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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三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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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三回-蛮主野心贾允谋划,煜王失踪廖辉叹息
暑气如垂死猛兽,在天地间作最后挣扎。秋老虎衔着滚烫的喘息,舔舐过赤甲军营每一寸土地。溪水泼在赤裸脊背上,激起一片白雾,转瞬又被日头蒸干。骑射场尘土飞扬,马蹄踏碎满地碎金,汉子们吼声混着汗味,在热浪中沉沉浮浮。
廖辉拆尽绷带那日,对着铜镜看了半晌。胸前背后蜈蚣似的疤交错盘踞,在古铜色皮肤上凸起暗红纹路。他屈伸臂膀,筋肉牵动伤处,痛感已钝,只余麻痒。
踏进帅帐时,贾允正与唐阑说话。见了他,贾允抬眼:“伤如何?”
“死不了。”廖辉落座,木椅嘎吱作响,“何时上阵?”
“不急。”贾允指尖轻叩案沿,“天时未至。”
“还等?”廖辉嗓门陡高,“通州在蛮子手里焐了俩月了!再等下去,将士们刀都要锈穿了!”
“廖将军。”贾允声线沉了三分,“此时出兵,是拿将士性命填火坑。”
“哪个怕热?老子先砍——”
“蛮人久居南境,耐湿热本就胜于我军。”贾允截断他话头,目光转向帐外蒸腾的地气,“此刻强攻,是以己之短搏彼之长。何况,”他顿了顿,“苻璇闭门不出,你待如何?”
廖辉腮帮咬得死紧。旁侧唐阑适时开口:“提督所言在理。此时叫阵也是徒劳,不如等这阵暑气过去,从长计议。”
这话像火星溅进油桶。廖辉霍然起身,伤疤在衣料下虬结颤动。他盯住唐阑那张过分齐整的脸,从牙缝里挤出话:“提督……究竟有何打算?”
贾允垂眸拂去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时机到了,自会告知。”
又是这句。廖辉胸腔里那股闷火窜到喉头,几欲喷出。他狠瞪二人一眼,掀帘而出。帐布甩落的闷响后,暑气劈头盖脸砸来。
帐内寂静片刻。贾允轻叹一声,指尖揉上眉心。
唐阑低声:“为何不将计划告知廖将军?”
“未定之事,何必言之过早。”贾允抬眼,“路线探清了?”
“清了。”唐阑趋近地图,手指沿蜿蜒山脊滑动,“蛮军运粮队不走外道,专拣蒙山支脉的密林穿行。半月来标下带人盯梢,摸清了他们三日一轮的规律。”指尖在某处山谷重重一点,“此处是必经隘口,两侧峭壁,中通一线。”
“没惊动?”
“三十轻骑,昼伏夜出。”唐阑笃定,“绝无暴露。”
贾允凝视那道墨线,眸色渐深。良久,他缓缓道:“苻璇占通州,图的是以滦州为刃,剖开燕地门户。野心不小,破绽……也不小。”指尖划向图上山脉与金河交汇处,“既要断粮,不妨连水路一并截了。”
唐阑瞳孔微缩:“金河上游若堵,汛期水势恐难控制。”
“所以要先迁民。”贾允语气平静,眼底却有暗流翻涌,“蛮军先前水淹我前锋营,这债,该还了。”他抬眼看唐阑,“沙袋备了多少?”
“一万二千,已运至上游隘口。”
“好。”贾允起身,袍角带起细微的风,“断粮逼其出城,断水迫其决战。待苻璇援军将至未至时,开闸放水——”他手掌虚虚一按,像按住棋盘上一枚关键棋子,“我要这通州城外,成蛮军葬身之地。”
唐阑背脊窜起寒意,却又夹着几分亢奋:“时差若把握不当……”
“战场哪有万全。”贾允转身望向帐外刺目天光,“尽人事,听天命罢了。”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此计暂勿外传。”
“提督是担心……”
“军心易扰。”贾允截断他的话,“未落之子,何必先示于人。”
唐阑垂首应喏。日光从帐隙漏入,勾勒出青年紧绷的下颌线。贾允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忽道:“你比初来时沉得住气了。”
唐阑微怔,旋即扯出抹笑:“提督谬赞。”
“非谬赞。”贾允走近两步,声音里难得透出些温度,“付尘若在,见你如今模样,应当欣慰。”
这个名字让帐内空气凝滞一瞬。唐阑唇边笑意淡去,眼底浮起层薄雾似的情绪。他抿唇,喉结滑动,最终只低低“嗯”了一声。
“战后若想转调骑兵营,”贾允转身整理案上文牍,“我可以同廖辉说。”
“谢提督。”唐阑声音有些发哑,“标下想替他做完该做的事。”
贾允动作微顿,没有回头。帐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呼喝声,混着热风卷入,吹动案上纸页哗啦轻响。
廖辉回帐时一脚踹翻了矮凳。魏旭正捧着伤药进来,见状缩了缩脖子。
“将军,还打不打了?”魏旭凑近,压着嗓问。
“打!”廖辉从牙缝里迸出字来,“现在就点兵!老子亲自去通州城下叫阵!”
魏旭挠头:“提督那边没军令,咱们私自出兵……”
“军令?”廖辉冷笑,“那阉人懂个屁的打仗!殿下在时他唯唯诺诺,殿下不在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照他这么拖,赤甲迟早完蛋!”
话越说越重,魏旭不敢接,只闷头搅着药膏。帐内沉默半晌,廖辉忽问:“殿下……还没消息?”
魏旭手一抖,药匙磕在碗沿叮当一声。
“派去蒙山的人……又折了三批。”他声音发干,“都说那山谷邪门,进去就出不来。林副将下了严令,不许再探。”
“放他娘的狗屁!”廖辉一拳砸在案上,“哪来的妖魔鬼怪!定是蛮子搞鬼!”
“贾提督起初也派人搜过,可……”魏旭喉头滚动,“去的兄弟都没回来。后来军心不稳,就不敢再派了。”
廖辉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良久,他颓然坐倒,双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得像困兽哀鸣:“怪我……当时看见援军,该立刻让人下谷找殿下的……拖到现在,屁用没有……”
魏旭低头盯着药碗里褐色的膏体。热气蒸上来,糊了眼。他哑声说:“都过去了……将军。”
真的过去了吗?帐外烈日灼灼,晒得地面发白。远处训练场传来弓弦震颤的嗡鸣,一声,又一声,像某种顽固的心跳。
唐阑立在箭靶百步外,挽弓的手稳如磐石。
汗水沿鬓角滑下,在下颌凝成珠,欲坠不坠。周遭汉子们赤膊喧哗,唯他鸦青武服扣得严整,领口锁住一段白皙脖颈,在古铜色肉林中扎眼得突兀。
“哟,唐阑。”旁边传来怪笑,“裹这么严实,里头藏宝贝呢?”
唐阑侧首,桃花眼弯出个懒洋洋的弧度:“你猜?”
那士兵被他笑得一噎,悻悻扭头。唐阑笑意未散,目光已转回靶心。烈日刺目,视野里一片灿金晃动。他眯起眼,箭簇的寒光在灼热空气中微微扭曲。
开弓时,肩胛骨在衣料下绷出锐利弧度。弦满如月,指尖一松——
“咻!”
箭矢破空,钉入靶心瞬间,尾羽震颤出残影。
正中红心。
唐阑垂手,掌心被弓弦勒出的红痕迅速被汗水洇湿。他盯着那支兀自颤动的箭,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立在烈日下看他挽弓。那人说,箭出无悔,如同落子。
热风卷着沙尘扑上面颊。唐阑抬手抹了把汗,指尖触到眼角细微的纹路——不知何时生出的,像岁月悄无声息刻下的印记。
他转身走向兵器架,背影在蒸腾地气中渐渐模糊。远处,通州城堞的轮廓在天际线上起伏,沉默得像头蛰伏的巨兽。
秋老虎还在发威。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场漫长酷暑,终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