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第三八回 ...
-
第三八回-誓死包围提督重伤,苟且偷生蛮兵弃逃
城门洞开,烟尘四荡。
数月前被燕军自己撞开的城门,今日再次敞开。巫马孙勒马立于一万蛮军之首,眯眼望向烟尘散尽后显露的燕军阵仗。
赤甲重兵,棕甲锃光。赤缨在风里猎猎翻飞,如血浪涌动。阵列呈鹤翼张开之势,左右两翼如长鹤舒展的翅,分明是欲行合围的杀阵。
巫马孙目光掠过阵型,最终钉在军队后位那道人影上——贾允。他心底嗤笑一声,鄙夷如野草蔓生。这阉奴,惯会龟缩阵后。从前交战,他从不屑与这等人交手,每回都直取敌军主将。南蛮没有燕人那般残人身躯的怪癖,可只要想到这人与寻常男子相异,那股由心底翻涌的蔑视便如毒藤缠喉。一个不男不女的阉奴,也配与他这南蛮勇士对阵?
他轻嗤一声,凤嘴刀自地上挑起,刃锋划破尘土,直指前方。
身后蛮军个个眼布血丝,数月饥渴煎熬已将他们逼至兽性边缘。此刻见了敌人,眼中迸出的皆是噬人的凶光。
号角骤响,战旗狂卷。
城楼上一排弓箭手齐齐搭弓,箭簇寒芒淬着蛮地巫毒,如黑雨倾泻而下。
见那蛮将直冲自己而来,贾允眸色一凛,非但不避,反催马迎上。红缨长枪在他手中挽出一朵凌厉的枪花,借着兵器长度优势,率先挑向巫马孙面门。
巫马孙侧身闪避,刀锋在俯身刹那拦腰横劈。贾允驭马后旋,二人瞬息拉开距离。
第一回合,谁也没讨到便宜。
巫马孙眼中掠过一丝兴味,旋即再催马势,凤嘴刀携风雷之声再度劈至。贾允枪尖轻挑,招式看似无力,却胜在灵巧迅疾,如游蛇缠树,竟将巫马孙的节奏悄然带偏。
蛮将心头恼恨渐起,刀势陡沉,内力灌注刃锋,每一刀皆奔着要害而去。
二人酣战正激,未察全局已变。焦时令与唐阑率军自北侧杀入,如利刃切入蛮军侧翼。蛮兵尚在惊愕这天降之兵从何而来,已被生生堵死了退路。
唐阑目色沉静,刀起刀落间不带半分犹豫。这一万生力军的加入,瞬间将蛮军侧翼撕开一道血口。
鏖战数个时辰,两军皆露疲态。
“又来援军了!”
一名赤甲兵嘶声大喊,语气里透着对南蛮的蔑意与炫耀。
终究不是本土作战,蛮军斩杀效率渐缓。廖辉手提连环长刀,率部自南侧突入战阵。随后的一万蛮兵虽至,却被廖辉这三千燕军死死阻隔,未能及时将援军消息传至前方,错失了提振士气的良机。
付尘在这血色旋涡中如虎饮血。多日蛰伏的踟蹰与渴念,皆在这刀锋入肉的瞬间释放。他知晓,濒死之际无人再戴那虚伪面具——唯有这一刹,真实得令人战栗。他迷恋这份真实,又在其中品咂出罪孽的甘苦。鲜血溅在脸上,滚烫得灼人——那是他从未在活人身上感受过的热度。
“付尘!”
厮杀声中传来一声急呼,是廖辉。付尘辨出声音,却无暇回头。
廖辉身为将领,在乱战中始终分神关注四方。擒贼先擒王——若主将被诛,于敌于我皆是致命冲击。闪避间,他瞥见巫马孙与贾允缠斗多时,难分高下。他曾与这年轻蛮将交手,从未占得便宜。贾允身为统帅,本当坐镇后方,此刻若失主帅,军心必溃。纵使对贾允其人颇有微词,此刻也绝不能坐视大局倾覆。
“往提督处增援!”
提督?贾允。
这名字如针扎入付尘脑海。那声命令在耳畔反复回旋。
贾允……贾允。
按兵勿动,按兵勿动——
青年喉间迸出一声低吼,刀锋奋力劈开面前蛮兵,血雾蓬散。他催马向东缓行,每一次刃口斩入骨肉的阻滞感,都在心头垒起一层无形隔膜。
渐渐的,他在纷乱战影中瞧见了贾允与蛮将单打独斗的场面。马头偏转,视线扫过其侧浴血奋战的兵士——赫然是阔别数月的唐阑。
此刻的唐阑刀法流畅狠辣,正引着数名蛮兵向己聚拢。付尘未多思量,自蛮兵背后突入。
唐阑凝神应敌,忽见一蛮兵向前扑倒,侧身避让时,正对上其后那双熟悉的眼睛——是付尘。身上只套着件不合体的轻甲,长发披散,脸颊瘦削苍白。
他心神大震,竟连身侧袭来的刀锋都忘了闪避。
“当心!”
青年驭马抢至他身侧,刀尖挑开那道致命偷袭。唐阑被这惊险拉回现实,咽下满心惊愕,再度投入厮杀。
付尘全心缠斗,未留意唐阑眼中变幻的神色。
唐阑摒除杂念,握紧刀柄。
几乎无需眼神交汇,二人刀势相合,凭借默契与力道,硬生生扛下了围攻而来的刀枪之林。
巫马孙朝旁啐出一口血沫,目色狰狞。
这老阉奴,竟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他深吸口气,作战经验告诫他需镇静,可久攻不下,焦躁如蚁噬心。交手间,他渐觉这燕宫出来的阉奴招式迥异——非是燕将一板一眼的路数,倒似野路子拼杀出的狠辣。
他提起凤嘴刀,再度发起攻势。
援军消息迟了一刻才传至。巫马孙见燕军包围之势愈紧,心知不可久战。此番燕军兵阵已将他们斩杀大半,守城方是要紧。
“回城!全军撤回城内!”
“将军!燕军自城后攻来了!”
巫马孙心头一沉——城中仅余五千守军,戎泽那边怕是难支。怒火腾燃,他嘶声厉喝:“全军突围!向南杀出去!”
残存蛮军在绝境中迸出求生凶性,朝着南方缺口拼死冲杀。巫马孙一马当先,越是四面楚歌,那股绝处逢生的狠劲愈烈。
他们要活!
通州城内,戎泽率五千守军严阵以待。
“将军,前方久无消息,探哨未归,不若末将再去查探?”身侧兵士忧声道。
戎泽皱眉,心中亦生疑虑,却道:“我等乃守城最后兵马。尊主已遣援军,当无大碍。”
那兵士接道:“我军占通州日久,燕军虽无大动作,却一直驻扎窥视。难保不会设下疑阵。”
“那你再探,”戎泽下令,“小心燕人诡计。”
话音未落,远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闷雷滚地。戎泽回首,只见后城门处燕军如潮涌至。
他心头大震,却强抑惊惶,扬声喝道:“弟兄们!敌至!是时候叫他们见识南蛮勇士的力气了!”
废言毋需,两军瞬息混战一处。
城内城外,杀声与惨嚎交织不绝。
贾允明显感到面前蛮将刀势愈狠——分明是困兽犹斗,欲在死路上拼个同归于尽。他一面应对,一面分神关注战局。
巫马孙见他心神不专,心头冷笑:仗还没完,就想着赶尽杀绝?目中厉色暴现,内息催至巅峰,一刀劈落!
贾允未料他骤然发力,闻风声疾至,红缨枪急抬格挡。巫马孙刀刃压下,力道渐增,眼中得意浮现。
贾允咬牙硬扛——枪终难敌刀沉。
就在他力竭一瞬,巫马孙猛地抽刀。贾允手上一松,心道不妙。电光石火间,蛮将刀锋斜撩而上,直取颈项!
贾允振枪回护——
“噌!”
刃锋划过胸前甲胄,火星迸溅。
“噗!”
贾允胸前剧痛,一口鲜血喷出。
巫马孙见一击得手,愈发猖狂,趁势再攻要害。贾允忍痛驭马闪避,蛮将刀锋却转向马腿——
战马惨嘶,前蹄扬起。
周遭燕兵这才惊觉主将遇袭。唐阑闻声急驱马来援:“提督!”
付尘本与他并肩杀敌,见唐阑冲向贾允,犹豫一刹,还是催马跟上。
以贾允为中心,残存蛮兵如嗅到血腥的鬣狗聚拢。巫马孙一面应对围攻,一面嘶声吼道:“弟兄们!先斩这燕军头子!也算不枉!”
付尘为前冲的唐阑挡下来自身后的数道刀锋:“唐阑!当心身后!”
贾允已左支右绌。身负数伤,抵挡尚且吃力,遑论反击。蛮兵受令聚拢,唐阑、付尘一众皆被隔在外围。
不知何时自城内赶至战场的戎泽混入阵中,急道:“将军!突围罢!不能再困于此!”
巫马孙咬牙啐血:“待我先斩了这阉贼!”
凤嘴刀再度劈在红缨枪上,内力震荡。贾允再难支撑,又一口鲜血喷出,力道渐失。
廖辉纵马冲至,眼见情势危急,急抢上前接住将坠马的贾允。戎泽逮住这空档,嘶声疾呼:“将军!快走!”
巫马孙心一横,率残部向南溃逃:“撤!”
鹤翼阵在不断加强的围压下,终被廖辉所在部撕开一道缺口。几名燕军欲追,林平在后喝道:“毋追!通州已复!”
众兵闻令止步,向中心聚拢。廖辉在人群中嘶喊:“军医!速唤军医!”
恶战初歇。
廖辉将重伤昏迷的贾允送入军帐,医官急急上前包扎。待几处致命伤裹妥,贾允仍未醒转。医官言是失血过多致暂时昏厥,静养数日当可恢复。
焦时令、林平一众将领聚在帐中观伤情,不觉日已西斜——自夜至暮,血战整日,终夺回旧城,也算不负使命。
林平看向榻上面色如纸的贾允,目露忧色。环视帐内,忽觉少了何人:“廖副将呢?方才还在。”
角落里,一道隐在阴影中的高挑身影低声开口:“廖将军往蒙山山口接煜王殿下了。”
一言既出,满帐皆惊。
付尘悄然抬眼扫过众人神色,心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嘲意。
“殿下……殿下尚在?”焦时令颤声问。
惊疑如涟漪荡开。
付尘向前迈了几步,自暗处走入帐中光亮。众人这才认出这衣衫褴褛、形容憔悴的青年,正是失踪数月的付尘。一时间,难以置信之色浮于每张面孔。
付尘半阖眼帘,掩去四方投来的目光,低声道:“殿下当日坠崖,与标下同困山下。因标下身上带伤,故拖延至今方得求援。”
众将百感交集。林平喃喃重复:“回来便好……回来便好。”
青年不语。
焦时令细思脉络,知以煜王现状必难自行出山,又道:“你护持殿下这数月,当记一功。”
付尘垂首:“谢将军。”
焦时令见众人仍聚帐中,遂令:“提督需静养,诸位今日苦战辛劳,且先回营歇息。若有要事,再行通传。”
众将陆续散去。
唐阑拉过付尘至一旁,眼中波光浮动,似有千言。付尘会意:“先回帐。”
二人入帐,卸下染血战甲。唐阑转身,一把将他拥住,声音发涩:“这数月……当真教我灰了心。知你无踪,几番欲独往寻你……蒙山险恶,你竟活下来了,果真是我认识的那个付子阶……你回来了……”
付尘感其衣上体温,血腥气淡去,唯余暖意。他抬手轻拍其背,笑着宽慰:“放心,我命硬。‘付子阶命赛猫狗、七难未绝’——这话可是你说的,怎的自己倒不信了?”
唐阑撑身看他。青年面上血灰未净,一双眼却澄澈如昔,弯起笑意时,竟还能同他说笑。许是刚从战场下来的缘故,那神情里不见惯常的羞怯畏缩,反透出几分少见的洒落。
这生死一劫,倒将他磨得愈发清锐了。
唐阑低声道:“人命关天,岂敢大意。话说……你耽搁这许久才出山……可是煜王……拖了后腿?”
见他语声压低,付尘左右瞥了眼,轻声斥道:“这话可不敢乱说。若非殿下,我早成山中腐骨。殿下是皇嗣贵胄,我岂能独自逃生?”
付尘想起山中那个总在暗处静坐的身影——黑暗能掩其面容,却掩不住那份存在。纵使那男人对生死淡如止水,他也无法想象这般运筹帷幄之人会陨落荒山。这份莫名的信心,许是源于男人从不遮掩的气度,又或是在那些言语交锋中透出的执念。
他不明白那执念究竟为何,只知自己夙愿未了时,对生的渴求会压过一切杂念。纵使不愿承认,这份心思在明眼人前怕早已无所遁形。
唐阑上前摸了摸他单薄破旧的衣衫:“你可有重伤?”
付尘摇头:“皆皮肉伤,早好了,无碍。”
唐阑拉过他,替他敷药。付尘手法粗率,唐阑却小心翼翼。付尘失笑:“在军中这些年,何必在意这点小伤?”
唐阑瞥他一眼:“你这般潦草,往后一身都是疤。”
他又从帐中翻出一套干净衣衫递来:“你先换上我的。营后河边可洗漱。”
付尘嗅了嗅身上馊味,难为唐阑方才还能忍下。他接过衣衫笑道:“多谢。”
唐阑目送他出帐,默默收起药膏,面色沉了沉。
河水已浸了初冬的寒意。军营汉子体魄强健,不惧冷冽,直接以河水洗浴,甚者尚可借此练练冬泳。
小胜蛮军,心中自有畅快。
付尘从河中起身时,仍禁不住打了个寒颤,急急套上衣衫。湿发贴在后颈,他走向军营。主营外聚了大群兵士,皆悄声探头向前挤。付尘心知定是煜王回营,犹豫片刻,还是上前。
“付尘。”
身后有人唤他。回首,正是魏旭。数月不见,这人倒似内敛了些。
付尘轻笑:“你的甲衣我洗净了,多谢。”
魏旭瞥他一眼,转开目光:“天凉了,刚沐浴完怎不归帐?”
“可是殿下回了?”付尘反问。
“廖将军不让人进帐,”魏旭道,“你不如先回去。”
付尘垂首思忖:“……好。”
正欲转身,魏旭瞧见他垂落的湿发,开口道:“你初回营,现住何处?”
“旁营似有空位,我先与唐阑挤挤,”付尘回头,“怎么了?”
魏旭望着他,道:“蒙山谷一役,轻骑新军折损过半。”
付尘眉心微蹙,低声道:“……当日编练日短,加之我探路草率。若等雨停再动,或可察蛮军伏兵。是我经验不足,累及弟兄。改日当众请罪。”
“非你之过。军令决策非你所能定,当时亦有考量。”魏旭顿了顿,“只是往后如何,需好生筹谋。”
“是。”
“轻骑营尚有空缺,你可收拾东西过来,这边还能腾出位置。”
“……只怕我无颜再见众弟兄。”
“你且去罢。”
二人各怀心事,就此别过。
廖辉望着榻上饮药的煜王,转身时心绪复杂。
他记得临走前,是付尘将人安置在山口岩上。几个时辰后带兵去迎,却见宗政羲坐在山口后方坡下——正对山脚出口,定坐于一片濒腐的尸骸中央。姿势与角度竟与离去时一般无二,若非天色已变,他几乎要疑心时光倒流。
那时的煜王依旧是他记忆中不苟言笑的模样,见他到来也无甚情绪外露。可廖辉隐隐觉出,宗政羲置身于同袍尸首间时,身上透出的那股阴郁,与尸体上浮起的暗斑如出一辙。曾经的煜王沙场杀气是活的、烫的;此刻的沉默却透着死气,只一眼,便教人脊背生寒。
“殿下,”廖辉上前,“提督此战重伤昏迷,将士亦多疲敝,故计划在此休整数日再班师。”
宗政羲在路上已略知战况,此刻看向他:“滦州围兵如何?”
“那边兵马早得消息,在通州援军抵达前便已断其粮水。两城关口亦安排邻城翊卫驻守,两日内当可清剿完毕。”
此役蛮军出兵不过四万,却逼得燕国四处调兵围堵,纵胜亦显狼狈。
“此战逃遁者几何?斩将几人?为何不追?”
廖辉一噎,答:“蛮军两万折损过半,逃亡应不过两千。至于蛮将……此番来的是巫马孙,末将曾与其交手,虽年轻却是不世武才。另有守城一副将,皆侥幸逃脱。将士苦战一夜,彼等趁围阵缺口遁走。”
“缺口因何而生?”
廖辉回忆:“鹤翼阵中,我与林平增援右翼,焦副将率一万兵压左翼。巫马孙直取主将,我往提督处增援时,阵型稍乱,被其撕开南向缺口。然蛮军末路疯砍,林平顾及夺城首要、提督重伤,故鸣金收兵。”
宗政羲未在此纠缠,只道:“通州既复,不急于行军。令将士好生休整。”
“是。”
“既说及此,唤焦时令等人进来,我有事询。”宗政羲搁下药碗,指尖余温犹存。
廖辉讶异——殿下今日方归,歇了不过几个时辰便要理事:“殿下这数月劳累,不若歇息一日再议?眼下战局已控,当无大乱……”
“怎么?”宗政羲眸色微冷,“我困顿数月,如今连传唤诸将都不成了?一个时辰后,所有副将帐中集合,违者刑斩。”稍顿,又补一句,“贾允伤重,勿扰。”
廖辉只得领命。
一个时辰后,诸将入帐时,宗政羲已整顿更衣完毕,不复晨间褴褛之状。
“数月前主军初至通州,援军因何迟至?”宗政羲开门见山。
此役前期正因援军延误,致使中军苦战良久,亦是蛮军能以寡众占城的关键。
下列诸将面面相觑,无人敢言。宗政羲静坐等候,同样不语。
廖辉、焦时令等亲卫军旧部熟知其脾性,知他此刻不悦。此时认错尚可,若缄口欺瞒,便是罪上加罪。可那几个江东翊卫军的地方统领不明就里,只被这阵仗骇住,垂首不敢应声。
林平欲递眼色提醒,那几人却埋头沉默,不敢抬眼。
“王闯!”廖辉不耐这死寂,率先喝道。
“……在。”后方人堆里诺诺站起一人,中等年纪,腹凸体胖。
“殿下问话,非要点名才肯应?”廖辉骂道,“八竿子打不出个闷屁!这些年半点长进没有!”
那人面上一臊,瞥了眼身侧同僚,讪讪出列,却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这一跪,倒让亲卫军几位将领咂摸出异样,目光齐聚其身。
宗政羲微眯深眸,静待其言。
“……求殿下恕罪。只、只是江东几城当时突生民乱,末将等自顾不暇,才延误了时辰。”王闯磕巴道。
“何时的事?”宗政羲沉声。
“便、便在主军出征前两日。末将等刚接朝廷发兵令,就被民乱绊住了……”
“哪有这般巧?一要用兵便生乱!”廖辉忍不住插言。
“廖辉。”宗政羲淡声警告。
廖辉噤声。只听男人又道:“既有暴动,因何不报?”
王闯揣度道:“末将得知乱讯便遣人往前军送信……许是、许是被蛮人半道截了?”
“民乱起因为何?规模几何?何人领首?镇压用兵多少?折损多少?百姓如何安置?可曾奏报朝廷?”宗政羲冷眼扫他,“本王今日有的是闲暇,你且慢慢道来。”
声音低沉平严,骇人心魄。王闯本就心虚,此刻冷汗涔涔,几欲吐实。他忍不住回望身后同僚,可那几人同样面如土色,无计可施。
这小动作岂能瞒过帐中人?焦时令叹道:“王闯,从实说罢。便你一人能瞒,殿下也可遣人赴江东查探。你能骗几时?”
王闯双手掩面,挣扎良久,方颤声道:“……殿下,非末将有意欺瞒,实是郡守朱楷以家严性命相挟,不许末将多言……”
此言一出,便知内有蹊跷。
廖辉怒道:“有眼无珠的东西!此刻还辨不清谁能做主?殿下面前还不吐实!”
王闯头垂得更低。
“廖辉,”宗政羲淡淡道,“遣几个兵士赴东平郡,将王闯生父接来。现在去。”
廖辉瞪了王闯一眼,大步出帐。
宗政羲见下方人稍松口气,又道:“朱楷如何威胁于你?”
“他说……若我向朝廷透实……便私下烹杀家严……”王闯几欲泣下,见煜王有庇护之意,忙道,“末将谢殿下相护……愿禀实情。”
“谢早了,”男人眉峰如刃,无情毕露,“话在前头:你若敢瞒半字,本王先烹你父为祭。”
不待江东众将惊骇,焦时令、林平亦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见震异——煜王幼时混迹行伍,自兵卒累功至将,深知士卒苦楚。掌兵后治军虽严却不滥刑,一贯与兵士同甘共苦,不拘虚礼。今日何以因此事动怒至以亲眷性命相胁?
他们知宗政羲山中数月是死里逃生,可男人素来稳重端虑,绝非借机泄愤之人。今日本是其归营之喜,不想先见这般酷烈场面。
王闯骇得浑身剧颤。事已至此,无从再瞒,只得和盘托出:
“禀殿下,此事当溯至蛮兵犯边之前。当时懋城一带兴修水利,邻近郡县释边地刑狱重犯服役。犯人中有人心怀叵测,联合闹事。当地郡县派翊卫镇压,部分被剿杀,余众沿金河逃亡至江东。”
“若只百十之众,掀不起风浪。可后来不知怎的,上游农民受其煽动,纷纷来投。恰逢蛮兵西犯,流民东逃,守城官兵疏忽其来意,令别有用心者混迹其中。前后集聚三千余众,以‘赤眉’为号,红巾为标。”
“边患未波及江东,数千人在眼皮底下举事,尔等竟毫无察觉?”焦时令不禁恼道。
王闯愧然俯首,支吾道:“其实……还有一因。那几千人暗中袭杀郊营一军翊卫,扮作赤甲装束,以致……许久后方觉有异……”
林平摇头长叹:“糊涂……糊涂!”
焦时令冷笑:“难怪援军迟至——怕不是被‘赤眉军’所阻,而是你们的人马被吞,急着从旁城调兵罢?若非此战需江东调兵,尔等还要装聋作哑到几时!若举国翊卫皆如尔等,燕国根基早被蛀空!”
江东地处金河之南,帝京以北,临近中原富庶之地,边患罕及。承平日久,光鲜之下腐朽渐生。
“‘赤眉义军’如何了结?”宗政羲问。
“末将等……调周边兵马镇压,几尽剿灭……”王闯战栗道。
帐中又是一阵死寂。
焦、林等帝京将领听罢,先惊于地方翊卫竟敢如此暗度陈仓,继而对其欺瞒行径恼恨至极。江东众将亦未料边患突袭竟揭出这桩隐秘,真真是世事难测。
王闯身为知情人,自知暗中调兵已犯篡权勾结之罪,按军法难逃一死,只得伏地恳求:
“……王闯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有瞒。今知死罪难逃,惟求殿下开恩,饶家父性命。”
男人却不为所动。死从来是最干脆的了结——一了百了,不论对错。
“待此战毕回朝,自会重查此事,依罪论处,”宗政羲道,“你先拟奏表,详陈江东义军始末。余事容后再议。”
王闯忙领命谢恩,不敢多言。
宗政羲将帐中将领扫视一圈,垂眸道:“诸位且回休整。不日候令回朝。”
几位旧部知其疲累,皆将话咽回,领命出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