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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第一一四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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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四回-顶风造势转嫁冲撞,寻丝觅迹验明正身
付尘在高台上站了半晌,目光从操训的胡骑间扫过一遍又一遍,没寻见那人身影。
他揪住个相熟的弟兄:“今早见过晁二么?”
“没啊。”对方诧道,“他不是同你住一处?”
“我走时他还睡着。”付尘眉头微蹙,“腿脚才刚好些,昨儿还嘱他再歇一日。”
“连你的话都不听,更不会告诉我们了。”
付尘颔首辞过,心头那点不安却越拧越紧。晁二这几日养伤时太过温顺,事事报备,反倒衬得今日的失踪透着反常。直到正午停训,铁那勒部的人找上门来,那点疑虑才被砸了个粉碎。
“我们首领请你过去。”来的是穆日格,面色冷得像冻土。
付尘掸了掸袖上尘灰:“我与穆藏首领并无私交。”
“那个叫晁二的燕人,把我们首领的弟弟打了。”穆日格嘴角扯出讥诮的弧度,“这事,该归你管罢?”
穆珂。
付尘眼皮一跳,声音沉下去:“晁二在哪儿?”
“首领拦着呢,死不了。”穆日格冷哼。
“带路。”
一路无话。行至铁那勒部旧宫寝前,穆日格推门的手顿了顿,回头瞥了付尘一眼。那眼神里有种等着看戏的意味。
殿内光线昏沉。穆藏端坐主位,如石雕般静默。左侧四五个胡人正按着一个半跪在地的身影,绳索深勒进皮肉。那身影挣扎时弓起的脊梁骨节嶙峋,像要挣断的弓弦。
付尘一步跨入门内,声如裂冰:
“住手!”
按着晁二的胡人一惊,手下松了力道。地上的人缓缓抬头——脸上青紫纵横,嘴角裂着血口,可那双眼睛在看见付尘的瞬间,竟浮起一层温顺的亮光。
付尘避开那目光,直直看向穆藏:“胡人比试,向来光明磊落。捆着手脚制胜——是铁那勒部新立的规矩?”
有个胡人忍不住呛声:“这小子是疯子!不捆着——”
“够了。”穆藏抬手打断,“你们先退下。”
付尘立在原地,腰背挺得笔直:“首领要谈,先解了我弟弟的绑绳。若想威胁,不妨直说。”
穆藏面色沉了沉,挥手示意。绳索松开时,晁二踉跄站起,背上伤让他不得不佝偻着腰。他看向付尘,却见那人只瞥了他一眼便转开视线,心头倏然一空。
“你来时该打听清楚了。”穆藏开口。
“是。”付尘语气平淡,“晁二打了穆珂。可若凭此就要以牙还牙,冤冤相报,何时能了?首领睿智,当知如此解决不了问题。既如此,恩怨两抵,贾某无需道歉。”
“两抵?”穆藏眼底掠过寒光,“看来你不知他对穆珂做了什么。”
“他做了什么?”
穆藏冷笑不语。
付尘侧首:“晁二,你说。”
晁二喉结滚了滚,声音嘶哑:“划了他左右脸,腰上钉了一刀……挑断了一侧手筋脚筋。”
“啪”的一声,穆藏掌下椅兽石雕裂开细纹。
“晁二受的不过是皮肉伤。”穆藏声音压得极低,“贾晟,你也是习武之人——这能相抵?”
“先动手的不是我!”晁二猛地抬头,“他若不当众打——”
“晁二!”付尘厉声喝断,“没你说话的份!”
殿内死寂。付尘看向穆藏,缓缓道:“首领既唤我来,想必已有解决之策。不妨直言。”
“第一,”穆藏竖起一根手指,“这小子的手筋脚筋,要留。”
“不可能。”付尘斩钉截铁,“若这是前提,不必再谈。”
“我不是在与你商议。”穆藏眸色转深,“你以为你有筹码?”
付尘忽然笑了。那笑极短,转瞬化作冰棱般的讥讽:“首领不必试探。贾某人微言轻,但在乌特隆王部还算说得上话。狼主器重,公主厚爱——我既被当作自己人,便不能因私事丢了王部的脸。”
他嗓音粗粝,字字沉缓,竟在穆藏面前撑起一股不输的威势。
穆藏打量着他。都说这燕人在岁末夜宴上当众拒了赫胥暚,引得公主拂袖而去。可按他对那女子的了解,她绝非因私情迁怒之人。现在看来,这人在暚公主心中分量不轻——不像外界传言那般失势。
“照你的意思,此事就此了结?”
“胡羌各部偶有争端是常事。”付尘道,“首领若只想着挟众报复,不妨先想想——穆珂为何会任凭晁二动手,毫无还手之力?”
“晁二夜袭寝室,算什么光明手段?”
“当日我初入胡羌,穆内图、穆内赛联合他部围袭于我,我可曾一一追究?”付尘抬眼,“论手段卑劣,晁二一人担不起。难道因这回穆珂伤重,反倒要怪动手之人?”
穆藏眯起眼:“没想到你这般记仇。”
“首领不了解我。”付尘语气平淡,“贾某从来不是秉公之人。若要讲理,怕是寻错人了。”
“看来你不打算留余地。”
“是首领没给我留余地。”
目光相撞,如刀锋互斫。半晌,付尘忽然动了。他唇角勾起一丝不屑,转身道:“晁二,走。”
穆藏没拦。殿门推开时,外头几个胡人正聚着,见二人安然走出,皆露惊色。
付尘扫他们一眼,忽然扬声道:“我还以为胡羌各部能耐相当。不想铁那勒部尽是些以大欺小、不敢认输的孬种。”
话音落,那几个胡人暴起冲来。晁二一步挡在付尘身前,却被他用力拨开。只见人影一闪,付尘已陷进人堆里。
晁二怔住——他从没见过付尘这般动手。那几人显然没与青年交过手,被那诡谲迅疾的身法绕得晕头转向,转眼便被赤手空拳撂倒在地,惨叫声迭起。
“贾晟!”
穆藏冲出殿门,怒目而视。
付尘停手,抱拳一礼,唇角笑意未褪:“首领当为部族长远计,莫困于一时得失。”
说罢转身便走。晁二匆匆跟上,留下一地狼藉与铁青的脸。
回到住处,晁二一路沉默。付尘也不言语,进门便翻箱倒柜找药。瞥见晁二还杵在门口,他皱眉:“榻上去,脱衣服。”
晁二依言。上衣褪下,背上紫红斑驳渗着血丝,肋骨处一道瘀痕触目惊心。
付尘端着石盅过来,指腹摁上那瘀痕:“疼么?”
晁二摇头。
付尘骤然加力,晁二倒抽冷气,又硬生生憋住。
“哼。”付尘冷笑,“他们管这叫皮肉伤?再晚些,你这肋骨就废了。”
他埋头敷药,动作利落却轻柔。晁二绷紧的肌肉渐渐松下来,忽然低声道:“……大哥,对不起。”
“这话我听得耳朵起茧。”付尘撕开布巾,声音平淡,“你哪日能不这么事后愧怍?”
晁二沉默片刻,又道:“……可我觉得没做错。我忍不得他打你。若他敢当我面动手,我不会留他命在。”
付尘手上动作一顿。他掰过晁二下巴,对上那双幽暗的眼:“二郎,若我不想挨打,穆珂伤不到我。”
“……你就是想讨打,也不该找他。”
“哦?”付尘就势在榻沿坐下,指尖摩挲着晁二颧骨青紫,“那我找你?你现在打我一拳试试。”
晁二垂眼:“大哥为难我。”
“你也在为难我。”付尘叹息,指腹轻抚过那些伤痕,“这事你本该告诉我,我们一道讨债——而不是让我眼睁睁看你挨打。你为我受伤,于我何异于亲手打你?”
晁二怔住。
“我是气,气你鲁莽。”付尘松开手,“事已至此,只能顺水推舟,借这契机闹开。”
“大哥方才……是故意的?”
付尘倦懒地掀了掀眼皮:“怎么,我这戏拙劣?”
“不是。”晁二忙道,“只是大哥向来讲理,遇事从不逃避。”
付尘低笑两声:“这评价新鲜,头回听。”他起身,“你好生歇着。”
“大哥。”晁二在身后唤住他,“若因此挑起王部与叛部纷争……你有退路么?”
付尘脚步微顿,没有回头:“……我与暚公主有约在先,这些事终要了断。至于退路——我会设法保下弟兄们。若王部难顾周全,提前率众离胡,亦是良策。”
门合上,室内光线骤暗。晁二望着门板,轻声呢喃:
“……我问的是你的退路。”
赫胥暚正在内寝更衣,忽闻叩门声。娜仁捧着个木匣进来,面色有些古怪。
“公主,有东西。”
赫胥暚系好襟带,在胡床上坐下:“何物?”
“是……”娜仁顿了顿,“贾晟托我转交的。”
赫胥暚动作一滞,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惘然,像听见某个遥远故人的名字。
她接过匣子,压在掌心下:“何时送来的?”
“……岁末夜宴第二日。”娜仁声音渐低,“我当时想着公主正在气头上,便自作主张拖了几日……谁知后来事忙,竟忘了。今早才想起来……”
她越说越心虚,偷眼看赫胥暚脸色。
“我几时同他生气了?”赫胥暚淡淡道,“前些日子叫他来是议正事。我近来日日与各部首领相见,难道个个都有私情?”
娜仁撇嘴,转而道:“对了,方才听说……晁二昨夜找穆珂寻仇,挑了他一侧手筋脚筋,腰上还捅了一刀。”
赫胥暚垂眸听着,睫下碎光流转:“……打得好。”
娜仁瞪大眼:“公主!穆珂好歹是我们自小长大的……”
“他打人为着我?”赫胥暚抬眼,眸色冷彻,“我若要出气,自有我的法子,干他何事?他鲁莽行事,便该想到后果。”
“公主你……”娜仁气急,“你跟贾晟还真是一路人。”
说罢摔门而去。
赫胥暚不以为意,指节轻敲木匣。那人赔礼道歉?这不像他会做的事。
那夜月下剖白,她以为已将话说尽。醉意朦胧间凭心行事,也算解了心结。他既明言拒绝,她便不会再强求。
可这匣子……
她掀开匣盖。
中央卧着一块玉珏。淡色生辉,左端缺口,狼纹嶙峋,一道裂痕斜贯而过。
赫胥暚瞳孔骤缩。
她缓缓取出玉珏,指尖抚过裂痕,神情愈来愈沉。半晌,她霍然起身推门。
门外娜仁正与另一胡女私语,见她出来俱是一惊。
“娜仁,”赫胥暚声音凝重,“贾晟给你玉时,说过什么?”
“他说……这是挚爱之物,要物归原主。”娜仁惴惴,“公主,怎么了?”
赫胥暚不答,转向另一胡女:“先请贡布首领来,再传贾晟——一个时辰后见我。”
正殿内,贡布听完赫胥暚的问询,粗眉紧锁。
“公主还在疑那日山中之事?”
“是。”赫胥暚面色沉静,“有一细节,请首领细想——当日獦狚扑袭,追的是晁二,还是贾晟?”
贡布凝神回忆:“……是晁二。他当时扭伤了脚,贾晟在旁照应。中间有一段我不在场,详情不知。”
赫胥暚缓缓点头。
“公主在怀疑什么?”
“贾晟初入胡羌时,也曾与獦狚笼斗。”赫胥暚指尖轻叩桌沿,“那时正值獦狚少食,见人便扑——可最后未重伤他。”
贡布眯起眼:“你以为……他有胡族血脉?”
“他相貌确有蛮族特征,可燕蛮人多身形瘦小,不该有他那般骨架。”
“边城胡燕通婚寻常,何必深究?”
赫胥暚垂眸,声音轻得像自语:“……若真有亲缘,或许能堵住些非议。”
“族中非议何止他一人?”贡布摇头,“狼主胸怀大志,岂会困于部族口舌?”
正说着,娜仁匆匆来报:“公主,穆藏首领求见。”
话音未落,穆藏已带人闯进。见贡布在座,他冷声道:“贡布首领也在?正好,都听听这桩公案。”
赫胥暚面色一沉:“贡布首领且回,今日劳烦了。”
贡布无意掺和,起身告辞。
穆藏也不客套,将晁二夜袭、贾晟今日动手之事尽数道来,末了道:“贾晟拿王部作挡箭牌。公主,该有个定论。”
赫胥暚却话锋一转:“穆藏大哥,前几日你急着要走,拖到如今还未决断。看在旧情分上,我直言——呼兰部我已不抱希望。父王与我之意相同:破多罗氏若肯缴兵归部,尚可容留;若执意分裂,来日便是仇敌。”
她抬眼,目光如刃:“铁那勒部受其蛊惑而叛,我给你们回转之机。胡地虽广,却非什么人都容得下。这好处我只给你——若再拖沓,结局与呼兰部无异。”
穆藏面色不变:“条件?”
“铁那勒部出面,了结呼兰部之事。”
“公主打算如何了结?”
“软的不行,便来硬的。”赫胥暚语气渐冷,“我们胡人何时变得啰嗦?当初分裂起于他们,如今败归,呼兰部必已找过你。穆藏大哥若夹在中间不做决断,受害的是部族兄弟。如今众说纷纭,猜忌内外——可燕南战事随时需调兵,这耽搁谁担得起?即便不为王部,长远计,蛮人与丧国燕人,难道不会是你明日之敌?”
穆藏沉默良久,忽然道:“公主真有信心我会选王部?铁那勒部众非附庸之辈,另辟天地,也非不可为。”
赫胥暚眯眼冷笑:“两载未见,穆藏大哥气量见长。”
“那贾晟之事……”
“起因不在他。谁先动手,那夜各部皆见。”
“虽非他动手,却是因他而起。”
赫胥暚面上最后一丝笑意褪尽:“穆珂为我打他,莫非我也是罪魁?穆藏首领要连我一并惩治?”
穆藏不再争辩:“公主是要以此要挟我归顺?”
“是非评判,由首领决断。”
殿内空气凝冻。穆藏盯着眼前女子——这张脸与记忆中草场策马的茜色身影再难重叠。
“公主在燕宫一年,把燕人的冷心冷面学了个十足。”
赫胥暚神色寡淡:“穆藏大哥也是首领,当知心软的代价。如今我退半分,你也不会给我便宜占——既如此,何必求你?”
“好。”穆藏起身,连笑两声,“公主,你迟早要为你今日包庇揽下大祸。”
“拭目以待。”
穆藏拂袖而去。赫胥暚静坐良久,才察觉殿内多了道呼吸声。
她抬眼,见付尘不知何时已立在几步外,正静静望着她。
“何时来的……”她揉了揉额角,“抱歉,方才走神了。”
“公主事繁,当珍重。”付尘道,“若为晁二之事,贾某该致歉。”
“事已发生,不必再提。”赫胥暚摆手,“反倒歪打正着,让我借机施压铁那勒部。穆藏踟蹰拖沓,需人推一把。”
“他拖得久,是贪得多。”付尘语气平静,“只是晁二行事不光彩,又牵连公主清誉,终是草率。”
“无妨。”赫胥暚从内寝取出木匣,置于桌上,“我今日唤你,是为这个。”
付尘目光落向匣中玉珏,微微一怔。
“此物,是你托娜仁转交的?”
“是。”
“我这么久未寻你,你为何不问?”
“……许是公主事忙。”付尘低声道,“也不是要紧物什。”
“娜仁忘了给我,今午才送到。”赫胥暚凝视他,“贾晟,你将此玉交托于我——是信我之意?”
付尘抬眸:“是,我信公主。”
“好。”赫胥暚指尖抚过玉上裂痕,“我不会让旁人知晓。”
“公主何意?”
“这玉从何处得来?”
付尘沉默片刻,哑声道:“从前燕国赤甲军中的提督兵务总兵官贾允,是我生父。他死后,我在军帐中寻得。”
“允……”赫胥暚喃喃,忽问,“你可知他出身?”
青年眉心紧蹙,似陷于某段艰难回忆:“我二十一岁方见他……只听他说,少时生活艰难。”
赫胥暚追问道:“他离家时年岁几何?”
付尘摇头,晃得有些失常,直到赫胥暚伸手按住他肩膀。
“贾晟,”她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锤,“你那生父……许是我胡族人氏。”
付尘瞳孔骤缩。
“燕胡通婚后,胡地偶见燕玉,但纹饰多为花鸟。”赫胥暚举起玉珏,“此玉刻的是狼纹——且我见过另一半。”
她顿了顿,缓声道:“数十年前,南蛮犯燕,燕帝遣胡羌援手。战后,燕宫一女子和亲胡羌,为我祖父续弦。后育二子,亲制双玉为念。”
“荒谬……”付尘低声喃语,仍是不肯置信有这种巧合,“未免太过荒谬……在他帐内寻得…也不见得就是他的东西。”
赫胥暚盯着他,道:“我自幼听得四叔传言,知晓他名讳——便是‘狁’。”
“不,”纠结在名姓字别上的错误,付尘已不再想去深证了,“这‘允’字是旁人给他起的,不是他心愿。一个名字,做不得甚么数……公主莫要草率对这等事下定论。”
“你两遇獦狚,一回笼中脱身,二回晁二伤而你无恙——如何解释?”赫胥暚逼视他,“是你本事太高,还是獦狚独对你留情?”
“公主所言那位‘四叔’,可曾见过?”
“未曾。”赫胥暚摇头,“他自幼离家,我尚未出生。只听父王提过……他与父王一母同胞,却孱弱不能骑射,饱受欺凌,后负气出走。”
这些旧事听在付尘耳中,遥远如他人故事。
“可我眼中生父,与公主所言截然不同。”付尘声音发涩,“他上的了战场,提得起长刀,从不在意旁人非议言语,更不会负气使性子……”
“还有传言,说他能直视正午烈日而不伤眼,反有明目之效,”赫胥暚忽道。
但雪原住民常年与刺目冰光为伴,本就不畏强光,付尘欲辩却归于无言。
烛火在他眸中投下摇曳的光,半晌,他哑声道:
“……或许罢。”
赫胥暚起身取来一卷黄绫谱牒,在桌上铺开。指尖点向其中一列——那里有个名字被墨迹划去,又在旁侧以不同笔迹补回。
“这是乌特隆部宗谱。”她轻声道,“四叔私逃,按律当除名。父王即位后,又命人悄悄添回。”
付尘凝视那个名字,喉间发哽。
“他……想回来么?”赫胥暚问。
付尘的视线落在虚空里,像在穿透岁月望见某个模糊的影子。
“论情义……”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他是个把真心剖出来待人的人。对亲信,对兄弟,从无半点虚与委蛇。”
烛火在此时“噼啪”爆了个灯花。
“可论大义——”付尘顿了顿,喉结滚动,“他在燕军那些年,筑防、改制、练兵、安民……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为燕地百姓谋生路。没有胡部歃血盟誓时那种刻骨的恨,反倒像……像在赎什么前世的债。”
他忽然极短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便散了。
“或许他想回来。”付尘抬眼看向赫胥暚,眸底映着跳动的火苗,也映着某种深藏的惘然,“或许又怕回来——怕面对族人眼里那根刺,怕这半生所为在亲族看来,终究是……背弃。”
“叶落归根。”赫胥暚指尖轻抚谱上空缺,“人将死时,万般恩怨不过化作对亲族的念想。”
她抬眼,目光温柔却坚定:“回来罢。”
付尘顺着她指尖望去——那处空白像一道深渊,要将他二十余年的漂泊、隐痛、惶惑尽数吞没。幼时娘亲讳莫如深的父族秘辛,阴错阳差的反目成仇,雪散人亡的旧事新伤……此刻都凝在这方寸之间。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浮起一层水光。
“……我想回家。”
“我帮你。”赫胥暚声音斩钉截铁,“这几日各部纷乱,我先秘报父王。此事眼下不宜张扬——你晓得,此时坦白未必是好事。”
付尘唇角弯了弯,却扯不出笑意。何处是家?父母各葬荒野,胡族虽亲却无根系。即便认了宗族,从前种种,又岂能转眼便将此地视作归处?
爹,你当年……又是何念想?
“你本名便是‘晟’?”赫胥暚忽问。
“是。”付尘哑声,“娘亲所起。”
赫胥暚瞥见他垂落的苍白鬈发,心头掠过一阵细密的疼。她那聪颖骄傲的四叔,如何流落边城与蛮女相遇,又如何入燕宫为宦,执掌兵权,行那为胡族不齿之事?
“从今往后,你也有生身名姓了。”她轻声道,“来日,我便着人添上……”
付尘耳侧混沌嗡鸣声渐息,唯有女子低声喃言钻入耳中。如同万顷的江波滚涌卷掀起了一只孤舟,又被颠然而至的风雨击平了浪潮,独独地漂浮于水面,无棹无桨,漫散流至天际,不晓终路。竟只令他再堕梦中,惶惑非常——
赫、胥、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