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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五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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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五回-雪渐融谋事将始,风不息杯盏未停
帝京冬雪初霁,曦光破云时,檐角冰凌正断断续续滴着水。庭院石径湿润泛光,化冻的寒气从砖缝里丝丝缕缕往上渗。
倪从文将批罢的公文叠齐,推至案角,朝门外温声道:“志儿,进来说话。”
倪承志撩帘入内,父子二人一前一后踱进里间暖阁。倪从文褪了官服外衫,只着素青常袍,在熏笼旁闲闲坐下。炭火毕剥声里,他抬眼看向儿子:“坐。”
倪承志却未立刻落座。窗外残雪映得他眉间凝着薄霜:“父亲,此番煜王之事,可是……有人授意?”
话在喉间转了个弯,终究把那个“您”字咽了回去。
倪从文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确有人授意,却非为父。”他拨了拨炭火,火星子窜起又黯下,“你既能瞧出煜王死得蹊跷,已算长进。不妨再想想——若真是为父所为,图什么?”
“军权?”倪承志沉吟,“煜王病后虽无实权,军中威望犹在。他一死,武事统辖必生裂隙,往后若要动作……”
“裂隙?”倪从文轻笑,“裂隙通向何处?贾允手中么?”他摇头,“军中阉党早成痼疾,动一个失势的亲王,不如直接斩断那条阉宦的根。”
倪承志瞳孔微缩:“父亲是说……此事意在贾允?”
“贾允、金铎之流,依附煜王军功得势。如今大树倾颓,猢狲焉能不慌?”倪从文语气转冷,“但真正想让他们死的,从来不是朝堂之外的蛮敌。”
“是姜华。”倪承志吐出这个名字时,脊背窜过一阵寒意。
“阉人内讧,往往最见血光。”倪从文眼底掠过讥诮,“同类相残,才知何处下刀最痛。姜华隐忍多年,偏选此刻出手,你道为何?”
“因为随军出征的是林平。”倪承志骤然通透,“若去的是贾允——”
“若去的是贾允,”倪从文截断他的话,“彤城埋骨的就该是另一副太监身子了。”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贾允运气好,但运气这东西……终有耗尽之时。”
暖阁忽然静得只剩炭火爆裂声。
倪从文朝内室屏风瞥去一眼:“出来罢。”
栗色衣衫从阴影里缓缓浮现。付尘躬身行礼时,肩背线条绷得僵硬,左颊刀疤在昏光里似一道陈年的血痂。
“恩主。”
他在屏风后听了全程。此刻只觉得骨髓里都结着冰——不是怕,是一种浸透魂魄的悲哀。那个在山谷里与他分食烤鱼、眼中落着夕照的男人,原来早在赴死前就被无数双手推向绝崖。朝廷是张吞骨的网,网住煜王,网住他父,如今正悄无声息地朝他罩来。
待事了……就回无名山罢。他漠然想着。总好过七窍流血死得难看。
“是你。”倪承志认出了这张脸。除夕宫宴上舞剑的青年将领,被姜华当众折辱过的孤狼。
付尘朝他一揖,眸中无波。
倪从文的声音再度响起,每个字都像在冰面上敲钉:“彤城这一仗,是个好时机。”
“子阶明白。”
“战场上刀箭无眼,生死有命。”倪从文盯着他,“分寸你自己拿捏。若有不谐……姜华便是现成的替死鬼。”
“是。”
“事成之后,武将凋零之局必破。届时荣华禄位,自当偿老师当年恩义。”
付尘又揖,脸上仍无喜色。
倪从文眼底深了深,挥手道:“去准备罢。朝中风雨,自有我这把老骨头替你挡着。”
付尘退出暖阁时,庭中积雪正在日头下消融成脏污的水渍。他忽然想起山谷里那个黄昏,煜王说“人心之恶,不分国族”时,眼中映着的也是这样将烬未烬的天光。
原来那人早知结局。
付尘穿街过巷,拐进一条僻静胡同。叩门三声,里头传来窸窣脚步。
“付校尉。”开门的苍头低声道,“大人在书房。”
冯儒正在临帖。墨迹淋漓的宣纸上,写着“肝胆皆冰雪”。见付尘进来,他搁下笔,袖口染着淡淡墨香。
“后日出征。”付尘开门见山。
冯儒静默片刻,叹出一团白气:“想清楚了?煜王新丧,若贾允再死,难免惹人疑窦。”
“正因疑窦丛生,才更该快刀斩乱麻。”付尘声音发涩,“阉党根系太深,不断其主干,斩多少枝叶都是徒劳。此事毕……我也该走了。”
“走?”冯儒蓦然抬眼,“走去何处?你父亲毕生所愿便是肃清朝纲,你既承其志——”
“我承不起。”付尘打断他,左眼忽然刺痛,视野里漫开一片模糊的晕影,“大夫说,我至多再活五年。眼疾,旧伤,早年间种的病根……如今不过苟延残喘。”他笑了笑,那笑像枯枝上最后一片叶子,“所以冯大人,别劝我留后路。我没有后路。”
冯儒怔住了。他看着青年颊上那道疤——从前只觉得悍厉,此刻却像命运劈下的裂痕。许久才道:“姜华与枢密院近日走动频繁,倪相那边……”
“倪相自有计较。”付尘起身,“今日来,只求大人一事——莫向倪相提及你我往来。”
“你怕他疑你?”
“怕他疑您。”付尘垂眸,“党争如弈棋,一步差池满盘皆输。大人清直,不该卷进这些腌臜算计里。”
冯儒目送他离去。青年背影在廊下拖得细长,像一柄缓缓归鞘的、孤绝的刀。
军营校场积雪已扫净,露出冻得硬实的黄土。付尘撂下弓,弦音还在空气里颤。
“二十箭,你赢一着。”他对唐阑说。
唐阑咧嘴笑了,牙在暮色里白得晃眼:“打平!走,喝酒去——说好了,这次你请。”
付尘却没动。他望着西天将坠的日头,忽然问:“若这回死在外头……欠你那顿酒,是不是就还不上了?”
“放屁!”唐阑捶他肩头,“我命硬,你也得硬着回来。”
两人翻营墙出去时,残阳正把帝京染成赤金色。那间叫“枉却故人”的酒馆还在巷子深处,檐下旧灯笼被风吹得打转。
堂内空荡荡的,掌柜认得唐阑,默然端上一坛烧刀子。酒液倾入粗陶碗,漾起琥珀光。
“敬什么?”唐阑举碗。
付尘望向窗外。天际最后一缕光正沉入鳞次栉比的屋瓦。
“敬枉死之人。”他轻声说,仰头饮尽。烈酒割喉,烫得五脏六腑都缩紧——像某种迟来的殉葬。
唐阑忽然低笑:“这酒馆名是我娘起的……她一辈子就聪明了这一回。”
“聪明?”
“被辜负的人,才尝得出这酒里藏的苦。”唐阑眼底浮起醉意,“可苦尝多了有什么用?不过让看客多桩谈资。”
付尘摩挲着碗沿粗砺的缺口,许久才道:“你我都是恶人,恶人喝酒……不谈苦,只谈痛快。”
“痛快?”唐阑嗤笑,又斟满两碗,“来,为恶人干杯——祝咱们下地狱时,还能碰上对饮。”
碗沿相碰,声响清脆。付尘在醉意漫上眼眶前,最后想起梦中山谷里那堆篝火。火光映着煜王沉静的侧脸,那人于梦中低音沉沉:“付尘,这世道吃人,别让它把你嚼碎了。”
可现在他才明白——吃人的从来不是世道。
是世道里,那些笑着推你入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