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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二回 ...

  •   第四二回-除夕夜宴单兵舞剑,贵妃寿辰双宦赠禽

      雪落无声。
      从皇宫正门至金銮殿前,赤红金纹的大红灯笼次第悬垂。灯火在风雪中明明灭灭,沿着宫道一路燃向深处,在雪淤的宫门内绽开道道暖光。
      朱漆宫门缓缓开启。两骑自夜色中驰来,前一骑棕甲武服,胡须虬结,年岁已长;后一骑栗色便衣,身形修韧。二人皆腰佩刀剑,风尘仆仆。
      付尘在东侧门下马,立即有侍卫上前牵缰。廖辉回头吩咐:“入了宫,跟着本将军便是。”
      付尘颔首,望向门后幽深的宫道,眸中掠过一丝茫然。
      一小太监垂首引路。积雪吞没了人声,整条宫道静得诡异。付尘心头微凛,廖辉察觉他神情,低声道:“这是东偏门,平日少人行走,离各宫也远。今日除夕宴,无人留意这边。节庆时少生事端,你不必太拘着,席上莫乱说话便好。”
      廖辉一副轻车熟路模样,见付尘自回京后愈发沉默,只当他被京中阵仗慑住,便笑道:“此番班师低调,先前的册封是陛下私下赐的职。你既立了战功,军中不会亏待。”
      “谢将军提携。”
      廖辉又瞥他一眼:“你此战表现不俗,若有人为难,不必客气。燕国是咱们拿命护下的,莫看轻了自己。”
      付尘点头。
      靴底碾雪,发出“嘎吱”脆响,在雪夜里格外突兀。见付尘仍闷着,廖辉摇头:“战场上不见你怯,私下倒这般闷?”
      自通州并肩御敌,一路归京,付尘能觉出廖辉待他不同往日——生死场上滚过一遭,终是拉近了距离。
      “……标下嘴笨,怕说错话。”付尘低声道。
      廖辉自是不信。这青年答话虽偶有磕绊,却从未出过纰漏。军中不善言辞的莽汉遍地皆是,若非付尘还算知礼温和,他也不会专程带这新人入宫。
      他摇摇头。心底却也认了:军中到底不需要太多心眼。以这青年心性,多历练些,将来或可升个副将从旁协理。
      思忖间已至金銮殿。此时朝臣宫眷陆续入席,主座尚空。殿内金梁玉柱,灯火煌煌。四角暖炉熏香氤氲,将冬夜宫闱的寒冽尽数驱散,只余融融暖意。
      付尘甫一入殿,热浪扑面而来,激得他浑身一颤。殿内外温差悬殊,恍若隔了冰火两重天。
      武职座次向来偏后。因贾允告假休养,原本留给武将的席位又被调至末等,排在了低阶文臣之后。廖辉心头不悦,却碍于场合,强忍怒气入座。
      付尘随坐末席。虽是除夕夜宴,终究是宫宴,众人只在位上低声交谈,并无喧哗。
      付尘忍不住抬眼望向主座。龙椅上五爪金龙盘踞,静待其主。旁侧另设一金嵌木椅,当是贵妃之位。
      上位侧首是太子,杏黄锦衣,正独酌饮酒,目光定定投向一处。付尘顺他视线望去——恰是倪相座席。倪从文携亲眷坐于右首对面,正与身侧子侄谈笑,时有笑语传来。
      邻席坐着个紫袍太监,面上笑容腻得发粘。付尘瞥去——几番私下打过照面,想来对方还认得。他心头涌起一阵厌恶,移开视线,却恰对上倪从文漫不经心投来的目光。
      倪从文端起酒杯,在青年回望时,袖底递来一个极浅的眼色。
      付尘敛眸,也举杯浅啜一口。
      酒液清淡,远不及街肆烈酒灼喉。他觉着无味。宴席虽已布好,却无人敢在圣驾未至前动箸。一时间殿内只余低语窸窣,往来宫娥皆止步垂首。
      一旁廖辉闷头饮酒,不多时那精巧酒壶便见了底。
      付尘坐在这宫闱深处,却似悬在半空——进不去,偏也出不来。
      他环视殿中:捧琼浆的美婢,敷脂粉的宦侍,裙裾衣袂翩飞间,满目皆是新岁欢愉,奢靡无边。
      说来可笑。他听贾允嘱咐部将莫要多提边战蛮乱,以免扰了朝中人心。可眼下举目所见,无一人面带忧色。他与廖辉这一方小小席案,恍如被特地隔出的孤岛。
      “陛下驾到——”
      一声尖利通传自殿门荡开。
      众人齐身伏拜。付尘俯首时,只闻窸窣步履自殿心穿过。他悄悄抬眼,也只瞥见明黄与海棠红的袍角逶迤而过,步缓威沉。
      片刻,上方传来声音:“平身罢。”
      众臣携眷起身。见宗政俅逢此岁末欢宴,难得面露悦色,精神似比平日好些。只听他道:“列位臣工这一年为国操劳,燕国子民衣食足乐,皆有诸位之功。这一杯酒,朕先敬诸位——”
      群臣举杯共饮。付尘虽不谙礼数,也学着旁人横臂掩袖,将酒液咽下。
      “今日朝内外臣与家眷共聚,诸位不必拘礼,务尽兴而归。”
      “谢陛下恩赏。”
      随侍太监见状高呼:“歌舞起——”
      管弦骤响。丝竹声不似平日清雅,反是高昂平稳,编钟浑厚,俨然盛世之音。殿中步入一队洋红舞裙的伶人,步摇轻颤,腰铃叮当,莲步移转间铜铃脆响,煞是悦耳。
      宴席间人声渐起。臣属、侍者、妃嫔皇子言笑晏晏,偶有人影越席往来。
      姜华在席上刚打发了位搭话官员,笑意未散,便朝身侧张瑞低语几句。张瑞颔首,向后席而去。
      宗政俅于上位赏乐。倪贵妃自旁座款款起身,嫣红袖口曳动,端起酒盏笑道:“陛下辛劳一年,臣妾愿陛下福寿永康,德泽绵长。”
      言罢举杯饮尽。
      倪贵妃难得着华服正装,别有一番风韵。宗政俅定睛看她:“今日恰是你生辰。若有心愿,尽可道来,朕定允你。”
      贵妃莞尔:“臣妾已享尽尊荣,不敢贪求。唯愿陛下安康,燕国万民长安。”
      “你年年为国祈福。若说国中逢凶化吉,也有你一份功劳。”
      “臣妾不敢居功。”倪贵妃柔声道,“臣妾一介妇人,不通治国。多赖诸位大臣尽心,方有今日太平。”
      一番话说得宗政俅很是受用。帝妃共饮,其乐融融。
      殿中舞伶翩跹。弦乐渐低,众伶摆作环状,扇纱轻摇。
      姜华端杯移步至御前,笑容满面:“陛下、娘娘,奴才特命司乐坊为此宴备了一曲胡舞,名唤‘赤乌破阵曲’。引词为‘赤帝当权耀太虚’——一为陛下贺岁,二为娘娘庆生。”
      倪贵妃笑道:“总管有心了。”
      话音方落,宫乐暂歇。
      紧接着一声琵琶骤响,弦动惊心。排鼓声由弱转强,弥弥阵阵,琴箫相和,恍如万马奔袭,气势凌人。再看场中伶人,振臂间竟将折扇化作软剑,舞动时飒飒生风,刚柔并济,别具英气。
      付尘无事,便静坐观舞。耳闻众人赞叹,目光也被那几个身影牵去。
      他怔怔望着,神思渐邈。
      一曲终了,殿中赞叹声久久未息。
      席间忽有人声道:“听闻赤甲军近来提拔不少新秀,皆是年轻有为。不知比之方才女子舞剑,真正上过战场的将士,又是何等风采?”
      付尘在席下一愣,侧目看去——说话的是个陌生官员,全无印象。他心头微窘,偏头看向廖辉。
      廖辉眉间已凝起怒意,正要发作,又有一人扬声道:“战场上将士乃卫国砥柱,岂容在宴席间亵玩!”
      付尘循声望去——那人赭衣矮身,太监装扮。他认出这正是当初在京畿营地错认作贾允的那人,除却初遇,后再未见过。
      他低声问廖辉:“将军,说话那人是谁?”
      廖辉瞥了一眼:“金铎,枢密使,太监里的头脸。少沾。”
      未及细问,殿前姜华已笑道:“奴才曾在史籍中见载:先王麾下有名将苗氏,宴中醉后舞剑,当场有人赋诗赞曰‘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更引动宫中画师书家,从中悟出一种草书,命名‘苗书’。陛下文墨精通,想必知晓这段佳话。如今军中既有青年才俊在席,不若重现当日盛景,再舞一曲——非为玩乐,实为展我燕国赤甲风姿。”
      “……不错。”宗政俅闻言亦生兴致,“孟千当年那幅狂草尚存宫中。笔势舒俊张狂,圆通肆荡,确为妙绝。”
      当即又有官员奉承:“陛下书画亦是当世一绝,不输前人。想来孟千独留那一纸佳作,正因苗氏剑势高妙,方得灵通感悟。不若今日亲观将士使剑,或可再现盛景。”
      宗政俅沉吟片刻,似被说动:“先前奏表中提及此战立功的几位将士……不知今日来的是哪一位?”
      目光纷纷投来。付尘局促无措间,廖辉在旁以眼神催促。他连忙起身抱拳:“回陛下,付尘为国效忠,不敢称功。”
      “付尘……”宗政俅低声念了一遍,“朕记得你。已拔你为突击校尉。听闻此战你立功不少,煜王也是你参与救下的?”
      “付尘不敢居功,皆是陛下恩典护佑。”
      宗政俅见他虽言辞恭谨,神情却透出几分散漫,显是对此事不甚在意,便道:“既如此,便练练你平日剑法即可,不必紧张。”
      付尘能听见身侧传来咬牙轻响。
      他微眯起眼,低声咕哝了句“将军安心”,随即起身。环视殿内——不解的、看戏的、漠然的,还有面上带笑却看不透心思的,种种目光如箭袭来。他垂首避开那些脸,负手道:
      “……遵旨。”
      一旁姜华笑问:“不知付校尉需何乐伴奏?”
      付尘未看声音来处,只暗自握紧剑柄,嗓音微冷:“就方才那曲罢。”
      姜华朝张瑞递了个眼色。张瑞会意,向后方乐师打了个手势。
      付尘沉默穿过宴席,行至殿心。方才舞伶纷纷退至殿侧,让出一片空旷。厚重的胡族毡毯纹路繁复,如一朵无尽层叠的富贵牡丹。
      适才在席后看不分明,此刻青铜烛灯下,众人方看清这青年样貌。
      身量颇高,体形偏瘦却劲韧。在金碧辉煌的殿内,只着一袭茶色素袍,再无纹饰。长发束于脑后,仍能看出发梢微卷。脸颊半隐在阴影里,只窥得冷白的耳颈肌理修直,毫无宴酣醉态。单是立于此处,那份寡淡朴素便与周遭金玉盛宴格格不入。
      微躬的脊背和低垂的面容,让人以为他是不甘受此折辱,又或是人微言轻本不在乎。这些于席上观客而言都无关紧要——他们贪恋的从来都是一时之乐,以及践踏他人意愿的快感。武人低贱,在他们眼中与娱人伶伎有何区别?
      琵琶声再起,弦音刺耳。乐师五指在弦上纵横飞掠。
      付尘拔剑,剑尖轻点地面。
      或许因殿中人从妩媚伶人换作了真正沙场归来的兵士,众人心头皆是一凛,再不似方才调笑之态。
      付尘挥剑飞旋。他不懂音律,也记不得那些伶人如何随乐赋形。可随着鼓点急促,他手中剑势愈快,恍如战前闻听的号角,挟着敌军铁蹄踏来。
      剑光流转间,外界杂声渐模糊。唯有余音在耳畔盘旋。这一瞬,他又忆起前月沙场——刀与剑,血与光。
      筝琴笙管齐鸣,轩昂势起。弦声时而错杂破碎,仿若战场上纷乱马蹄。
      此曲原本的震颤之势,在付尘剑下淋漓尽致。众人皆屏息凝神,连呼吸都忘却。
      赤帝当权耀太虚,临亡醉酣逍遥意。
      近处鸣钟浑厚,远处偃旗息鼓。
      青年折腰,一剑指天。
      乐声随之骤歇,唯余钟鸣沉荡,久久未散。
      宴上人久久未动,似仍未从这临时起意的剑舞中回神。唯有真正经历过沙场血雨,方能有此独特气魄——这是宫中伶人一生难摹的武胆。
      宗政俅盯着殿中青年。剑风扬起的发尾缓缓垂落,见他又静立殿心,神情内敛。虽看不清眉目,但那身偏红的茶色衣衫,总添了几分温润。他有些恍惚,那股莫名的吸引力,竟让他忘了言语。
      “陛下。”倪贵妃见表演已止,宗政俅仍怔怔望着那青年,便轻声唤道,“……陛下?”
      宗政俅回神,扬声道:“剑法利落迅捷,不输苗氏风采。甚好,赏!”
      付尘躬身:“谢陛下。”
      苗氏当年风姿,在场人自是无缘得见。可眼见陛下称许,少不得一番附和吹捧。姜华轻哼一声,扭过头去。
      正待退下,忽有人问:“付校尉这般样貌……可是有南蛮血统?”
      付尘抬眼看去——说话的是姜华身侧一个小太监,打扮得花枝招展。他压下心头情绪,答道:“是。家母为蛮人。”
      周遭官员闻言,神色皆有些古怪,忍不住细细打量他——卷发高鼻,身形颀长劲瘦,确有南蛮特征。
      若不细察,本无人特意留意。可流亡燕地的蛮人,在民间非奴即婢,纵使抬了高位,也不过是臣子家中见不得人的深闺妾室。即便心知肚明,又岂能摆上台面?众人皆知煜王便因其母是蛮女而常年遭帝冷待。一时间,燕蛮恩怨种种,再度浮上心头。
      张瑞得姜华示意,点到即止。后者翘着兰花指,夹了块凤爪肉悠悠送入口中。
      付尘避开周遭目光,径直回席。
      场面陡然静了片刻。张瑞机敏,朝殿尾使了个眼色。舞伶们重回殿中,丝乐再起,气氛方渐渐回暖。
      歌舞毕,便是各处献礼。
      倪贵妃礼佛多年,与襄城金光寺常有往来。寺中受皇家香火供奉,此番逢贵妃寿辰,自是携礼来贺。今年住持智月海印禅师亲书佛帖一幅,并一串红檀佛珠进献。贵妃笑纳称谢。
      随即北部胡羌诸部使者入殿。胡地原为胡、羌、奚诸族杂居,数十部族分治,以胡人为首。因燕国先祖曾平胡乱,故敕封胡羌狼主统管其地,位同王爵。依岁聘惯例,今年使者特贡一件红狐氅裘,毛色油亮鲜红,煞是夺目。红狐皮本就名贵,如此成色更是罕见。皇帝心喜,当即赐予贵妃。
      接着又有朝臣自请献艺,欲在宴上一展头角。
      宗政羕端酒上席,向帝妃举杯:“正值新岁佳庆,儿臣祝父皇祥泰金安,母妃福寿康宁。”
      倪贵妃面露欣慰:“羕儿有心。今后要多替你父皇分忧。”
      宗政羕应声,礼毕后又转向丞相座席。
      “舅舅统管国事,这一年辛苦了。”
      倪从文笑道:“此乃为臣本分,理当尽心。”
      宗政羕说话时,目光不时向后瞟。倪从文察觉,便续道:“殿下若无他事,可与志儿、昕儿叙叙。表亲兄妹难得一见,趁此机缘也好话旧。”
      宗政羕心思被看穿,赧然笑道:“舅舅来年多保重身子,国事操劳,莫伤了根本。”
      倪从文含笑颔首,目送太子往后席去。
      “表妹。”
      倪承昕侧首,见是宗政羕,面上笑意减了几分:“太子表哥。”
      一旁侍女见状退后几步。
      宗政羕举杯:“表妹,新岁安乐。”
      倪承昕与之对饮。几句场面话后,宗政羕心头微感空落,又转向另一侧的倪承志搭话。
      方才退下的侍女木岚又近前,悄声对倪承昕道:“小姐,对面那栗袍青年,看着好生眼熟。您先前见过么?方才他舞剑的模样,当真飒爽!”
      见是付尘,倪承昕神色不动,淡笑:“怎么,你若中意,我便为你引见。他方在军中立功,讨了你去也不委屈。”
      她直身望过去。对面青年似有所感,也抬眼看来。倪承昕举杯微微颔首。
      木岚笑道:“小姐莫打趣奴婢。奴婢这是替您瞧的——知道您喜欢武功高的,怎扯到奴婢身上!”
      倪承昕黯道:“我又不急着成亲……”
      木岚知她仍难释心事,便不再多言,转了话题。
      倪承昕垂眸执起银箸,夹了片菜,慢慢嚼着。

      倪贵妃见皇帝醉容已现酡红,柔声劝道:“陛下若累了,不妨回宫歇息。”
      宗政俅反应片刻,点头:“好……朕今日确是有些醉了,便不回你宫中了。”
      倪贵妃眼中掠过一丝失望,随即道:“陛下歇息要紧,还是回御乾宫罢。臣妾一人也可打理后续。”
      “今日这衣裳颜色很衬你。”宗政俅笑了笑,握住倪贵妃的手轻抚,“今日是你生辰,你也早些歇着。”
      倪贵妃含笑目送圣驾离去。
      时辰渐晚。一场盛宴在酒馔歌舞中了结,宾主尽散。
      倪贵妃回宫时,已近子夜。大大小小的贺礼送入宫门,往来太监搬抬着各式礼盒,个个面带喜色。
      梵音手捧礼册,正清点各宫娘娘皇子及宫外所赠之物。
      倪贵妃兀自抱着汤婆子暖手,坐于一旁,望着桌上堆积的寿礼,面色淡淡。
      “二小姐心思别致,亲手插了这雪梅。墨瓶衬白梅,倒是清雅新鲜。”梵音指着地上瓷瓶道。
      倪贵妃淡笑:“摆窗边罢。”
      几个小太监依言将梅瓶移至窗侧。
      梵音继续念道:“太子殿下赠玉佛,相爷那边是观音像,宫中妃嫔也多送檀珠佛像……虽说投其所好,却也过于单一。年年如此,倒无新意了。”
      倪贵妃未语。
      梵音俯身从案下提出一只鸟笼,笑道:“倒是姜总管与贾提督默契——今年都送了鸟雀。有花有鸟,这才生动,不落俗套。”
      倪贵妃这才有了些兴致,看向鸟笼。
      梵音将笼子搁在案上,指着里头两只鸟雀道:“娘娘您瞧,左边这尾短的,是司礼监姜总管所赠黄雀。浑身青黑,羽色油亮,是黄雀中难得的珍品。驯养些时日,鸣声定然比其他黄雀更响亮。奴婢幼时听人叫它‘黄雀中的将军’呢。”
      倪贵妃侧目看向左边那只。
      梵音又笑:“但论用心,奴婢还是觉着贾提督这只迦叶鸟最讨娘娘喜欢。这迦叶鸟鸣声似‘推吞’,又似诵弥陀,故而又名‘念佛鸟’。娘娘先前去金光寺时,不是还想讨一只?这下可齐全了。”
      “提督确是有心。”倪贵妃笑容微漾,“快将这迦叶鸟取出让本宫瞧瞧。”
      梵音开笼伸手。黄雀受惊飞窜至旁,那迦叶鸟却如老僧入定般端立不动。梵音将它捧出,那鸟依旧纹丝不动。
      梵音笑:“娘娘您瞧,这沾了佛气的鸟,果真不同凡俗。”
      倪贵妃伸手接过,右手轻抚鸟颈羽毛,浅笑盈盈。
      梵音见贵妃欢欣,心头也喜。又恐笼中黄雀趁机飞走,转身去锁笼门。
      她转身时未瞧见——贵妃托着鸟身的那只左手,无名指上金镶翡翠的纤长护甲,缓缓探入了迦叶鸟的浅色绒腹。顺着护甲淌下的丹液,正滴在她今日所着的暗红宫裙上,宛若暮色深处绽开的蕊心。
      梵音合紧鸟笼,转头道:“娘娘,奴婢吩咐人将这些寿礼都抬入库房了。”
      倪贵妃眼含笑意,点了点头:“好。”
      “……那这只黄雀?”
      “送鸟雀倒非姜华罕为。前几月家书中,兄长便提过姜华曾私下赠他玩赏鸟雀。想来姜华本就好此道。”倪贵妃笑道,“论用心,终是贾允合本宫心意。雀鸟喧闹,不必多留。将姜华那只……送去相府罢。”
      梵音迟疑:“可要向相爷说明来由?”
      “那是自然。”倪贵妃笑意愈深,“就当是本宫借花献佛。兄长……定能领会。”
      “是。”
      梵音见娘娘今日诞辰难得开怀,欣慰地提笼出宫。
      倪贵妃笑容未减,右手仍维持着抚鸟的姿态。她在殿中静默良久,安享这早已熟稔的酒阑人散之寂。
      许久后,她微微垂首偏头,拇指与食指轻抬起掌中鸟低垂的脑袋。
      对上了它一双早已阖紧的眼。
      仿佛沉睡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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