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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七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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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七回-阉党流毒冯儒怒斥,燕军出征承昕叹言
轿顶鎏金在雨中暗沉如蒙尘旧铜,轿身倾斜时木榫呻吟,似垂老病骨不堪重负。邵潜掀帘下轿,臃肿身躯带得整座轿子左右晃荡,如将倾之厦。小厮慌急撑伞,油纸伞面被风刮得翻起半边,雨水斜泼进邵潜绯袍前襟,浸出一片深绛。
“蠢材。”邵潜拂袖推开伞柄,官靴踏碎廊下积水,水花溅湿石阶旁半枯兰草。青石板上倒影晃动——绯袍下摆已浸透三寸,每步踏出都拖曳沉重水痕。
门口侍从躬身,脊背弯成谦卑弧度:“见过邵大人。”
邵潜鼻腔里哼出浊气,径自穿过庭院。回廊两侧海棠被雨打得零落,残红贴着青砖,他踩过时软腻触感自靴底传来,心下愈烦。
走近值房,檐下立着一人。
身量瘦削,青袍简朴如未染色的布,正是这几日常来纠缠的冯儒。邵潜眼底掠过阴翳,面上却浮起温润笑意:“伯庸啊,雨这般疾,怎不避一避?”他推门侧身,木门吱呀声里藏着不耐,“进来说话。”
屋内檀香混着潮气,熏炉青烟懒散。邵潜转入内室更衣,窸窣声里听得外间冯儒并未落座。待他换了干爽常服出来,见冯儒仍立在厅中,背脊挺得笔直,如插在淤泥里的青竹。
“坐。”邵潜自斟热茶,白气氤氲模糊了眉眼,“可是有紧要公务?”
冯儒不接茶盏,只拱手,袖口磨出毛边:“下官仍为尚书省人员调动一事而来。名单之上,阉党旧部过半,此例一开,如堤溃蚁穴。”
邵潜指尖在盏沿摩挲,温玉触感冰凉:“陛下朱批,吏部录档,已是定局。况且名单中人,或曾任职,或有政绩,伯庸何必执拗?”
“政绩?”冯儒声音陡然锐利,“邵大人当真不知,其中三人去年方因贪墨遭黜?所谓‘行政之能’,不过是为姜华敛财搜刮之能!”
“冯伯庸!”邵潜搁盏,瓷底碰桌脆响如骨裂,“你在官场这些年,难道不知水至清则无鱼?有些人从泥泞里挣上来,手或许不净,却能办实务。你师从谢公,少年登科,自然不懂底下人的苦处。”
冯儒不退反进半步,青袍下摆扫过地面积水:“有些事可通融,此事关乎国本,半步退不得!”
窗外惊雷滚过,映亮他眼底血丝——那是连熬三夜翻检旧档落下的痕迹。
邵潜彻底冷了脸:“何为国本?谁人定国本?伯庸,莫要钻进故纸堆里出不来。修身在己,朝政……从来是权衡之道。”
“好一个权衡!”冯儒忽然笑出声,笑声里裹着霜刃,“邵大人与阉臣过从甚密,自然深谙此道。下官愚钝,学不会这周旋之术。”他退后一步,深揖及地,腰背弯折时骨骼轻响,“就此别过——愿大人官运亨通,青云直上。”
语罢拂袖转身,官袍下摆扫过门槛积水,溅起细碎涟漪。
邵潜盯着他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良久嗤笑一声:“清流?不过是个不识时务的痴人。”转身时,目光扫过案头那盆精心养护的兰草——昨日还含苞,今晨已萎了三片叶子,边缘焦黄如被火燎。
冯儒出尚书省,小厮撑伞追来。他一把夺过伞柄,雨水顺伞骨汇成细流,浇在青石板上如泪痕蜿蜒。小轿候在巷口,轿夫裤腿尽湿,草鞋陷进泥泞。
“相府。”冯儒钻进轿内,布帘落下隔绝天光。轿子晃悠前行,他闭目,耳边尽是邵潜那句“权衡之道”——五年前恩师谢芝在朝堂上死谏阉党时,也曾血溅丹陛,可有人谈“权衡”?
丞相府朱门紧闭,铜兽衔环湿漉漉反着幽光。门房见是冯儒,未通传便侧身引路。倪从文的书房在第三进东侧,窗纸透出暖黄烛光,在这阴雨日里像一豆将熄的残焰。
倪从文正临《谏逐客书》。笔锋悬在“臣闻地广者粟多”的“粟”字上方,一滴墨将落未落。闻报声,他手腕微顿,墨点坠下,在宣纸上泅开一团污迹,恰染了“国无富利之实”的“实”字。
“伯庸来了。”他搁笔迎出,袍角带翻案边茶盏也浑不在意,“快进来暖暖。”
冯儒不坐,立在厅中如一根钉入木的楔:“倪大人,尚书省调任名单,您当真不知内情?”
倪从文笑容淡去。他挥手屏退下人,合上门扉,室内陡然寂静,只余雨打窗棂的嗒嗒声,似更漏催人。
“伯庸,”他斟茶推过去,茶汤澄黄,“谢公故去三载,朝中局势早已不同。当年能压下阉党,你以为仅靠老师死谏?”
“自然还有陛下圣裁,众臣齐心——”
“错了。”倪从文截断他,指尖蘸了茶水,在紫檀桌案上划出两道交错水痕,“姜华、贾允皆是潜邸旧仆,陛下对他们……有护犊之私。”水痕蜿蜒如蛇,“一文一武,如双钳锁喉。谢公生前能破局,不是因证据确凿,而是因阉党内部分裂——姜贾二人争权,底下爪牙各投其主,这才让我们寻到裂缝。”
冯儒怔住。他忆起五年前那场震动朝野的阉党案:罪状罗列七十八条,涉银百万两,牵连官员四十余人。可最终问斩的只有其手下两个替死鬼,姜华罚俸三年,贾允甚至因“身在军中”未受波及。那时他初入仕途,只道天理昭昭。
“老师利用他们内斗,撕开口子。可如今,”倪从文抹去桌上水痕,掌心一片湿凉,“阉党受挫,反更团结。陛下又念旧情……此时硬碰,无异以卵击石。”
“那就眼睁睁看他们卷土重来?”冯儒拳头攥紧,骨节发白如雪下枯枝。
“静待时机。”倪从文望向窗外,雨线如牢笼细密,“太子……不喜阉宦。”
四字如楔,钉进冯儒心头。他忽然想起月前东宫讲学,太子宗政羕论及前朝宦官之祸,曾拍案而起,腕上玉扳指磕出裂痕:“阉人干政,国必生疮。”
沉默在雨中蔓延。良久,冯儒长叹一声,气息颤如风中秋叶:“若朝臣皆如大人这般远虑……”
倪从文垂眸饮茶,热气模糊了眼底深色。茶盏边缘,他适才划水痕的指尖微微发颤——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并非恐惧,而是某种深埋的、灼热的兴奋。
西厢回廊,海棠泣血。
倪承昕立在廊下,红衣被风卷起一角,露出底下素白裙裾,如雪里绽梅。她接过宗政羕递来的卷轴,未展开便轻叹,叹息散在雨气里:“表哥心意,承昕领了。只是及笄之礼早过,再收这些……于礼不合。”
宗政羕盯着她侧脸。雨光里,她肌肤瓷白透青,睫羽垂落时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比画中仕女鲜活千万倍,却也疏离千万倍。他画了整夜,晨光透窗时,最后一笔描摹她眉梢那颗浅痣,笔尖抖了三次才落准,终究不及眼前人分毫。
“那日花朝节偶见表妹出游,”他声音发涩,似含沙砾,“便作此画,权当补上贺礼。”
倪承昕望向外头滂沱大雨,眼神空茫如雾锁寒江:“边地苦寒,又逢雨季……此战艰难。”话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每个字都裹着雨水的重量。
宗政羕知道她念着谁。那个人的名字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冰河,三载未融。他扭头看院中狼藉落花,花瓣贴地如血痂:“上天会佑大燕。”
“我从不信天。”倪承昕忽然转头,目光锐利如出鞘短刃,“他自幼受苦时,天在何处?若苍天有眼,早该给他半分眷顾。”她顿了顿,语气缓下来,似刀归鞘,“看来老天……有时也不过睁眼瞎罢了。”
惊雷炸响,映亮她眼底水光。宗政羕心口骤痛——那水光不是为他而蓄,是为千里外那人。
“表妹放心,”他听见自己声音干巴巴的,如曝晒三日的枯草,“父皇已调两万赤甲翊卫驰援,此战必胜。”
倪承昕点点头,红衣在风里猎猎作响,似烽火:“我不求胜,只求他平安归来。”这话说得太直白,说完她自己先怔了怔,随即别过脸去,耳根泛起薄红。
又是一阵沉默。雨势更急,风卷雨沫扑进廊下,沾湿二人衣摆,凉意渗入肌骨。
“外头凉,表哥进屋歇会儿罢。”倪承昕转身推门,木门吱呀声里藏着逐客之意。她以为宗政羕会如往常般顺从。
可这次,他站着未动,如钉在原地。
“表妹,”声音涩得厉害,似锈刀磨石,“花朝节那夜……我见你进了红香阁。”
倪承昕背影一僵。缓缓回身时,面上笑意褪尽,只剩冰霜覆面:“殿下跟踪我?”
“我只是……那日微服出宫,恰巧在街上看见。”宗政羕袖中手指蜷紧,指甲陷进掌心,“红香阁乃风月之地,你独身前往,若遇险——”
“我自有分寸。”倪承昕打断他,眸色深不见底,如夜井,“殿下若疑我品行,大可直言。”
宗政羕摇头,玉冠微颤:“我从未疑你。只是忧心……你从前不这样的。”
从前的倪承昕,鲜衣怒马,能挽弓射落庭前雀。
“人总是要变的。”倪承昕推开房门,屋内陈设简素,唯琴案上一张焦尾琴泛着幽光,如沉睡的骨。
“我去红香阁,是因阁中故人。”倪承昕斟茶,水声泠泠似溪涧,“去年家中请的琴师,与阁中乐伎相熟。殿下不信,可问我父亲。”她推过茶盏,指尖平稳,无半分颤。
“我信。”宗政羕握住温热的瓷壁,却暖不透掌心寒凉,“只是那处龙蛇混杂……”
“我自幼习武,寻常人近不得身。”倪承昕抬眼,目光坦荡如雪原,“况且我去时已是深夜,歌舞歇罢,直入私室——这不是头一回了。”
宗政羕喉结滚动。他想问:你去见谁?学琴何必去那种地方?红香阁头牌苏娘子擅琵琶,三年前曾为煜王奏过一曲《破阵》,满座皆寂……这些碎片在脑中翻搅,他却问不出口,如鲠在喉。
“表妹为他……改变太多。”这话终于漏出唇缝,带着血味。
倪承昕默然片刻。窗外雨声潺潺,她声音混在里面,轻得像叹息:“总要看为谁罢。”顿了顿,又补一句,似欲盖弥彰,“况且我也只学了点琴,算不得什么改变。”
宗政羕看着她垂落的睫羽,想起画上那滴始终画不像的、将落未落的泪痣。他忽然明白:有些人的心,从始至终就没空过位置。
“好。”他饮尽冷茶,起身时袍角扫过琴案,琴弦嗡鸣低哑,“表妹既心中有数,我便不多言了。”走向门口时,脚步虚浮,如踩在云端,下一步便要坠落。
倪承昕望着他背影,张了张口,唇瓣轻颤,最终只唤侍女,声音干涩:“送殿下。”
雨势渐收,天光从云隙漏下几缕,斜照进廊。宗政羕走过时,看见地上那卷画轴已被雨水浸透边角,墨色洇开,美人的脸模糊成一团烟云——他画了整夜的她,终究没能在她心里留下一笔痕迹。
而倪承昕立在窗前,指尖抚过琴弦。未成曲调,先震落一滴积在琴面的水珠。
那水珠坠下,像一颗迟了三年的眼泪,终于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