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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第一一五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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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五回-望风希指巫觋受蛊,扶乩求告苻昃揭私
蛮宫沉寂经年,琉璃瓦映着苍白天光,空旷殿宇间浮尘游曳。苻昃斜倚王座,指尖轻敲鎏金扶手,下方十余制蛊人躬身如枯木,额间细汗渗入衣领深紫纹绣。
“低眉顺目给谁瞧?”少年嗓音浸着冰,“在丘闻跟前也这般作鹌鹑态?”
前排老者喉结滚动:“祭司威仪……不敢冒犯。”
“抬头。”二字掷地如金石相击。
众人颈骨僵硬抬起,撞见苻昃眼底淬着的寒星。少年忽展唇笑,笑纹未达眼角:“丑话说前头,今日踏出殿门的,明日便该在宗昌阁地牢里叙旧——丘闻那套选人法子,诸位比我熟。”
血丝爬上老者眼白:“吾等誓死效忠祭司……”
“效忠?”苻昃指尖顿住,“我瞧着几张熟面孔,当年在父王跟前制‘昧尸蛊’时,也是这般赌咒发誓罢?”
三具身躯骤然僵直。
少年撑额起身,玄色祭司袍摆扫过玉阶:“逆天改命的玩意儿,倒教你们炼出花样了。石坤长老前几日如何去的,可要本座再演示一番?”
咚、咚、咚。
三声闷响如熟透的果实坠地。匕首没入胸口时绣着蜈蚣的衣料绽开血花,浓腥漫过金砖蟠螭纹。余者盯着那摊逐渐扩大的暗红,听见自己牙关相叩的细响。
“怕什么?”苻昃踏血而过,乌靴边缘浸出深渍,“留下的,自有你们在丘闻那儿一辈子摸不到的秘卷。南蛮三十六蛊经,厌胜十三术……”他俯身勾起一人下巴,“换你们从此只认一座神龛,这笔买卖可还划算?”
“吾等惟祭司命是从!”
少年骤然轻笑,笑声在梁柱间撞出回音:“这话我听着耳熟——去年冬至祭典,尔等跪在丘闻法座下说的,可是同一套词。”袖中滑出一枚银锁镂空器,机关轻响绽作两瓣,内里黑潮翻涌似蛭群绞缠,“不如换个实在的。”
衣袖被一截截卷起,枯瘦手臂在殿内天光下显出青紫血管。银锁扣上皮肤时发出灼烫的滋响,黑虫钻入血脉的纹路如毒藤蔓延。有人喉间溢出呜咽,被苻昃一记眼风钉在原地。
“此蛊名‘同心蚴’。”少年指尖抚过银锁蜿蜒纹路,“异心起,则万蚴啮心,尸骨化脓。若乖乖听话……”他忽将银锁抛起又接住,“来日蛮宫宝库随你们挑——重赏之上,本座从不吝啬。”
众人伏地时额触冷砖,瞥见那三具尸首渐呈青黑。殿外暮光斜切而入,将少年身影拉成细长利刃。
七日后,赤乌义从大营。
斥候掀帐急报时,宗政羲正对图推演。炭笔在羊皮舆图上划出焦痕:“蛮族少年?”
“白衫未佩刃,守营兄弟才拦下就着了道……”兵卒喉结滚动,“说是使了些粉雾,现下人都昏在辕门外。”
男人合卷:“带进来。”
帐帘再度掀起时,苻昃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宗政将军治军严谨,几个守门卒子都敢对赤手空拳者动刀。”他径自落座,“放心,不过是‘庄周梦’混了曼陀罗汁,睡两个时辰自醒。”
宗政羲未抬眼:“当年有人说,燕人死活与他再无干系。”
“此一时彼一时。”少年自怀中掏出青铜卦盘,“来做笔交易——蛮军退兵,南疆十年不犯境。”
炭笔在舆图某处重重一点:“凭你?”
“凭我现掌蛮宫神巫印,凭丘闻一党已困死家中,凭苻璇调兵虎符有三成在我袖中。”苻昃转着卦盘边缘饕餮纹,“当然,将军若觉得能生生打穿南岭天险,今日便当我没来。”
帐内烛火噼啪一跳。
宗政羲终于抬眼:“条件。”
“燕军止步回龙关,互市重开,燕蛮同律。”
“不够。”男人向后靠上轮椅背,“蛮族去兵权,宗庙受新朝敕封,巫蛊禁术悉数上交。”
苻昃指节微白:“你这是要绝南蛮根基。”
“是给活路。”宗政羲推轮近前,烛光在他眉骨下投出深壑,“你既敢孤身闯营,该算过两种结局——要么带着我的条件回去,要么……”他瞥向帐外林立的枪戟,“赤乌义从正缺个祭旗的蛮巫。”
少年忽笑:“将军怎不问,我为何叛苻璇?”
“父弑母,兄屠弟,南蛮王族那点腌臜旧事,值得本将费神?”宗政羲指尖掠过轮椅扶手上深深抓痕,“倒是你身上‘七磷蛊’的气味……贾晟毒发时的症状,你应当清楚。”
帐内空气陡然凝固。
苻昃袖中卦盘发出细微嗡鸣,他按住震颤的青铜面:“将军绕这么大圈子,原是为故人求医。”指腹摩挲过盘面龟裂纹路,“可惜七磷虫入髓七年,纵使苻昭恒在怕也难回天。”
轮椅碾过地面沙石。
宗政羲停在少年三步外,眸色沉如渊潭:“蛮族祭司掌生死卦,你既能算国运,算不得一人生机?”
“折寿之术。”苻昃齿间迸出四字。
“所以本将才许你随军参赞之位。”男人自案底抽出一卷金纹诏书,“新朝钦天监少卿的缺,抵不抵得过你二十年阳寿?”
卦盘骤然倒转,盘心阴阳鱼迸出青芒。少年咬破指尖,血珠在经纬线上滚成诡异轨迹。烛火无风自动,帐幔翻飞间浮现出无数重叠虚影——有女子怀抱婴孩立于蛮宫月台,有羌人弯刀映雪,最终定格在无名山涧暴雨夜,苻昭恒撕开衣襟为少年逼毒时,肋骨处一模一样的朱砂痣。
“贾晟生母……”苻昃唇角溢血,“是苻昭恒胞妹——王姬玄明。”
铜灯台轰然倒地。
宗政羲指间碾碎半截炭笔,漆黑粉屑簌簌落在地图上胡羌疆域。他望着卦象中逐渐清晰的羌族图腾,喉间滚出低沉笑音:“难怪蛮燕盟书毁弃百年至死不休。”
第二卦血雾升腾时,苻昃七窍皆渗血丝。卦盘疯狂转动,映出北漠风雪里倒下的胡人首领,映出燕宫深池中溺亡的婕妤,最终拼凑出一段腥秽往事:永隆十二年,羌部王子化名商贾入长安,与弃逐公主春风一度,留下个襁褓里就身骨孱弱的孩子。
“羌人血统,朔北……胡羌乌特隆部属亲,上溯还有些许燕人渊源。”少年估算着方位,脑中一展陆地之图。
“可否推算出其父年岁死生?”
苻昃凝神:“……剥离之象,人已亡。至若其他的……我不识那人,除非再拿其生辰年月加以运合卦数。”
宗政羲深垂眼帘,不知思谋何事,默然不语。
“还要算第三卦么?”
宗政羲凝视舆图上南岭起伏的墨线,忽然道:“算苻璇。”
“什么?”
“他的死期。”男人语调平直如刀刃刮过骨殖,“既要做交易,本将总得知道……合作者何时会变成送殡客。”
苻昃染血的指尖僵在半空。卦盘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无数画面炸开:蛮宫倾塌的梁柱、苻璇火焰中茕茕之瞳和倾洒的血泊。最后所有碎片汇聚成两行浮现金光的谶言——
白虎衔尸镇南阙,赤凤断首坠天渊。
少年猛地呕出一口黑血,卦盘应声裂作八瓣。他蜷在满地铜屑里低笑荒唐:“如你所愿……”
“可止。”宗政羲适时唤停,转而道,“既入军中,便依军规行事。违令者,按律惩治,无分上下。”
“明白。”
“光明白不够。”男人语气平淡,“你的身份我能容,军中与蛮人有血仇者却未必。帅帐旁会另设单营供你住。平日若有人寻衅——军中常有之事,你心里需有数。”
苻昃冷哼:“怕你手下兵欺负人?”
“怕你下手没轻重,动辄用巫术伤人。若误大事,我必按军法处置。”宗政羲冷眼看他,“军中无人会将你当主子伺候。”
“你倒不了解我。”少年别过脸,“在蛮地我也少使唤人。那般作派,是族里老家伙的习气,我没有。”
“没有最好。”宗政羲淡淡道,“没沾上苻璇那身毛病,算你运气。”
“你总提他……”苻昃忽然扭头,“听你口气,同他很熟?”
“手下败将而已。”
“嚯。”少年嗤笑,“我倒想看看,他若听见这话,会是何等表情……”
蛮主骄狂,即便苻昃厌恶,却也不得不承认自己骨子里烙着相似的傲慢。这印记如丑陋胎记,可皮肉能剜,有些东西却剔不净、改不掉。
“他何曾在意旁人眼光。”宗政羲语气平淡,“不过一笑置之。”
苻昃跟着笑了笑,没再接话。帐外风声忽紧,掠过营旗猎猎作响,似远方战鼓隐隐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