欲偷袭的达门:“先走!”
“迟了。”晁二望向林外。
马蹄踏雪,一人红衣白马疾驰而来,怒喝声撕裂寒风:
“贾晟!”
付尘松开拳头,整衣行礼:“贡布首领。”
贡布跃下马,看也不看他,径直扶起达门。
付尘侧首低语:“你先走。”
“我不走。”晁二站定不动。
“还有正事……”
“正事不如你安危要紧。”
付尘眼底泛起波澜,终是化作一声轻叹。
贡布安置好达门,大步走来,目光如刀:“我早警告过你。”
“旧怨不该误了庆猎盛事。”付尘迎上他的视线,“呼兰部今日对王部出言不逊,我既受乌特隆之恩,自当反击。”
“你倒记得恩义。”贡布冷哼。
“贾某从未敢忘。”付尘抬眸,语声陡然锐利,“倒是首领时而糊涂——当日呼兰部联蛮叛族,可曾顾念同族之情?如今败归故土,又排挤曾为胡羌征战的燕人。这其中的是非曲直,首领当真掂量不清?”
贡布眉头紧锁。
“暚公主曾说,贡布首领深明大义。”付尘步步紧逼,“然大义非囿于私情。狼群结党是为生存,非为分裂。该团结的,从不是忘恩负义之徒。”
“贡布!休听这燕狗挑拨!”达门突然嘶声狂笑,掏出一枚骨哨猛吹——
凄厉哨音响彻雪山。
贡布脸色骤变:“达门!不可!”
“族兽獦狚……”付尘瞳孔骤缩,一把将晁二推上马背,“走!”
赤影如电,自山岩飞扑而下。
付尘回头望去,正对上那双琥珀色兽瞳。刹那间,他竟从那眼中读出一丝熟悉的、近乎嘲弄的光。
缰绳脱手,身倾马惊。晁二急忙拽住他胳膊,才免于坠马。
“怎么了?”
付尘不答,调转马头直面獦狚。那赤狼却舍他而去,直扑晁二!
马匹惊嘶,晁二滚鞍落地,拔刀迎击。付尘欲阻,獦狚爪风已撕裂晁二衣袖。
千钧一发之际,贡布甩出一只新猎的麋鹿,血味弥漫。獦狚鼻翼翕动,弃人追腥而去。
付尘扶起晁二,见他脸上血痕纵横,脚踝已肿。
贡布冷眼旁观:“獦狚视外族为敌,见面必斗。我救的是族兽,非你兄弟。”
“谢首领。”付尘躬身。
“谢早了。”贡布翻身上马,“旧怨未了,你好自为之。”
蹄声远去。付尘蹲身检查晁二伤势,指尖按到脚踝时,晁二倒抽冷气。
付尘忽然笑出声。
“笑什么!”晁二耳根发烫。
“这伤怨不得獦狚,”付尘眼睫沾着细碎阳光,“是你自己慌不择路扭的。”
晁二怔怔看着他——相识以来,从未见这人笑得如此真切。血污、狼狈、树影斑驳,都在这笑意里融成一片明净的光。
值了。
“可还有别处伤?”
“……没了。”
付尘轻叹:“安然无恙的办法很多,不是你挡在前头我便省心。”
晁二垂首,忽道:“我是否……太笨拙?”
“何出此言?”
“我不善言辞,不及你……”晁二声音渐低,“不及你能说动人心。”
付尘眼底那点光黯了黯,像是被风吹熄的残烛:“我幼时口吃过半年。言语贵在诚,不在巧。燕地那些掉书袋的酸腐气,你不必沾。你有你的本事,够硬,就足够让人信服。”
他抬手想揉晁二发顶,半途却又蜷了手指收回来:“试试腿脚还能不能使力,獦狚的鼻子灵,怕是要折返。”
晁二借他臂力起身,膝窝一软。付尘已背过身蹲下,肩胛骨在单薄衣衫下绷出利落的弧线:“上来。”
“不必——”
“要老子搀着你在这雪地里磨蹭到几时?”
晁二伏上他脊背的刹那,听见那人喉间滚出一声极低的呢喃,混着温热的呼吸散在风里:“……比你再沉些的,我也背过。”
“还背过谁?”晁二脱口问出。
“上马。”
付尘将他稳稳托上马鞍,自己翻身跃上另一匹,缰绳在掌心缠了半圈:“我送你下山。回猎场好生歇着,别硬撑。”
“我自己认得路。”
“二郎。”付尘忽然唤他乳名,语气像化开的雪水,温软下来,“你被晁大哥护在羽翼下太久,才养出这副宁折不弯的脾性。同辈人中你已是翘楚,只是……有时太急。”
晁二抿紧唇线,下颌绷成倔强的弧度。
“不是训你。”付尘望向远处苍茫的雪路,侧脸被天光勾出清寂的轮廓,“我在你这个年纪时,犯的错比你多得多。你无需效仿我,做你自己就很好。”
雪原上只有风声呜咽。
良久,晁二忽然探身抓住他手臂。少年掌心滚烫,力道里带着孤注一掷的狠:“我会变强。强到……再没人能欺你、伤你分毫。”
付尘回首。
映入眼帘的是少年眼中烧着的火——那火苗在他灰败的岁月里烫出一个洞,灼灼地亮着,倔强得让人心头一颤。
他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像雪原上忽然绽开的一线裂隙:
“好。”
长风卷过茫茫雪野,远处猎场鼓声犹自隆隆。一声赤狼的长嚎刺破云层,在格鲁卓之巅盘旋不去,仿佛在预告着一场更凶险的风雪,正在地平线下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