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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第一一三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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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三回-情肝义胆踌躇攻心,帷灯匣剑蹊跷杂绪
“……仇凤。”
上座男人缓缓咀嚼这个名字,指尖在鎏金扶手上轻叩,声如冰锥击玉。
“燕人不用这等名姓,蛮人更无此俗。”苻璇紫眸微眯,袍襟上的暗纹在烛光里流动如毒蛇,“胆敢以‘凤’字为称——这是要冲天?”
地上跪伏的蛮卒肩头一颤:“尊主明鉴……此名是‘赤乌义从’中自扬的。他们自称燕国旧兵,专为……报仇而来。”
“报仇?”苻璇嗤笑,声音里淬着霜,“胡人都踩上帝京的瓦当了,这群燕人不打胡人,反咬我们——你说他们是蠢,还是太聪明?”
蛮卒不敢抬头。
“孤王让你打听消息,不是听这些腌臜玩意儿。”苻璇指尖一抬,烛火“啪”地爆了个星子,“之前收拢的降卒百姓,全挪到西城防,着人盯紧。若有人听了‘燕军来援’就蠢蠢欲动——”
他顿了顿,唇边勾起一丝笑:“杀几个,醒醒神。”
“是。”
“还有,”苻璇侧首,紫眸掠过窗棂外沉沉的夜,“给巫马孙递信:胡人内乱,北边族军按兵不动。别自作聪明出兵——省得把胡人又打团结了。”
蛮卒连连称是,却跪着未起。
“还有事?”苻璇挑眉。
“……前两日逻些传来消息。”蛮卒喉结滚动,“少主在王城……拔了丘闻长老的辖权,逼石坤长老当众自缢。”
殿内陡然一静。
烛火噼啪声中,苻璇缓缓靠回椅背,面上无波无澜:“罪名?”
“罔顾族规,冒犯先灵。”
“呵。”苻璇轻笑起来,笑声却冷得瘆人,“那帮老东西最重规矩,反倒犯了规矩——孤王看,是有人给他们下了套。”
蛮卒伏得更低。
“也罢。”良久,苻璇摆了摆手,“让他闹。我那儿子既肯出手,旁人掀不起浪。”
蛮卒松了口气,正要退下,却听座上人又开口:“沙立虎说这不是大事?”
“……将军说年节时分,怕扰尊主清静。”
“清静?”苻璇指尖点了点扶手,“孤王给他的将位,是让他来替孤王分忧的——不是让他替孤王做主的。”
蛮卒脊背发凉。
“传令:往后逻些消息、前线军务,一律先报孤王。”苻璇紫眸如渊,“沙立虎专心打仗便是。”
“是!”
蛮卒退出殿外时,腿都是软的。廊下阴影里忽然伸出一只手,将他拽到暗处。
“吓死老子……”蛮卒拍着胸口,看清来人后瞪眼,“你作甚!”
同是蛮兵打扮的人咧嘴一笑:“至于么?尊主又没罚你。”
“没罚?”蛮卒压低声音,“上回禀军务走神的,十鞭下去人废了!那可是淬毒鞭!”
对方不以为意:“你报的是喜讯,尊主该赏你。”
“赏?”蛮卒苦笑,“等沙将军回来对质,我就完了。”
“我给你指条路。”那人凑近,“就说奉巫马将军调令,北渡金河寻他。天高皇帝远,沙立虎能奈你何?”
蛮卒眼珠转了转:“有道理……”
“说不定啊,”那人声音更轻,“这本就是巫马将军算计好的。你呀,成了棋子还不自知。”
寒意从脚底窜起。蛮卒脸色煞白,匆匆抱拳:“……多谢兄弟。我这就走。”
他转身没入夜色。阴影里的人静立片刻,轻轻笑了声,也消失在廊柱后。
两日连克五城。
捷报传回时,赤乌义从营地里火把通明。几个将领围在地图前,脸上还带着厮杀后的亢奋。
“沙立虎缩在桐关不敢出来了!”一个络腮胡将领嗤笑,“斥候说,方圆十里连只野狗都没有——吓破胆了!”
众人哄笑。
“别笑太早。”
低沉嗓音从帐口传来。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转身行礼:“将军。”
宗政羲踏入帐中,玄衣如夜,襟领高束遮至颌下。烛光在他侧脸上切割出冷硬的阴影。他走到地图前,指尖点向刚收复的城池:“这两日胜得顺利,一是出其不意,二是地形有利。”
孙广在旁接道:“此处平阔,侧翼有天然斜倾,布防时占尽便宜。”
“蛮人占西南非一日之功,岂会不察地形?”宗政羲抬眼,眸底寒光微闪,“赫胥猃说过,胡羌叛军当初在此屡败,是因得了蛮人给的假图。”
有将领疑惑:“胡蛮既结盟,为何互相算计?”
“那图未必是蛮人所制。”宗政羲冷笑,“苻璇把胡军当挡箭牌,不会用这等轻易戳穿的伎俩。怕是有人‘帮’他制了假图,他却当宝贝献给胡人——可惜了制图人的心思。”
帐内静了静。
“将军是说……”那将领恍然,“是我们的人?”
宗政羲垂眸,唇边掠过一丝讥诮:“倪从文自作聪明,想一石二鸟。结果鸟没打着,先碎了自家的碗。”
旧事重提,众人皆默。
“蛮军既熟知地形,此刻必在等我们冒进。”宗政羲指尖划过地图,“按兵不动,先耗其心。”
他顿了顿,忽然问:“你们以为,此战真正的对手是谁?”
魏旭沉吟:“沙立虎近年屡受重用,胆略有余,谋略尚可,算得良将。”
宗政羲摇头。
孙广试探道:“是……苻璇?”
“不错。”宗政羲眸色转深,“蛮将更迭如流水,唯苻璇稳坐王位十数年。北望燕土,其心非一日。”
他看向帐中几位老将:“你们当中,有十多年前随我被俘至逻些的。说说,苻璇是何等人物?”
一老将面露窘色,还是硬着头皮道:“当年他年少登位,手段狠辣……是个枭雄。”
“听闻他通读燕地兵书,改制蛮军。”另一人道,“难缠得很。”
“正是。”宗政羲指尖叩了叩地图,“他无武功,无战经验,却亲临军营——为何?这些年他推演燕军兵法,改制蛮军,所图非小。”
他扫视众人:“表面看,胡人占半壁江山,蛮军只占两隅。可你们看——”
指尖点向金河南北两处:“此地隔岸呼应,一盯勒金,一接蛮地,右觑帝京。整片陆地的动静,何曾逃过他眼?”
帐内呼吸声都轻了。
“再说兵力。”宗政羲声音沉冷,“胡人占地广,却兵力分散。赫胥猃那日见我回京,一路戒备——若真掌控稳固,何须如此?”
孙广冷哼:“将军为他解了帝京之围,他反倒疑心。”
“理所应当。”宗政羲神色淡薄,“自古身边解意者最险。我为私心还是为胡众,他清楚。”
他话锋一转:“蛮军才是暗中囤兵之人。这些年,他们真正折损了多少?怕是比往年败战损失还少。”
帐内死寂。胜仗的喜悦早已散尽,只剩沉甸甸的寒意。
魏旭低声问:“将军已有对策?”
“没有一击必胜的法子。”宗政羲视线落回地图,“苻璇长于兵法,也困于兵法。依我对其了解,我军西进,他必向胡人求援。赫胥猃不应,他便不会坐以待毙——”
指尖滑向东南角,燕蛮交界处:“此处,便是虚空。”
有人质疑:“黔川膏腴之地,必有重兵,蛮军岂会硬闯?”
“苻璇谨慎,但野心更大。”宗政羲眯起眼,“蛮军所占两处,地形虽佳,却缺粮田。赫胥猃南渡后首夺黔川,金铎一介阉宦能趾高气扬,凭的就是万顷粮田。”
他抬眼:“派人通知后军胡骑,让赫胥猃加强黔南边防——早些防范。”
孙广冷笑:“总算让他们干点正事。”
“不止为胡人。”宗政羲眉头微蹙,“渭水疫病后,不少百姓东迁黔川。此地已是燕民聚居最多之处。”
帐内温度骤降。
“赫胥猃尚能容燕民。”宗政羲声音里淬着冰,“蛮人不会。一旦百姓挡路,他们只会屠刀相向。”
有将领嗫嚅:“听闻蛮军占城后未屠百姓,反倒安抚……”
“暂时的。”孙广打断,“你还指望豺狼改吃素?”
宗政羲不再多言,指尖最后点了点桐关:“蛮军新败,必戒备却不敢出。我们耗着,等他们耐不住——再迎战。”
“那我等现在……只等?”
“若不费兵卒可达目的,何必动戈?”宗政羲抬眼,目光如刃扫过众人,“此次起兵,非为战而战。”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天下苦战久矣。从前边关流血,换国内太平。如今战场南移,初心未改——借此整肃旧军,不灭赤甲精魂。”
众人肃然。
孙广却道:“可军队终需依附明主。胡人……未必是上选。”
“抛开族别,赫胥猃有开疆定土之能,纳谏如流,可称明主。”宗政羲语气平淡,“往后之事,天有人决,不必忧远。”
他环视帐内:“可还有疑?”
魏旭犹豫上前:“末将……倒有一法,或可不战而胜。”
“讲。”
“赤甲旧日在金河畔扎营,曾修拦水坝防汛。”魏旭低声道,“今冬雪融,河水渐涨。若于中游截流,水淹上游蛮营,趁乱攻之,可破。”
话音落,帐内鸦雀无声。
烛火噼啪声中,宗政羲缓缓抬眼。脸上无怒无悲,只那双眸子深不见底,冷得骇人。
魏旭冷汗浸透内衫,噗通跪地:“末将失言!请将军责罚!”
“……五十军棍。”宗政羲合上眼,声音里透出倦意,“自去领罚。”
“是!”
魏旭退下后,宗政羲静坐良久,才重新睁眼:“前日岁末,本该团圆。劳将士们攻城破敌,是憾事。这两日全军休整,可寄家书慰亲,整备精神。”
众人领命散去。
帐外阴影里,孙广一把拽住魏旭:“你疯了?提那阴损法子!”
魏旭苦笑:“将军说不战而胜,我才……”
“不战而胜?”孙广瞪他,“用淹自家城池百姓的法子?前些年千辛万苦修的水坝,是让你这么用的?”
“兵者诡道……”
“诡道也不是这个诡法!”孙广压低声音,“将军便用计,也不会害到自家人头上。”
魏旭垂首,喃喃:“……真的?”
孙广一拳捶在他肩上,声音发哽:“你若见过从前的宗政……就知他能为麾下士卒豁出多少命去。后来他有多狠心,从前就有多顾惜。”
桐关内外,死气沉沉。
沙立虎在帐中踱步,靴底碾碎一地炭渣。连败五城,军心已溃。他摔了第三只茶碗时,亲兵颤声报:“将军……汾瀛来使。”
来的是个面生的蛮卒,呈上令信:“尊主召将军回汾瀛议事。”
“此时?”沙立虎额角青筋跳动,“关防谁守?”
“戎泽将军暂代。尊主说……有要事交待。”
沙立虎盯着那封信,忽然冷笑:“胡人那边有回音了?”
蛮卒迟疑:“回信……已到汾瀛了。送信人绕过关防,直报尊主。”
“什么?”沙立虎猛地攥紧拳,“军报不报主将,先报尊主?谁定的规矩!”
“是……尊主前日下的令。往后所有消息,先经尊主过目,再传前线。”
案几轰然掀翻。
沙立虎胸口剧烈起伏,良久,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去汾瀛。”
当夜马蹄踏碎月色。沙立虎直奔宫禁,却在殿外被一人拦下——正是那日“指点”蛮卒的兵士。
“将军且慢。”那人低声道,“容小的说几句。”
沙立虎眯眼:“是你。”
两人避至假山后。沙立虎先开口:“尊主要治我败军之罪?”
“罪是逃不掉了。但另有内情——”兵士凑近,“前日有人向尊主进言,说您故意混淆军报,延误战机。”
“谁?”
“巫马孙的人。”
沙立虎瞳孔骤缩。
兵士继续道:“那进言之人已逃。但将军细想:巫马孙自幼养在尊主身边,亲疏有别啊。”
“他此刻在何处?”
“仍在北境,未召回。”
沙立虎冷笑一声,拂袖走向殿门。兵士望着他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殿内烛火通明。苻璇紫袍斜倚,正在看一卷羊皮地图。见沙立虎进来,只抬了抬眼:“来了。”
“尊主。”沙立虎单膝跪地,“末将请罪。”
“罪在何处?”
“连失五城,指挥不力。”
苻璇笑了笑,指尖掠过地图上黔川一带:“胡人不肯出兵。赫胥猃……比呼兰部难对付。”
沙立虎抬头。
“燕军不过数千,绊不住脚。”苻璇紫眸幽深,“你带兵绕袭胡人后方——燕土要吞,胡人也要打。孰轻孰重,你明白。”
“那军报延误之事……”
“孤王已令所有消息直报此处。”苻璇打断他,语气平淡,“你既领新命,旧事不必再提。巫马孙在北境,一时调不回来。”
沙立虎心一沉,却只能低头:“……遵命。”
退出殿外时,夜色正浓。那兵士还在原处等候,见他出来忙迎上。
沙立虎脚步未停,只抛下一句:“盯紧巫马孙的人。若再有动作,直接报我。”
“是。”
马蹄声再起,消失在宫道尽头。兵士站在阴影里,望着那方向,轻轻摇了摇头。
殿内,苻璇仍看着地图。烛火将他身影投在墙上,扭曲如蛰伏的兽。
许久,他指尖点上黔川,低笑一声:
“粮仓……也该换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