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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四回 ...

  •   第四四回-亲王意外薨世出人料,皇帝欲置悼礼不得行

      煜王薨殁的消息传来时,付尘还未及反应,便被裹上了缟衣。那一晃眼的素白眩得他目眩——原来白到极处,也能灼伤人眼。
      唐阑唤他出帐议事时,他便这样怀着惊疑与不解踏上了帐外的雪径。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衣如雪白,雪如衣素。
      付尘跟着前人缓缓前行。深雪迟滞了步履,在这片茫茫白色里,他只瞧见场边的枯树——枝丫虬结无力,却缭绕不绝,明明禁不住风雪摧折,偏又拗出奇异的弧度,宁弯不折。
      层层叠叠的枝杈织成密网,恍如他曾在谷底、在那男人眼中见过的翳。
      那样一个人,怎会这般轻易终结。即便见过他腿不能行、落魄潦倒的惨境,付尘依旧无法相信。男人以讥诮之心论输赢,自初见第一面起,他便觉出那股深浅难测的气场。众人之中,他是不同的。
      付尘边走边思,低头理了理宽绰的袖口,蓦然想起——自爹娘离世后,他还从未穿过孝衣祭拜。今日却为陌路旁人系了白绢。
      他讽刺地低笑一声。前头走得略快的唐阑听不真切,回头问:“怎么了?”
      “……没什么,”付尘抬眼,语声淡淡,“只是觉着,天愈发冷了。”
      “是啊,冬雪一到,寒气便重。待到化冻时,只怕比今日更冷几分。”唐阑放缓步子,一臂搭上他肩,“你也是,下次多穿两层再出来。”
      二人并肩而行。
      付尘忍不住问:“煜王……当真薨了?怎这般突然?”
      “我也起先不信。可今晨听几个弟兄说,是提督那边确认的消息。”唐阑叹道,“彤城一役,我军本欲从河中偷渡袭敌后方。为御冰棱,将渡船连作一串。未料蛮军察觉,竟纵火烧船。火势凶猛,有的弟兄受不住灼烤,跳入江中——这般寒天,水下尽是冰凌,哪里还有活路?殿下与林副将同领此军,连随行两千兵士……尽殁于此。”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没想到入赤甲不过一年,还未曾瞻仰殿下沙场英姿,便遭这般接连噩耗。”
      “这般寒天,怎会被火攻所困?”
      “许是火势太猛,将士被困船上,退路全无。”唐阑摇头,“只是若仅为探路偷袭,殿下与林将军亲往,到底太过冒险。”
      付尘忆起谷底所见男人困厄之状,心中疑云难散:“殿下的尸身……寻到了么?”
      唐阑古怪地瞥他一眼:“说来,这消息十多日前便递来了。提督起初不肯信,非要亲见尸身。后来焦副将带兵在河下游寻了三天三夜,才找到泡了多日的遗体——殿下印鉴暗器皆可证身份,林副将也是跟了提督多年的老将,岂会认错?听说运来时……尸身已泡得虚肿,大半烧毁,浑身紫黑……惨得很。”
      “在何处寻到的?”付尘不死心。
      “提督为护殿下生前威名,确认身份后便立即上书,请葬陵寝。中途未歇,亲自协理身后事。”唐阑道,“军中几个弟兄欲去帮手,提督不许……许是顾及声名体统罢。”
      付尘怔怔无言。
      廖辉、焦时令中有嫌隙。林平、焦时令领兵。煜王、林平。殁。
      他极力想摒除杂念,可男人生前的话语却不断涌上心头。
      他临死时,想的会是什么?
      付尘想起两年前初见——那人在众人中那股不群的气质,不倚衣装华贵,不凭皮相出众,只一个侧影,一身静寂风骨。
      他曾辩说男人不认输。可他自己才是不认输的那个。自初见起,他便知这人不会是输家。
      可赢家……何至落得这般下场?
      付尘心头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透过这场惨烈,他忽地明白——自己所执念的,或许也不过是场幻象。眼前之哀,未尝不会成为他来日之境。
      不认输的人成不了输家。
      错了罢。
      “付尘。”唐阑一把拽住他袖口,诧于他恍惚神色,“这边到了,还往哪儿走?”
      付尘抬眼,方知自己走过了头。转身随唐阑向东帐行去。

      帐中,贾允与廖辉坐于上首。旁侧十余名兵将,皆是各营拔尖之辈,早提了百夫长、千夫长之职。
      魏旭见付尘进来,朝他望了一眼,未语。
      贾允倚在榻上。付尘抬眼看去,心头禁不住一恍——那人似又苍老了数十岁。
      贾允原本便有白发,可平日梳理齐整,加之冠羽覆顶,不显老态,反透出一股文士的洁净讲究,令付尘一度嫌恶不已。可此刻,白发散乱垂落几绺,面骨嶙峋,病后蜡黄的肌肤在素衣映衬下愈发黯淡。眼底乌青浓重,憔悴不堪。显是旧疾未愈,又强撑操劳。
      付尘下意识想:凭他这副模样,纵使自己不出手,怕也活不了几年了。
      军中噩耗传来,气氛压抑。廖辉亦是面容严峻,隐见疲色。
      贾允示意二人入座,先开口:“此番边战……损失惨重,诸位皆知。暂且搁置莫谈。哀久伤神,莫要过度沉溺悲恸。当务之急,仍是设法平定蛮乱,方能为将士报仇。”
      廖辉接道:“焦副将仍在东边抵御蛮军冲击,胜负皆有。蛮子显是有意挑衅,我等不必久候,即日便可整装出发。”
      “倒不必这般急。”贾允沉声打断,“蛮军动向未明,如今冰天雪地,积雪难行,暂且再等两日,待路好走些再动身。”
      此番廖辉未顶撞,只道:“也好。”
      贾允续道:“观蛮军在东方情势,不似上回那般亟需速战。焦副将尚能应付。我等先整饬大军,原先清点的各城伤卒有待轮换。待过了这三九寒天,再去一探究竟。”
      众人默然点头。
      贾允环视一圈,缓声道:“在座诸位皆是赤甲佼佼者。虽此战折损统帅,可你们仍是撑起赤甲的脊梁。国患未平,你们肩上担着这份责任。”
      “如今军中副将之位虚悬。你们皆立过战功,若后续战役勇猛破敌,自当擢升。”
      见众人神色未改,贾允又道:“这也非赤甲首遭受挫。若因此消沉萎靡,岂是我赤甲儿郎该有的胆魄?从此刻起,都打起精神,将力气留到战场上。”
      众人称是。
      “尚有一事。”贾允疲惫阖目,“殿下初归军时所提兵权分放之事,中间因事耽搁,尚未禀公奏陈。我思量许久,结合先前同殿下所议,此事……暂且缓行。”
      付尘身形微动。
      贾允接着道:“具体行军策略,届时依地形战况细布。你们平日莫荒废武艺,虽天寒地冻,也不可就此松懈。”
      “东边的弟兄还在沙场拼命,你们若在这时荒废了操练——”廖辉眼一瞪,扫过众人,“看本将军届时不单独拎你出来加训!”
      贾允道:“骑兵领事关内。余者先回罢。”
      几人起身出帐。唐阑临走拍了拍付尘的肩。付尘静坐原处,抬目向上望去。
      贾允道:“先前在通州新择的轻骑,折损过半,所余人马已不多……”
      廖辉拧眉不语。付尘垂首。
      “轻骑本是殿下生前所倡。奈何蛮患紧迫,训时短促,早早便上了战场。过几日又要出兵,诸位有何想法?”贾允问。
      廖辉朝付尘使了个眼色。后者思忖片刻,道:“如今……若再按年前法子一轮轮筛选,显是来不及了。赤甲将士本就身经百战,不若先分一部充作轻骑之用。”
      贾允点头,看向他:“理应如此。后续主战,我欲命你为军中前锋。军中擅连续机动作战者不多,你天赋在此,我意重用。不知你意下如何?”
      贾允声线无力,却添了几分罕有的温和。
      付尘道:“但凭提督吩咐。”
      贾允又细嘱帐内几人一番,差廖辉暂领他们下去规训。
      恍若一下子卸了力。待帐中唯剩付尘与贾允二人时,付尘当即察觉贾允身骨一晃,似要支撑不住。
      付尘腿上肌肉刹那绷紧,几欲起身向前,却被他生生抑住。
      贾允调了个稍舒适的姿势,缓缓道:
      “边境环境恶劣,行战以骑为主。骑兵营中良将不多。殿下薨世,军中上下打击甚重。廖副将一人分身乏术,纵是他也不免时有急躁,需你这样稳得住的人从旁帮扶。”
      “标下明白。”
      贾允望着下首青年——依旧是那副忧沉模样。他轻叹一声,疲惫中仍透出温和:“先前你救殿下于谷,功劳卓著。这期间事务烦冗,也当注意调养。莫要惹得旧伤复发,误了行程。”
      “你先前腿骨有伤,如今可大好了?”
      “已大好,谢提督挂念。”
      “知你平日训练刻苦,还是莫要违了身子常理。”
      付尘避开他目光,低声应喏。
      一缕细微凉风自帐隙钻进,激得他一颤。
      付尘不禁望向贾允。四目相对的刹那,心头情绪似被骤然抹平,只剩一片空白。
      他匆匆垂眸,定了定心神。
      快了。就快结束了。

      行至自己帐前时,付尘罕闻地听见女子略显尖利的争执声。
      他微怔,走上前去——果然是见过数面却不甚相熟的倪家小姐。此刻一身兵士打扮,正与唐阑说话。唐阑见他来,递了个无奈的眼色。
      “倪小姐。”
      倪承昕闻声立时迎上,支吾道:“付尘,你可知,煜王殿下遗物在何处?”
      付尘茫然。一旁唐阑接道:“你一介女流,与殿下非亲非故,来寻什么遗物?那东西岂是你能碰的?”
      倪承昕未理唐阑冷语,直直望着付尘。
      付尘不明所以,愣愣答道:“殿下已然下葬。生前遗物,岂是我一小将可知?”
      “那谁知?殿下曾居的主帐在何处?”
      未待付尘开口,唐阑便道:“大小姐趁早出营罢。待会儿让将军瞧见,可要将你赶出去了。”
      倪承昕未瞥他一眼,只盯着付尘等答。
      付尘道:“许是……贾提督那里有。可小姐今日前来,于礼不合。还是莫要过去,免得惹人非议。”
      倪承昕神色不为所动,付尘发觉她眼眶泛红:“在何处?”
      付尘指了方向。见倪承昕快步朝帅帐而去。
      唐阑行至他身侧,叹道:“看来是对阴阳相隔的鸳侣。也是可惜。”
      付尘心头恍然——原来倪承昕先前闯营,抱的是这般心思。亦道:“倪小姐性情爽利,若无此番变故,倒也算般配。”
      唐阑不以为然地轻笑,勾上他肩:“呵,子阶你若喜欢这般性子的,下回我带你去红香阁挑几个姑娘,个顶个的知情识趣,哪像这富家小姐整日事多!”
      付尘未理他调笑,只问:“煜王生前,并无妻室?”
      “应当没有。”唐阑想了想,“殿下入军早,许是宫中教习宫女有过些情分。”
      “那确是可惜。”
      付尘以为,以男人那等身份地位,功名富贵早已无求,唯盼得安稳家室、享天伦之乐,方算生平圆满。如今这般草草收场,反令他无言可道。
      唐阑道:“今晨我往东营去时,撞见几个老兵躲在垛后痛哭哽咽……想来殿下毕生戎马,虽未尝小家和美之福,却能替家国弟兄撑起一方安稳疆土,也是另一种胸襟。”
      “可谁能说妻女承欢、膝下得乐的小家之幸,定劣于家国大福?”付尘轻声道。
      “你说得对。”唐阑挑眉,“只是我一贯觉得,煜王不似沉溺私情之人。人死自有怜者恸之。于我而言,殿下薨世也不过是多留了几日休整时光。算我犯了大不敬——这时候满心只想着出营寻欢作乐,也是够没心没肺的。”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
      付尘神色淡淡,发觉自己心中所念,并不比他所想高尚多少。终究是陌路人,自此便算了却羁绊。
      “你只是坦诚罢了。”他顿了顿,“说来我也正欲出营办事,这会儿便不回帐了。”
      “晚上喝酒?”
      “届时再说罢。”
      他匆匆别过唐阑,策马入帝京,径往署衙。
      门房识得他,通禀后便引他入内。
      “大人安好。”青年虚行一礼。
      冯儒被他一身缟素晃了眼。煜王薨逝,边境不宁,他无意冲武官发难,只道:“军中此时事务繁冗,付校尉又来此为何?”
      青年容色淡静:“敢问大人,可曾验证小人先前所言?”
      冯儒道:“你为何偏寻上本官?你既是相府出来的人,有何求直接寻相爷不可?”
      付尘只道:“小人自有理由。大人既一片赤诚,何不听听小人所言?”
      冯儒妥协:“说罢。”
      青年稍侧身,瞥了眼墙上巨幅笔墨,又转回打量冯儒神情。片刻,方道:“大人定已知晓煜王噩耗。如今军中疲敝日久,地方翊卫屡生事端。但凡晓解军务者,皆知其内里危急。小人相信,大人愿在此事上有所作为。”
      冯儒道:“此事本官早说过——正因边境蛮乱未平,方不能因地方一时之过扰乱民心,必待边患安定后再行处置。此点本官已同相爷商议多时,亦无可奈何。”
      “相爷统揽全局,却未必知悉细况。”付尘道,“国境内外军务牵一发而动全身,非是延缓便可解决。百姓手无寸铁,如何能被一群囚犯怂恿至抗朝廷官军?小人亲往东平检视,守将与郡守勾结,享乐偏安。此等昏兵,若真上战场,岂非笑话?”
      “既已积弊至此,为何不上报?”
      “向谁报?”付尘面色无波,“贾允现从煜王手中夺得军权,枢密院由阉人垄断。先前江东军将王闯直言奏表,今归何处,大人比小人更清楚。依大人看,小人该寻何人?”
      冯儒淡笑:“覆车之鉴在前。本官所为,不过暂积阉党罪证罢了。如你所言,军政已被阉人掌过半,又有何隙可乘?”
      “大人不知,小人知。”付尘道,“煜王生前曾于赤甲军将中言及兵权分割之事。若非蛮患耽搁,如今早将权力分归下属,并遣亲卫军将至各城翊卫营。此事仍当行——帝京东郊十万八千赤甲军众,为殿下督管,良将云集。与蛮军对阵时地方援军迟滞相较,愈显地方军敝。”
      冯儒当即会意,却道:“这分权之事,可已得允准?”
      “正是。亲卫军众将皆知,如今只差调配一言。”付尘道,“故而大人可建言,择京郊营中阅历深厚的千夫长,配任地方翊卫军参领。纵如大人所言,一时动不得翊卫主将,然将兵权与管制权分归二将,正可相互牵制,暗中督察地方行径。”
      “但此事细行,仍需枢密院参与安排。”
      付尘道:“大人身在尚书省,自有时机权力将奏表直递陛下。枢密院奉旨行事,若陛下应允,此事可成。”
      冯儒沉吟片刻:“……有理。”
      只是心头古怪未消——莫名有种受人差遣之感,且这发令之人还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更教他诧疑。
      他抬首再看青年,见其又侧身凝望墙上谢芝笔墨,不知心中思量什么。
      难道他先前所言仰慕先师之语,竟有几分真意?冯儒暗忖。观其行事言谈,确是嫉恶如仇之辈。只是有政见绕过本家来寻他,终令他多存防备。
      正欲再问,却见青年观毕书迹,转身道:“若无他事,小人告辞。”
      空留冯儒在房中百思难解。

      一连三四日,青年每日于午歇时分准时来谒。署衙门房早识熟了他,凡见其至,便直引至冯儒书房。
      冯儒亦不避他。只听青年每日亲来交待城卫安排细节,从不多言,往往待一两刻钟便匆匆告辞。冯儒几以为他是将每日新思拿来烦扰,可细品其言,又觉思虑周详,事事缜密,倒似这青年在引他行事。
      这日公文批复下发。冯儒五味杂陈地盯着陛下允准的朱批,待青年如常谒见时,方道:“……事已成了。成效如何,且看来日检验。”
      付尘自军营来,部将调动的消息自然比冯儒灵通。军中资深的千夫长被调往他城,而窝藏义军的失职重罪虽仍瞒于上,可江东为首的地方军将以调军不力等名受轻惩,警戒之意昭然。
      这一式暗通款曲,暂缓了地方翊卫松散独大之风,却也碍于倪从文之虑,未搅乱通盘大局。或许在倪从文看来,此不过毫厘修整。倪从文于他有恩,他不能不顾及其意。
      今日青年熟门熟路入内,未行礼亦未出声,失了平日礼数,只静立他面前,留下一个侧影。
      冯儒眯眼道:“你日日来此,皆细观此字。可是粗通文墨?”
      “不懂。”
      “那便是从中看出了什么关窍?”
      “字显人心。”付尘道,“一个人面目再如何遮掩,其意志心性,却瞒不过笔下所书。”
      眼前这幅草书,一笔一划皆如他梦中所现,恍若借此拼凑出一幅工笔细描——虽无画像,胜似画像。
      “此言不差。”冯儒颔首。
      “有一言……”付尘声线微颤,“起先我对大人说,仰慕谢公之语,是真话。”
      “看得出来。”冯儒这些时日也算被这青年磨顺了脾性,知他不是轻率鲁莽之人,早消了初时的烦恶,只余疑惑,“朝中忠直之士,无不仰之如高山。”
      “尚有一言——谢公生前遗留一未认领之物,亦为真。”
      冯儒见青年语声发颤,神色复杂,不明所以:“何物?在何处?”
      青年唇瓣嗫嚅几下,又止了声。
      许久,付尘抬首,眸中不知何时染上浓重悲怆:“大人,我只问一句——谢公为阉人所害,此事您可知晓?”
      冯儒眼皮一跳,惊道:“空口无凭……此话岂能乱说?”
      “谢公生前强健,因病离世,大人从未疑过?”
      “老师病根早伏,后来复发罢了。”冯儒转又道,“纵如你所说,证据何在?你又是如何知晓?”
      “倪相亲口告知。”付尘答,“当年之事,他曾暗中查访。”
      “……他为何将这等事告诉你?”冯儒惊异。纵使这青年出自相府,涉及如此无凭秘辛,以倪从文素日谨慎,怎会直言相告?未免太过冒险。
      “……”
      付尘沉默一瞬,道:“方才所言——谢公生前遗物,便在大人面前。”
      冯儒尚在琢磨话中深意,待对上青年忧悲眸色,忽地恍然,忍不住道:“……荒唐……荒唐事……”
      付尘一味沉默,亦觉荒唐至极。
      冯儒双目圆睁,仍难置信,喃喃:“老师嫡妻长子……皆早夭于多年前……怎会……”
      “你母亲是何人?”
      付尘道:“我娘本为南蛮氏族女,后流徙至边陲……自我幼时懂事,娘便不让我入京寻父。直到她病逝……我身上带有生父手书,倪相已核验过……”
      “本官不信。”冯儒断然道,“老师生前高风亮节,作风严正。自正室夫人离世后,多年未续弦,怎会与蛮女纠葛不清?你今冒出来生造此等谣言,莫不是有意毁老师清誉?”
      付尘眸中窜起火光,低声隐忍:“他将我母子遗弃边荒多年。我若有心毁他名誉……早将身世公诸于世,何必等到今日?”
      冯儒心念微动,低声道:“……不信。本官仍难信有此等事。纵有过往纠葛,以老师心性,怎会遗弃你们于边陲,多年不顾?”
      付尘抬首,眯眼望着墙上潇洒行书,咬牙道:“你们眼中的谢芝,是渊渟岳峙的正人君子。可在我看来,他不过是个始终欠我们母子一个交待的负心人……冯大人,您是他学生,他授您诗书经义。可于其为人,您当真窥得全面么?”
      八年山野孤寂,岂能一笔勾销。
      幼年时,东家小少爷不过几岁年纪,便知将嬉游之责推诿于他。可逢年节,也会偷偷将父母所赐银钱分他救济——纵是这他嫌多余之物。凭一举一行,真能断清善恶是非?
      他自己便非善人,故无力臧否他人。
      “此事……相爷亦知?”
      冯儒心存疑窦,却不信有人敢以此等事信口雌黄。毕竟此时抛出这等身份,非但无益攫取名位,反是惹祸上身的累赘。且这青年面相,怎么看都不似奸恶狡诈之徒。
      “相爷令我莫要多言。此事并非光彩,我也不愿张扬,毁了父亲声名……”毕竟,这应是他极在乎的东西。他又道,“我知冯大人亦非多言之人。”
      “那你方才所言阉人……是……”
      “贾允。”付尘道,“他做了什么,大人必不愿听,我也不想说。”
      冯儒一怔,愤慨渐涌心头,哀道:“未料老师为燕朝清明奋力一生,临终前唯患未除,竟落得被小人蒙害的下场……”
      付尘侧行一步,凝望那幅字。一股释然畅意自墨迹间传来。
      冯儒道:“贾允如今已是身衰力竭……你有何打算?”
      “大人承袭我父遗愿,当知他生前大志,便是彻底铲除朝中阉祸。”付尘眼帘微垂,“付尘粗鄙,不通文墨。朝政中只略晓内侍省些许旧务。自倪相处略解如今朝局——姜贾余孽未清,污烟犹漫……父亲已逝,我娘亦早离去。助生父了此最后一愿,是我唯一活着的念想。”
      “若大人仍如几日前同相爷所言,誓与阉党最后一决——”
      付尘转身,抱拳行礼:“我愿代生父,表谢此恩。”
      掌心凝着薄汗。他连思数日,亦暗中探听冯儒行迹,自忖当有胜算。
      冯儒悲欣交杂:“若校尉不弃,本官亦当尽全力,以清前仇后怨。”
      付尘阖目,将骤起的畅快咽下,心头惚惚泛起酸涩。
      冯儒问:“敢问倪相可知此中前因后果?”
      付尘点头。冯儒道:“若论太监势力,枢密院金铎在此小胜后,更欲强军备、壮燕师。而姜华与贾允一派渐生嫌隙。贾允伤病未愈,不足为患。若欲再挑其内斗,还须强化兵权,压制姜华在朝气焰。本官先前一直抓他把柄,奈何这老狐狸做事干净,这两年又渐隐行迹,不似当初猖狂,故任他至今。我手中所集,虽能揪出内侍省罪行,却不足以一举扳倒姜华,故不敢妄动。”
      他顿了顿,又道:“其实若拖延至陛下……将来太子继位,此象或可遏止。但……”
      “不妥。”付尘摇头,“此举仅从上惩治,剔不干净,反易引朝局动荡。纵姜华已有失势之兆,任相爷如今,也难直撼阉众。不如……面上暂且宽纵,待时机……”
      “倪相亦如是说。”冯儒叹,“关键是外患未平,内里又逢此等纷扰……若老师在世,怕又要鼎力直谏,以死相挟。可最终……也不过落得惨淡收场,病根未除。”
      他转看青年:“你既私下绕过倪相来寻我,想必心中已有主意。直言罢。”
      “大人……”青年欲言又止。
      “事已至此,不必瞒我。”冯儒心绪经此波折,已趋平静,“纵是你欲借我促成何事,但凡利于惩治阉患,本官必当帮扶……谢公舍身为国,膝下子女接连凋零。若得助你几分,亦是了我之愿。”
      冯儒心底并未全信这青年一面之词,可若有助于铲除□□,是何身份又有何干?他为官多载,唯先前在同门与表亲之事上判断有误,也是因亲缘过密蒙蔽双眼。时至今日,还不至被个来历不明的毛头小子所欺。
      付尘道:“今依陛下允准,京郊赤甲军中资历深的军长调任地方。我在军中动作无碍。唯枢密院仍由阉人操掌——此机构本也自贾允参预军政时所设,一时难废。但姜华与金铎早有积怨,暗中亦有损利之行。”
      “倪相身处文官风尖,诸事由相爷领首不便,徒招非议。故来寻大人——现可暗备人手,预备接济枢密院财权,也好为来日做足准备。”
      到底被利用了一遭。冯儒虽不至生恼,可久居高位,仍莫名不自在:“你就这般笃信金铎会势败?我觉他较姜华,行事谨慎许多。”
      “庄德清、何利宝之事便是前鉴。”付尘不欲多言,“我有途径晓内侍省中事。姜华多行不义,迟早有沉不住气之时。”
      提及何利宝,冯儒不免又忆冯远山旧事,转了话题:“这些我知晓。无非仍是等待。你既在军中,卫国护疆已是辛苦,不必总想两方兼顾。待事到临头,总有意外变故。”
      “……除这些外,我尚有个快法子。”付尘暗暗握拳,“待我亲眼看着贾允死了,再回来将那阉党头目一一剿尽。反正我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唯愿大人届时同倪相一道,将余孽清剿,还燕国清明朝政,以慰我父遗志。”
      “不可!”冯儒大惊,未料这青年方才还深谋远虑,转眼便生赴死之志,又是悲慨又是疼惜,“老师若在世,断不会允你如此。死者已矣,何必牵连活人为之陪葬?”
      “若是生父所愿,便不算苦事。”付尘反驳,语声淡淡,“他能以死谏天下,我也能以死还愿于他。纵来日地下相逢,也是他对不起我们……”
      他顿了顿,不知想到什么,眸中炽热渐熄为浅灰,低声喃喃:“况且因果相续,天意有察。我本就身负罪孽……父母同宗缘,助他,也是助娘亲了罢……”
      冯儒未听清他后言,只觉惊怜并生,不忍细问,只道:“……你幼时,可见过你父亲?”
      “未曾。”付尘又转向那幅书法,“连样貌都不知。”
      冯儒正瞧见他左颊上那道狰狞刀疤,心头滋味难言——这青年要历经多少,才能在正当建功之时放弃一切自我执念,只为个未曾养育自己的生父。他难得感性,此刻竟发觉自己完全被其言语牵动,未再疑其身份真假。
      许是因这孩子太傻了——傻到不疑他能以诬蔑构陷之罪举他入狱。这份坦直,反教他心甘情愿信服。
      冯儒忍不住又问:“你母亲……何时故去的?”
      “我十二岁时。”
      “后来谁照看你?”
      “无人看顾。”
      冯儒觉不可思议:“那你年纪尚小,如何度日?”
      付尘平静笑道:“在山野中,纵是野狼孤兽也能寻得活路,何况我这四肢健全之人?……后来辗转至帝京,方得相爷济助。”
      青年面颊瘦削素白,眉目朗澈。挺直的鼻梁在侧面投下一小片暗影,直如月夜桂枝畔的英秀俊华。若非衣着素朴,稍加装扮,也是正当年的帝京才俊之流。
      本是殿堂座上宾,偏落风尘泥淖中。
      冯儒一时无言。
      付尘盯着那书法笔迹,含了几分怯意:“我……现在仍想摸摸它。可以么?”
      冯儒如何能拒,低声道:“你若想带走……亦可。”
      付尘摇头,示无意于此。
      他几步缓上前,指尖轻触那首端“丈夫”二字。纸卷已显粗粝,他却觉这粗糙质感中有力量穿透。
      那“丈”字一捺落笔锋锐蕴力,恍若真借此笔端快意丈量千顷国土、万面人心。
      于家,他有对其不能原谅之过;于国,却是令他仰止心服的大丈夫。

      噩耗公昭于世。皇宫因煜王薨逝,较往常肃穆几分。
      宗政俅坐于案后,几次提笔,又每每搁下。
      “召姜华来。”皇帝吩咐。
      一旁内侍领命出殿。
      宗政俅搁笔起身,在御书房中踱步。名人古迹满壁,字画古朴雅韵,裹着诗卷风雅。
      他在殿中徘徊半晌,终透过古画窥见蕊心不甚明显的血光,心头滋味难言。
      片刻,姜华入殿。
      “奴才给陛下请安。”
      “平身。”
      姜华难得换了身素净黑衣。那张常带笑的脸此刻紧抿,静候吩咐。
      宗政俅坐回椅上,语声淡淡:“煜王丧仪,置办如何?”
      姜华斟酌字句:“奴才按亲王丧葬仪典置办。如今撰陵名、哀册文、谥册文等文事皆已妥当。唯……具体遣奠之礼需待商榷。因近来山中石路积雪深覆,本欲延期,奈何大雪不止,清扫不及。煜王殿下棺柩亟待入葬,恐难赶及。”
      “那要如何?终非喜事,总不能一直拖延。”宗政俅眯眼。
      按例此当由皇帝决议。见其特又问己,姜华揣度圣意,道:“奴才以为,早入陵寝方为大事。至于仪典正礼,不若暂且移至煜王府操持。虽较皇庙简陋,可奴才必保此间礼仪齐全,无有怠慢。”
      长久静默。
      姜华忍不住抬眸瞥了眼皇帝神色——宗政俅只一味盯着墙上画出神,教他摸不清意味。
      “朕记得,煜王而今……并无家室后人?”
      闻此,姜华心下稍安:“正是。”
      “如今南蛮动荡,国库吃紧。一味宣扬煜王哀事,难免徒增灰心。”
      “正是。”姜华立时道,“奴才以为,不若暂且简素行之。殿下生前节俭,想必亦会认可。”
      皇帝向后一摆手:“便如此罢。”

      史书载:燕愍帝希圣三十二年初,隆冬风厉,百卉凋残。蛮兵火烧连船,大破燕军伏兵。煜王羲薨殁于彤城金河下游。帝欲行虞祭悼礼于宗庙,大雪深覆,路不得行,就此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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