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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九回 ...

  •   第四九回-扰情乱辅兵难得解,勘测毕主将细排军

      夜间,蛮军主帐中灯影幽微。
      帐内只悬一盏旧铜灯,昏黄的光晕圈在案前。有蛾子扑棱着翅膀,绕着灯罩乱飞,翅缘在昏光里擦出断续的灰痕,却始终寻不着入口。
      沙立虎的声音压得极低,像砂石碾过粗布:“这几仗,记住——不必争胜,要输。”
      戎泽眉头拧紧:“将军,燕人压根不追,后头布的埋伏全废了……这般行事,当真有用?”
      “谁说要他们进埋伏?”沙立虎粗眉下那双眼睛深得不见底,“这等把戏,哄不过燕人。”
      “那究竟是……”戎泽喉头动了动。
      “不必多问。”沙立虎抬手截断他的话,掌缘厚茧在灯下泛着糙光,“你只需记得——眼下不必与燕人硬拼。”
      戎泽喉间疑问翻涌,却咽了回去。自火烧燕船那夜起,沙将军对用兵之策便讳莫如深。他不敢深究,只隐约觉出这背后藏着极长的线,而他不过是线上一点墨迹。
      “可巫马将军那边……”戎泽声音更低,“他向来不肯在阵前退让半分,前几次险些与守将缠斗至死……”
      “随他。”沙立虎眼中浮起冷霜,“你只管传令下去。”
      见戎泽仍欲开口,沙立虎忽倾身向前,灯影在他颊侧割出陡峭的阴影:“此番统兵之策,皆是尊主亲授。其余不必忧心,你只按令行事,归族后自有军功记档。”他顿了顿,话音里渗出些许蛊意,“巫马孙已贬,军中如今——你最拔尖。就不想再进一步?”
      戎泽肩脊微不可察地一绷。
      沙立虎瞧在眼里,心底嗤笑一声,面上却只拍了拍他肩头:“去吧。”
      话音未落,帐外有守兵掀帘而入:“将军,后军方向见一小队人马掠过,看装扮……似燕人。”
      “何时?”沙立虎眉峰骤蹙。
      “就在方才,巡夜弟兄察觉时,对方已隐入暗处,追不及了。”
      “探子?”戎泽侧首。
      “呵。”沙立虎从鼻息里挤出一声嗤笑,“咱们这儿,他们探不出什么。随他去。”
      守兵退下后,戎泽忧色未减:“燕人已起疑了。”
      “怕什么?”沙立虎靠回椅背,粗粝指节叩了叩案面,“粮草充裕,兵甲齐备——他们若先乱阵脚,戏才好看。”
      他说罢起身,灯影在魁梧身躯上一晃:“夜深了,回去歇着。”
      戎泽默然离去。

      付尘回到寝帐时,虫鸣正盛。
      聒噪塞满四野,他却像浸在静水里,只余眸光清醒。简陋地形图在灯下铺开,他拾起一枚碎石,在图上山川河脉间刻下几道细痕。看了又看,终是搁下。
      睡意全无。
      他起身出帐,夜风灌入单薄衣衫,激起一阵瑟缩。他却没回头,径直牵过马,翻身而上,任蹄声在静夜里叩出散漫节律。
      竟又绕回原路。
      水声渐起,佩环般撞碎枯夜。付尘睫羽微动,翻身下马。
      茶色衣衫融进浓夜,他立在河畔,望向黑沉奔流的水。
      山水本无哀乐,人世自染悲欢。他不是头一回见水——有山处常有水,无人处多是山。山水寂寞,因寿数太长;他寂寞,因余岁太短。
      付尘僵着身骨坐下,看向河滩。几丛苇草焦黑蜷曲,碎成齑粉黏在岸泥上,像极幼时东家灶膛边泼出的炭灰。
      黑得不见底。
      他盯着那团黑,良久,垂下眼。
      倦意如丝缠绕,却缠不入梦。
      “逝者如斯,也只在这一小片湍流里留痕。”
      声音自身后传来,温沉沙哑,融进夜色,不惊不乍。
      付尘太熟悉这嗓音。可或许是夜太深,又或是身心俱乏,他未惊起,未行礼,只沉默着。
      脚步声渐近,停在他身后三尺处。
      风过草低。
      “昔年在王府,陛下曾问我,为何对诸事浑不在意。”贾允未提勘探,只同他一样望着流水,“那时身份微贱,所受讥谤却不比今日少。我答——因曾在乎过,便吃了苦头。”他顿了顿,似在回溯极远的年月,“后来流落山野,方知天地浩大,人如粟米,何谈计较。”
      付尘肩背几不可察地一颤。
      许久,他开口,话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提督,也曾行于山野间?”
      贾允答得平淡:“少时顽劣,被家人逐出,流浪过一段时日。方知世间艰难……故而往后种种,再不觉难。”
      付尘沉默。
      贾允察觉今夜这青年虽依旧寡言,却剥去几分往日敷衍,露出底下嶙峋真骨。他缓声道:“感时伤逝之事,不宜常为。若真有想做的事——放手去做便是。”
      “去年与蛮将一战,伤及肺腑,我便知自己到底是年纪到了,不复从前。”贾允目光落向远处焦苇,“所以啊,若有愿想,当趁年少奋力一搏,方不负人世一遭。”
      付尘仍不语。夜风拂过他低垂的睫,在颊上投下浅灰影子。
      良久,他才道:“昔年在京营,有人送过兵史阵图一类书册。标下闲时细读,自以为受益良多。”
      “那是好事。”贾允颔首,“为将者,岂可不识文断字。”
      “其中有一则史言,‘居君臣之隙,德功相报’。”付尘音色平静,“标下愚钝,不解其意。”
      贾允答:“依我看,便是臣事君以忠。君王或有蒙蔽处,为臣者当以身正行直,以事功自证,助君明辨。”
      “……其后还有一句,‘居父母之仇’,则当如何?”青年微微侧首。
      “有此言?”贾允一怔,却想不起何时读过。
      “标下记得有。”青年抬眼,眸中映着破碎水光,直直看向身侧人,“提督若忘了也无妨——不如说说您的见解。”
      贾允便道:“居父母之仇,自当寝苫枕干,不仕,弗与共天下。遇诸市朝,不反兵而斗——为人子者,理当如此。”
      “……提督言辞利落,比书上原话更透几分。”付尘道。
      贾允觉出他神情里藏着一丝古怪的抑压,遂问:“原话是何?”
      付尘答:“大抵……也是以牙还牙之意,却无提督所言这般快意淋漓。”
      贾允只笑了笑:“口舌之快罢了,当不得真。”
      付尘静了片刻,目光落回粼粼水面:“提督可要听今夜勘探所得?”
      “不必,夜太深了,明日再议。”贾允话音一转,“倒是想起前日说战后与你切磋——可战场事瞬息万变,不如今夜就此比过?”
      付尘回头。
      贾允只着单衣,身形修长素朴,仰首可见其下颌宽厚轮廓,神情静如深潭。
      付尘袖中拳悄悄攥紧。
      他望进那双眼睛,从湖光倒影里寻索着什么,终是道:“今夜乏了……望提督体谅,改日罢。”
      “也是。”贾允点头,“你既有任在身,便不提了。来日方长。”
      付尘转回头,闭了眼。
      天光渐白,远山透出蟹壳青。
      二人一站一坐,竟这般待到鸡鸣破晓。
      晨昏交界处漫着蓝紫幽光,山脊后一点金黄挣扎着渗出,半轮火日将出未出。
      付尘起身,走到河边掬水泼面。腥气隐隐,他屏息忍下。一夜昏沉疑虑被冷水激散几分,晨风再一吹,神思清明起来。
      他回身,正对上贾允目光——那人独立半宿,不知在思量什么。
      贾允见他动作,道:“该回营议兵了。”
      “是。”
      付尘翻身上马,勒缰时回望一眼——恰见那金轮猛地一跃,跳出山脊,泼开一天灼光。

      帅帐中,地形图徐徐铺展。
      贾允指尖圈住一处:“数月缠斗,皆在彤城外野林地。若再东进,便是南蛮疆土。此番蛮军扎营本族境内,粮草充裕,显是做久战之备。我们急不得。”
      “去年通州战事方歇,东境便起烽火。”付尘眼中有冷肃明晰的光,“若为久战,何必行此迂回?至今未见其掠得寸土——提督不疑么?”
      “问得好。”贾允凝目,“这正是我所忧——要么,此乃明面障眼法,苻璇另藏杀招,借此调兵东移;要么……”他音色沉了沉,“他在等。等某桩注定要来的事。”
      “标下以为,前者更可信。”
      “我亦同。”贾允颔首,“战令已发各城,命翊卫严备,不可松懈。”
      他指尖滑向图北:“此处河流下游,天险难越,设伏不易。你昨夜勘探,可察异样?”
      付尘摇头:“河窄水急,渡不得,堵不住。”
      贾允眉峰微蹙,目光下移:“下方便是两军皆知之地,动静难藏……”
      付尘抬眼,又垂目:“标下倒有一想,不知可否。”
      “讲。”
      “仍从北破。”付尘指尖落回彤城以北,“林道虽狭,尚容小队穿行。昨夜探得——蛮军粮仓,正在其营东北。”他抬眼,眸中锋芒一现,“可遣精锐由此潜入,焚其粮草。纵蛮军后备充足,调运也需时日。且此举必激其怒,迫其出战——只要他动,便可刀兵相见。”
      他顿了顿,补道:“无论蛮军拖延为何,乱其布局,总非坏事。”
      贾允沉吟片刻:“可行。是时候让将士们备一场恶战了。”
      “你即刻去传廖辉等人,酉时帐中议策。”
      “是。”

      付尘在训场寻见唐阑时,那人正练剑。
      “子阶?”唐阑收势,剑锋挽出一弧银光,笑映眉梢,“怎的寻到这儿了?”
      付尘见他手中剑,笑意浅淡:“怎改练剑了?你向来善刀。”
      “嗐,”唐阑归剑入鞘,“蛮人刀剑皆使,多练没坏处。这时辰来,有要紧事?”
      “提督令,酉时帅帐议事。”
      “知道了。”唐阑颔首,笑里透出些慨然,“未想我也能参议军机了……听闻前头几位老资历都调去了翊卫,我倒算瞎猫撞死耗子?”
      说着左臂自然搭上付尘肩头,引他往场边树荫去。
      付尘任他带着,淡声道:“能者任之,有何不可。”
      二人避入荫下,凉意扑面。
      唐阑拉他坐下,神色认真起来:“我总以为,是先前有些事未与你坦白,你才疏远我。”
      “怎会?”付尘心头一涩,话却堵在喉间,“从未因那些生你气。”
      “那你就是心里有事。”
      唐阑见他又弓背沉默,低声道:“我知你心里藏着东西,只是不肯说。我不窥你私隐,只望能替你分几分重。”
      “抱歉。”
      “罢了,一说这个,你又客套。”唐阑笑开,眉眼飞扬,“付子阶勇冠三军,来日必是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有何事能难倒我们付将军?”
      付尘拍开他比划的手,笑却微微凝住:“我不想——”
      话音一顿,似想起什么,笑意敛尽:“人总有被难倒的时候。你没有么?”
      唐阑认真想了想:“有。但从不隔夜——睡一觉便忘了。”
      “若睡也无用?”
      “便饮酒。”
      “酒亦无用?”
      “……有用无用,皆是自己缚的茧。”唐阑望向他,“你不去想,它便烦不着你。”
      付尘转首看向前方:“有时,不得不想。”
      唐阑眸中光影一晃,忽揽过他肩:“那就该想时想,不该想时半点不想。走!与我比剑!教我你那几招。”
      付尘撞进那双桃花眼里——碎光在树荫间跳动,灼灼如星。
      他恍了神,轻声道:“……好。”

      酉时一刻,诸将齐集。
      贾允点兵布阵:“廖辉、焦时令率主力正面强攻,必破其营门。此番分批进军,不惧埋伏。”
      “唐阑、魏旭随我从南侧奇袭,分散敌兵力。”
      “付尘,你领五百精锐,先焚蛮军粮仓。待其营乱,即从北攻入。”
      话音方落,付尘却道:“提督……标下惯为先锋,擅正面强攻。恳请随南路军行。”
      贾允微诧——付尘极少在部署上执拗。
      付尘余光掠向唐阑。唐阑会意,当即道:“提督,不若由标下袭粮营。付尘身手敏捷,善攻,宜为先锋。”
      魏旭默观二人,未语。
      贾允略作思量,不再深究:“也罢。付尘、魏旭随我南路。唐阑,你袭粮仓。”
      “是。”
      余下粮马、壕堑诸事——吩咐毕,贾允目扫众人:“部署如此,可有异议?”
      帐中静默。
      贾允沉声再嘱:“还有一事——行动前一个时辰方传令全军,不得泄露细节。各营彻查,谨防走漏。”
      “是。”
      付尘随众应声,抬眼时极快扫过焦时令——对方面色如常,无波无澜。
      他收回目光,仿佛什么也未看见。
      帐外,暮色正沉向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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