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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第一一二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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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二回-吹埙奏箎乱弦惊凄意,幕天席地篝火淬相思
正午时分的胡地,天是透亮的冷白。日头悬得高,却没什么暖意,只将雪原照得一片寂寂的素净。
各部已清点完猎物。归来的健儿们席地而坐,就着烈酒撕啃肉干。按旧例,这些野味该留待夜宴炙烤分食——封山三月,今朝的收获便格外丰盛。胡人们脸上都浮着亢奋的红光,笑声混着汗气蒸腾。
赫胥暚独自倚在猎场边缘,远远望着喧嚷的人群。红衣在苍茫雪色里灼出一道孤直的影。
忽有人群爆出惊呼。她抬眼,正撞上付尘隔空望来的视线。那人白发散在风里,面色淡得像远山的雪线。只一眼,他便微微颔首,又转开了脸。
赫胥暚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指尖在袖中松了又紧。
人堆里挤出两个身影。布瓦拽着穆日格寻了处僻静地,压低声:“铁那勒部这次派的人最多……你们想做什么?”
“我哪知道。”穆日格皱眉,“人选是穆藏亲自定的,我争了几天也没轮上。”
“该不是久未山猎,手生了?”
“放屁!”穆日格瞪眼,“我看是王部清点时动了手脚。”
布瓦摇头:“各部都派人盯着,谁敢?”
身后忽然传来冷笑:“躲这儿嘀咕什么?”
两人回头,见穆内图与穆内赛沉着脸走近。穆内赛一把攥住穆日格胳膊:“早说过少和王部的人厮混。”
“布瓦是自己人……”穆日格挣了挣。
“自己人?”穆内赛逼近布瓦,“那你说说,传了什么消息?”
布瓦堆起笑:“方才见铁那勒部猎获最多,正贺喜两位哥哥呢。”
穆内图忽地嗤笑:“比不得王部养的狗,专会从别人嘴里夺食。”
穆日格一怔:“那几个燕人真动了手脚?”
“那姓贾的一路尾随我们,弩箭专抢我们盯上的猎物。”穆内赛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偌大山头偏盯死我们——不是针对是什么?”
布瓦挑眉。穆日格难以置信:“你们就这么忍了?”
“穆藏拦着。”穆内赛语气阴郁,“今时不同往日……打狗也得看主人。”
他转而盯住布瓦:“你小子私下往来,暚公主没察觉?”
“察觉了,所以如今我也边缘了。”布瓦垂下眼,“当初说好调我去铁那勒部,至今没音讯……”
穆内图眯起眼:“跟着王部吃穿不愁,何必来受苦?”
“可他们瞧不上我。”布瓦声音发涩,“我体格弱,但凡比武狩猎从不叫我。原以为穆藏首领不同……终究还是一样以强弱论人。”
三人交换眼色——胡人骨子里崇强鄙弱,这话倒戳中他们隐秘的共识。
穆日格打圆场:“穆藏是顾忌狼主那边。你且安心待着,日后自有好处。”
布瓦低头:“谢哥哥们记挂。”
猎场那头忽起骚动。战果已清点完毕——乌特隆王部位居榜首。
消息如冰水入沸油。桑托猛然起身,空袖在风里猎猎作响:“公主!贾晟携众围攻我部达门,请王部给个说法!”
赫胥暚看向人潮末梢:“贾晟,你说。”
付尘抱拳:“贾某对结果有疑。”
“你先答话!”桑托暴喝。
“首领莫急。”赫胥暚抬臂,“贾晟,讲。”
“按实绩,渠步部当在铁那勒部之前。”
一直静坐的穆藏抬起眼帘。
“哦?”赫胥暚挑眉。
“铁那勒部以一只野兔险胜。”付尘语声平稳,“但贾某在山中曾见贡布首领猎鹿一头,为救我等投喂獦狚,未计入数。”
赫胥暚转向贡布:“确有此事?”
贡布眉头深锁,良久点头:“……有。”
“獦狚或许也食了别家猎物。”
“族兽勇傲,不食死物。”付尘抬眼,“贡布首领投鹿相救,是为阻獦狚袭杀我二人——至于獦狚为何突然发难,桑托首领不妨问问达门。”
“你血口喷人!”桑托目眦欲裂,“殴打之事又怎说!”
“人是我打的。”付尘迎上他的视线,“但缘由,首领心知肚明。”
赫胥暚沉声:“说清楚。”
“今日入场前,呼兰部当众辱及王部,有煽动分裂之嫌。我与达门交手未下死手,他却召獦狚欲取我二人性命——晁二脚踝亦因此折裂。”付尘一字一顿,“请公主明鉴。”
桑托咬牙转向赫胥暚:“公主可要公正!”
赫胥暚沉默片刻,看向贡布:“首领以为?”
所有目光聚向那粗眉深目的汉子。渠步部人寡却悍,贡布行事向来磊落——他的话,有千钧重。
付尘掌心渗出薄汗。
“贾某冒昧。”他忽朝贡布拱手,“可否容我插言?”
贡布颔首。
“上午山中相遇时,仅我、晁二、达门三人。我已停手,首领来时当见达门只有皮肉伤。”付尘语速渐疾,“反倒是首领到场后,达门出言挑拨、擅召族兽——谁在生事,一目了然。”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贾某身为外族,与达门何仇至此?自入獦狚骑军,从未敢忘归属之心。倒是有人总以‘内外’划分敌我……究竟谁在分裂胡羌,首领细想便知。”
贡布眉间沟壑愈深。许久,他哑声道:“……贾晟所言非虚。”
赫胥暚当即拍板:“桑托首领,今日盛会我不愿深究。但若对王部不满,大可直言——莫要暗箭伤人,面上却装同袍。”
桑托面如寒铁:“公主信他不信我?”
“我信贡布。”赫胥暚望向苍茫雪原,“信的是同生共死的情谊。”
她转首:“若将渠步部提至第二,穆藏首领可有异议?”
穆藏平静颔首。身后铁那勒部众却个个眼喷怒火,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付尘悄然退入人后。雪原的冷气涌入肺腑,他才发觉背脊已湿透。
场外僻静处,晁二被十余人围着。见付尘走来,众人纷纷让道。
“赢了。”付尘蹲下身,“诸位辛苦。”
笑声四起。付尘查看晁二脚踝:“我先送你回去休养。”
“不碍事。”晁二抿唇,“……没耽误你罢?”
付尘戳他膝盖:“你能耽误什么?他们本就憋着火,一点就炸。”
“你留下?”
“自然。”
“他们正在气头上,你独身不是送死?”晁二急道。
“今日不敢见血。”付尘蹙眉,“正因如此,才要添把火。”
晁二抓住他衣袖:“引火烧身怎么办?”
“婆婆妈妈!”付尘甩开手,“我做事何时要你拦?”
周围人忙劝:“何必争执……”
付尘起身:“劳烦各位送他回去。”说罢大步离去,再不回头。
晁二盯着那背影,面色灰败。
旁人低声议论:“贾晟那厮忒不识抬举……”
“你懂什么!”晁二骤然转头,眼底烧着血丝,“再嚼他舌根试试!”
那人讪讪:“我这不是替你抱不平……”
晁二撑着树干起身,脚步虚浮。众人要来扶,却被他挥袖挡开。
“……你们不知道。”他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他趟过的血海,比你们走过的路都多。生死早被他踩在脚底下——我那般劝他,与扇他耳光无异。”
“但我只是……”
他胸腔里堵着的那句话,比刀还利,比雪还冷,终究没能破口而出。
身侧人叹息:“二郎,自晁大哥走后,你就这般……我们都明白。”
晁二垂首:“是福是祸?”
无人应声。汗渍渗进眼角,刺得他视线模糊。忽闻马蹄踏碎雪原——
藏青身影勒马横在身前。
晁二晃了晃,以为痛出了幻影。
付尘翻身下马,靴子踩进雪里发出沉闷声响。他走近,晁二怔怔望着,在汗与泪交织的朦胧里,那人眉眼却清晰如刀刻。
“手给我。”付尘开口,声音裹着寒气。
晁二下意识伸出手。付尘握住他手腕,将一截缠了皮绳的短棍塞进他掌心:“拄着,省得摔。”
短棍还带着体温。
晁二握紧了,指节发白。
“上马。”付尘牵过自己的坐骑,“送你回去。”
“我能走——”
“雪深过膝,你走个试试?”付尘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要么上马,要么我扛你上去。”
旁人低笑。晁二耳根发烫,借着短棍撑力翻身上马。付尘并未同乘,只牵起缰绳走在马侧,藏青衣摆扫开积雪。
“今日辛苦,各位回吧。”他朝众人颔首。
雪原上只剩一马一人,影子被斜阳拖得很长。
马背上颠簸,晁二抓着鞍鞯,视线落在付尘牵缰的手上——虎口有新伤,结了薄痂,在暮色里泛着暗红。
“……你手上。”他哑声开口。
付尘没回头:“小伤。”
“我是说,”晁二喉结滚动,“……疼不疼?”
付尘脚步顿了顿。
风卷起雪沫,扑在两人脸上。
“……不疼。”付尘终于答,声音沉在风声里,“比不得你逞强跪雪的疼。”
晁二眼眶骤然一热。
他别过脸,看远处寒鸦掠过枯枝。许久,才低声说:
“……往后不跪了。”
付尘没应声,只将缰绳在掌心又绕了半圈。
马铃轻响,在寂静的雪原上荡开细碎回音。落日沉到地平线下,最后一缕光擦过付尘肩头,将影子拉得更长,把马上马下两人牢牢系在一起。
午后雪原静谧,两人淌雪慢行,天与地在远方融成灰白的弧线。回到住处时,暮色已爬上窗棂。
整整半日,晁二的目光始终黏在付尘身上。青年终于不自在起来:“我脸上能盯出花?”
……能。晁二心想。这人是雪地里最悍烈的梅,枝骨铮铮,瓣上却总沾着血。
“大哥。”他忽然道,“你想要什么?说实在的。”
付尘怔了怔,倏而笑了:“我死后……我在意的人都忘了我,好好活着。”
“你撒谎。”晁二盯着他,“你想活。想和我们一起活。”
付尘避开那视线:“你不懂……”
“我是不懂!”晁二陡然嘶吼,“为什么别人能活,你偏不能?!”
屋内死寂。付尘背过身,肩胛在单薄衣衫下绷紧。
晁二踉跄下床,踝骨剧痛令他冷汗涔沔,却死死抱住付尘:“不是想活……就能活吗?”
“是我不愿饶恕自己。”付尘仰头,喉结滚动,“不敢再贪求……”
“一句话的事。”晁二哑声,“我替你想法子。”
“蛮人都治不了的毒,你能如何?”
“燕地之大,岂无良医?”晁二咬牙,“只要你想活,阎王也带不走!”
付尘拍拍他脊背:“先坐下……腿不要了?”
“……你愿意?”
“坐好。”付尘将他按回床沿。两人都是满脸涕泪狼狈,谁也无暇笑谁。
晁二擤了把鼻子,忽低声道:“外面有人。”
付尘一惊,推门便见娜仁立在院中。
女子见他衣衫凌乱、襟口微敞,颊上还沾着湿发,不禁一怔。
“娜仁姑娘。”付尘背身整理衣襟,“失礼了。”
娜仁轻咳:“无妨。公主命我来请——夜有篝火庆宴,酬谢诸位今日之功。”
“……贾某必到。”
“申时始,仍在猎场。”娜仁笑意微深,“胡地姑娘皆会到场,你可要好好瞧瞧。”
付尘颔首:“谢公主恩典。”
送走娜仁,返身回屋时,晁二仍维持原姿坐在床沿。付尘取帕拭净他脸上污渍,露出那双清凌凌的眼——稚气未脱,却灼得人心头发烫。
“歇着罢。”付尘温声道,“我去了。”
晁二躺下,目光却追着他。
付尘对镜束发,苍白长发垂落肩背。临出门回首:“走了?”
被褥里传来闷声:“……玩尽兴。”
付尘弯唇:“好。”
门合上的刹那,晁二从被中探出头,对着空荡的屋子轻声补了一句:
“一定要回来。”
入夜,胡地的天是墨蓝的绸子,一钩蛾眉月淡淡挂着,光还不及地上腾起的烟火亮。
付尘坐在篝火边缘。火星子噼啪炸响,混着焦香的肉味,把冬夜的寒气都逼退了。弦鼓声嘈嘈切切,胡人男女围着火堆踏歌而舞,古语的歌谣他听不懂,只觉那调子野得扎心。
手里烤肉翻了个面,油滴进火里,“滋”地腾起一簇光。
对面几个羌族老人闲话着,没人看他。火光在付尘瞳仁里跳,却点不着什么——他想起从前在胡地遇着祭祖,远远望着茕茕火光,只觉得隔山隔海。如今身在局中,竟还是隔。
这人间他本只占方寸之地,顾好身边人已是不易,哪敢贪求。
“嘿,躲这儿呢。”
肩上一沉。布瓦挨着他坐下,脸上还泛着节庆的红光:“找你一圈——怎挑这么偏的位子?”
“找我作甚。”
“……熟人贺岁,规矩嘛。”布瓦咧嘴,“我觉得你算一个。”
付尘笑笑,没接话。
布瓦瞅着他手里的肉:“真香……本该你去主座,今日猎物多半是你打的。”
“是弟兄们的功劳。”付尘翻动肉串,“我耗时辰对付呼兰部,险些误事。”
布瓦凑近些,压低声音:“要我说,你打人也挑挑——呼兰部如今个个恨不能生吞你,铁那勒有穆藏压着,反倒不敢妄动。”
“看他们不顺眼罢了,没想那么多。”
布瓦嗤嗤笑起来:“痛快!我早想揍他们了……下午瞧见破多罗达门那肿脸,真解恨。”
付尘瞟他一眼:“你怎不跟着铁那勒的人?”
“他们自有事忙。”布瓦耸肩,“我这‘叛徒’也得装装样子。”
“你到哪儿都理直气壮。”付尘失笑,“……他没选错人。”
“谁?”布瓦愣住,随即恍然,“勒乌图?”
“……嗯。”
付尘抿唇,火光在侧脸上投下晃动的影。
布瓦笑了:“他挑中我,也是一桩巧事。那年我偷骑马入山,遇着雪狼——族规不许猎狼,我又不敢伤它,只得逃。眼看要被扑上,勒乌图一箭射中狼腿……”
他顿了顿,眼里浮起惘然:“后来我问他为何选我。他说,是因我与狼缠斗时那副……既怕又不认命的模样。可胡羌儿郎哪个不是这般?许是阴错阳差罢。”
付尘淡淡弯唇,取下烤好的肉,细细包在砂纸里。
“你不吃?”布瓦奇道。
“给弟弟带的。”
“弟弟?”布瓦怔了怔,“晁二?”
“嗯。”
布瓦眨眨眼:“还缺弟弟不?我也想吃白捎的肉。”
“想吃便说。”付尘失笑,拎起只兔子开剥,“拐弯抹角。”
刀刃剔骨,动作熟极而流。布瓦盯着他侧脸:“今日贡布竟替你说话……真有本事。”
“他说的是实话。”
“实话才难得。”布瓦灌了口酒,“破多罗桑托如今众叛亲离,呼兰部气数尽了。想当年破多罗乌丹先祖何等英豪,怎会出这等败类……”
“慎言。”付尘截住他话头,“酒喝多了。”
布瓦晃晃脑袋:“是多了……走,东边小族堆里才热闹,带你见见世面。”
“不去。”付尘摇头,“外客不宜掺和。”
“你们燕人不是讲及时行乐?”
“乐过了。”付尘垂眼翻动兔肉。
远处鼓声陡然激越,人群轰然起立,火光照亮一张张酡红的脸。布瓦醉眼望着,喃喃道:“……重头戏来了。”
付尘挑开兔肉,香气弥散。
布瓦忽然拽他袖子:“……他们过来了。”
付尘抬首。夜色浑沌,火光扰了视线,只瞧见一队人迤逦行来,弦歌不绝。他低下头,却听脚步声渐近,夹杂着嬉笑起哄。
胡女簇拥中,赫胥暚红衣灼灼,踏火而来。
布瓦倒吸口气:“……冲你来的。”
付尘起身时,赫胥暚已至三步外。四周骤静,所有目光钉在他身上。
女子抬手,递出一条红绶带。
火光在她指尖颤动。
“……这是何意?”付尘哑声。
赫胥暚定定看他,眸中有火苗跃动。
布瓦急扯他衣角:“胡地规矩——女子赠带,意为结好!快接啊!”
付尘怔忡着,将手中兔肉塞给布瓦:“肉熟了,你先……”
“甚么时候了还顾肉!”布瓦跺脚。
付尘上前一步。千万道视线烙在背上,刺啦作响。
“公主……”他退后半步,躬身欲礼,“不该如此。”
赫胥暚双手捧带至心口:“没有该不该,只问你要不要。”
鼓乐声弱下去,窃语如潮泛起。
付尘垂首:“……厚爱难承。”
他屈膝欲跪,却被赫胥暚一把攥住肩领。女子盯着他看了片刻,眼底火苗一寸寸黯下去。
“……不必了。”
她转身离去,红衣划开一道决绝的弧。乐止舞歇,篝火噼啪声格外刺耳。
付尘仍保持着半跪姿态,耳中嗡鸣如雷。
人群里猛地撞出一人,拳头裹着风声砸在他脸上。
剧痛炸开,天地倒旋。付尘向后踉跄倒地,额角撞在硬土上,闷响一声。
“不识好歹的杂种!”
那人抬脚欲踹,被布瓦死死抱住:“穆珂!冷静!”
喧哗四起,众人七手八脚拉开暴怒的青年。付尘撑地坐起,抹了把脸——满手湿黏,不知是血是汗。
他眯眼望向模糊的人影,竟笑了笑。
也好。看不清那些厌恶鄙夷的目光,便不必深究。
人群散去,付尘挪回篝火旁。火舌舔舐夜色,暖意却透不进骨子里。
布瓦去而复返,拎着那串兔肉:“……被踩脏了。”
“再烤便是。”付尘嗓音沙哑。
“你不该当众拂她面子。”布瓦闷声道,“叛族都看着……平白让人笑话。”
“我知道。”付尘拨弄柴火,“可若假意接受,对她不公。”
“有甚么不公?”布瓦皱眉,“入王部宗谱是天大的便宜,你还不要?”
“所以他说得对。”付尘抬眼,青紫伤痕在火光下泛着暗光,“我是不识好歹。”
布瓦沉默良久,忽然道:“……我头回见你被打不还手。”
“解气么?”
“两年前解气,现在……”布瓦顿了顿,“我不讨厌你。”
“多谢。”
这声道谢让布瓦别开脸:“该我们道歉。”
“不必。”付尘递过新烤的兔肉,“我待不长久,没添乱就好。”
他起身欲离,布瓦追问:“去哪儿?”
“走走。”付尘背影没入黑暗,“省得你们见我心烦。”
远离喧嚣,胡地的夜才露出本来面目——冷,寂,天地如铁。
付尘西行至会丹岭。赤松林在月下化成连绵墨影,风过时松涛呜咽。
坡尽处立着一道红影。
他驻足,赫胥暚已回首:“贾晟。”
“公主。”
“坐罢。”
两人并肩席地。赫胥暚仰面望月,嗓音微哑:“……宴上我饮了酒,失态了。”
“公主操劳整年,不易。”付尘轻声道,“纵有片刻放纵,也无妨。”
“你误会了。”赫胥暚侧首,“推你至两难境地是我不该,但心意……是真的。”
付尘垂眸:“若公主需贾某效力,自当报答收留之恩。”
“非要我说得那般直白?”赫胥暚苦笑,“贾晟,你这个人——防备心重,看谁都隔层冰。不讨喜。不管是出走的那些部众还是在勒金的这些,乃至王部之中,对你,有意见的一直不在少数。”
“是。”
“可你也不一样。”她望向远山,“旁人贪的你不贪,旁人惧的你不惧。你现下对我恭谨,可我却知道,这整块胡羌地界,上上下下,尚没有人事能真正入得了你的眼。”
付尘沉默。
“你拒绝我,意料之中。”赫胥暚眨了眨眼,有水光倏忽即逝,“你早说过时日无多,今夜若让你负担……是我抱歉。”
“公主言重。”付尘缓声道,“我所见女子多聪慧剔透,公主尤甚。可惜我无福。”
“那你对我——”赫胥暚蓦然转头,这才看清他脸上青紫:“这伤……我走之后谁打的?”
“不必追究。”
“谁?”她音调骤冷。
付尘摇头。
“……你没还手?”
又摇头。
赫胥暚攥紧拳:“是不是穆珂?铁那勒部就在边上,无人拦他?他们不知你现是王部的人?”
她欲起身,被付尘轻轻按住手腕。青年掌心粗粝,温度却低。
“公主,”他抬眼,眸底一片寂灭,“我是个烂人。”
赫胥暚指尖一颤。
“感恩垂青,但自知罪孽深重。您说得对,我骨子里是冷的——幼时离群索居,后来……是不敢让人沾我太深,怕将这身腥秽传给他们。”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于贾某而言,公主乃昭昭晴日,恒耀于空,我这等微贱轻尘,自是比配不上。”
赫胥暚看着他满脸伤痕,喉间发哽,竟挤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贾晟,你总让人恨不起来……因为你先把路走绝,把话说绝,逼人按你的棋局走。”
她抽回手,背过身去:“可我现在……真想恨你。”
付尘怔了怔,忽然想起晁二那日的话。真是荒唐——将死之人,倒成了香饽饽。
可惜,即便有这等好事纷复进门,碰上了他这丧门灾星,也尽成了苦恨祸患。
冬风无限凛寒意,欲争渡舟不自由。
“公主若能恨我,”他哑声道,“是好事。”
赫胥暚望向墨蓝夜空,良久才开口:“胡羌女子命短,情淡。一个男子多位妻妾是常事……可我父王自母去后未再娶。我自幼立誓不涉婚嫁,只助他统管部族。”
她从袖中取出那条红带,就着月光凝视片刻,擦亮火折。
绒布遇火即燃,顷刻化成灰蝶,被她鞋底碾碎。
“你不必自责。”赫胥暚声线平稳,“今日若非醉后痴念,我本不打算说。罪在我,不在你。来日若有人以此挑衅——只管打回去,不必顾念。”
付尘望着她挺直的背脊,心底泛起细密的疼:“公主只是……太孤单了。胡羌号称一家,内里却有亲疏。不必总苛待自己。”
赫胥暚轻轻笑了:“这话从你口中说出……真意外。”
“所以才可信。”
“……贾晟。”
“嗯?”
“往后……能随父王唤我‘阿暚’么?”她旋即摇头,“罢了,醉话。若真如此,不知多少人要揪着诟病你。”
付尘默然。两人并肩望月,他忽然道:“燕文有句诗,‘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何意?”
“‘婵娟’喻美人,也指明月。”付尘仰面,“意为纵隔千里,同望一月,便如相见。”
赫胥暚望向天边细月:“可惜今夜月暗,看不真切。”
“这般弯月,燕地称为‘蛾眉月’。”
她侧首看他。青年披着藏青单衣,衣襟微敞处隐约可见紧实的肌理,分明是久经锤炼的身骨。可不知怎的,或许是那过于沉静的眉眼,或许是说话时字句间斟酌的停顿,在他身上竟糅合成一种错觉——像隔雾看远山,明明该是嶙峋冷硬的轮廓,却因那层雾,平添了遥不可及的孤清。
“你中意的……”赫胥暚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冰冷的银饰,“该是燕女那般娇柔的罢?像倪贵妃、唐夫人那般,说话都带着水音的?”
付尘闻言,唇角牵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笑意短促得像雪原上倏忽明灭的磷火,反而让周身那股寂寥更深了几分。他没答话,只将目光重新投向天际。
女子声若蚊蚋:“你有意中人?”
“……是。”
赫胥暚挑眉:“燕女?”
“不是。”
“胡女?”
“不是。”付尘抿唇,“他……在千里之外。”
“她知你心意?”
“……知。”
“既知,为何不来陪你?”赫胥暚咄咄逼人,“莫非是你单相思?”
“我是男子,何须他陪。”
“那你忍心让她独守远方?”赫胥暚蹙眉,“你时日无多,她若真有心,怎会不来?告诉我她在何处,我派人接她。”
付尘苦笑:“他有他的担负。我不愿缚他……知他安好,便够了。”
“我若有意中人,定要日日相见。”
“我也有这般念头。”付尘望向漆黑远山,“可更想看他真心喜悦。他既肯放我去做该做的事……我也该成全他。”
他声音渐渐低下去,散在风里:
“若死前能成全他,此生……便无憾了。”
蛾眉月冷冷悬着,磐石般无声。雪原尽头,隐约传来孤狼长嚎,撕开墨蓝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