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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五〇回 ...

  •   第五〇回-两军混战付尘错念,双将共敌贾允殒身

      春雨如丝,淅淅沥沥地渗进荒野的泥泞中。天色灰蒙蒙的,仿佛一块浸透了水的旧布,沉甸甸地压在营帐上空。
      “将军!”一名士兵踉跄着冲进大帐,衣甲上溅满泥点,“燕人绕后烧粮!”
      沙立虎正俯身察看沙盘,闻言指尖一顿。他缓缓直起身,面上看不出情绪,只问:“多少人?”
      “约莫三五百骑,”士兵喘着粗气,“行事极快,点火便走,不似要正面交锋。”
      沙立虎沉默片刻。帐外雨声细密,敲在牛皮帐顶,闷闷的像远方的鼓点。他忽地抬手:“聚将。”
      “是!”
      沙立虎背着手在帐中踱了两步,靴底碾过潮湿的地面,发出细微的黏腻声响。雨水顺着帐檐滴落,在泥地上凿出深浅不一的小坑。
      诸将很快鱼贯而入。沙立虎不等他们站定,便道:“燕军烧粮相逼,这是逼我们出阵。也好——”他声音沉下去,带着铁锈磨擦般的粗粝,“周旋数月,也该见真章了。”
      他抬手指向沙盘上一处:“我领中军一万,从西面主攻。戎泽随我镇守中军。”
      目光转向帐角。
      巫马孙抱臂靠在柱旁,甲胄未整,领口随意敞着。两人视线相撞,巫马孙眼底浮起毫不掩饰的轻蔑,像刀刃上晃过的冷光。
      沙立虎腮帮微紧,按下心头躁意,道:“巫马孙,你既自恃勇武,领八千兵自西南绕后,直插燕军腹背。”
      “八千?”巫马孙嗤笑出声,“三千足矣。”
      “军国大事,非儿戏。”
      “我心中有数。”巫马孙直起身,甲片相碰叮当作响,“只要没人碍手碍脚,便让你瞧瞧,什么叫打仗。”
      沙立虎盯了他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他转身面对众将,声量陡然拔高:“各营清点人马,即刻出击!”
      巫马孙第一个掀帐而出。雨水扑在脸上,冰凉里带着土腥气。他翻身上马,接过亲兵递来的凤嘴刀。刀柄裹着的皮革已被磨得发亮,沾了雨,握在手里又沉又韧。
      憋了数月的火,此刻在胸腔里烧得噼啪作响。
      三千骑如离弦之箭,刺入西南方向的雨幕。才奔出数里,前方已传来隐约的厮杀声,混着雨声,闷雷似的滚过原野。
      “将军,前头接上火了。”身旁副将抹了把脸。
      巫马孙没应声,耳朵却微微动了动。雨声、蹄声、喊杀声之外,另有一种整齐的马蹄正破开泥泞,由远及近。他嘴角扯出个笑,猛夹马腹:“来了!”
      战马嘶鸣,加速冲向前方。身后骑兵哄然应和,刀剑出鞘声此起彼伏,像一群嗅到血味的狼。
      “燕人还是老一套,分兵扰袭,尽是些零碎把戏!”
      “这回让他们有来无回!”
      哄笑声中,巫马孙长刀一扬:“弟兄们!这几日的闷气,今日便用燕人的血来洗!”
      前方雨雾里,燕军赤甲如一片燃烧的荆棘,森然林立。为首三骑,中间那个是老面孔——曾败于他刀下的燕将。左侧陌生,右侧……
      巫马孙目光钉在右侧那人脸上。
      疤面青年端坐马上,雨水顺着他左颊那道深褐色伤疤蜿蜒而下,像一条僵死的蜈蚣。他握缰的手很稳,眼神空茫茫的,仿佛看的不是战场,而是某个遥远的、与此刻无关的地方。
      冤家路窄。
      巫马孙舔了舔牙齿,横刀胸前。凤嘴刀锋刃上雨珠汇聚,一滴一滴砸进泥里。
      未等号角,疤面青年已策马冲出。身后燕骑如影随形。
      巫马孙敛了笑意,吐气开声:“杀——”
      两马交错。
      青年腰背倏然弓起,胯下战马竟如活物般拧身回旋,剑光自不可思议的角度斜撩而上!巫马孙急撤刀格挡,臂甲仍被划开一道,血珠混着雨水溅湿衣袖。
      他眉头骤紧。
      不对。这才几日,此人剑势竟沉了三分,招招裹着玉石俱焚的杀气。不,不是剑法精进——是全然没了章法。劈、砍、撩、刺,全凭一股蛮力与速度,杂乱无章,却狠戾得让人心惊。
      巫马孙挥刀抢攻,刀风卷起雨幕。青年侧身避过,剑锋顺势抹向他咽喉。两人刀剑相磕,火星在雨中一绽即灭。几个回合间,巫马孙终于看清了那双眼睛。
      空洞,失神,像两口枯井。若不是眼珠偶尔转动,几乎要以为他是个瞎子。
      巫马孙心头莫名一凛,强压住焦躁,眼角余光扫向侧翼——那个曾败于他的燕国老将,正在几步外与蛮兵缠斗。
      他心念电转,虚晃一刀,拨马便朝那老将冲去。
      意料中的追击并未到来。回头时,疤面青年仍在原处,剑起剑落,收割着周遭蛮兵的性命,眼睛却死死盯着这个方向。
      巫马孙啐出一口血沫。
      也好。先斩了这老东西祭旗,再与那不要命的疯子分个生死。
      他目光锁死燕军老将。周围蛮兵见主将冲来,纷纷让开通路。
      贾允红缨枪一抖,迎面刺来。枪尖破雨,稳而厉。
      巫马孙挥刀硬架,“铛”一声震得掌心发麻。这老家伙内力不弱,枪法也老辣,可惜……终究是老了。他心中冷笑,刀势陡然转急,如狂风暴雨般压向对方。刀刃专挑枪法衔接处劈砍,逼得贾允连连后退。
      正酣斗间,耳畔惨嚎声骤密。
      巫马孙分神一瞥——疤面青年竟已杀穿阻截,正朝此处疾冲而来!剑锋所过,残肢断臂混着血雨纷飞。
      贾允何等老练,趁他分神,长枪如毒蛇吐信,疾刺肋下。
      巫马孙仓促闪避,甲胄仍被划开一道裂口。
      “年轻人习武,贵在专注。”贾允声音沙哑,话里听不出是提醒还是讥讽。
      “老东西!”巫马孙牙关紧咬,“战场之上,要的是眼观六路!”
      刀势更猛,每一击都贯足内力,震得贾允虎口迸裂。两人战马交错盘旋,泥浆四溅。
      付尘已近在咫尺。
      迷蒙,混沌。
      眼前又泛起雨雾。不,不是雨——是血溅进眼里,温热黏腻。
      付尘甩了甩头,剑锋自下而上反撩,劈开一名蛮兵的喉咙。血喷了他满身,腥气冲得胃里翻搅。他强行咽下喉头涌起的酸苦,目光死死钉住巫马孙。
      内力早已枯竭,全凭一口气吊着蛮力挥剑。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叶刺痛。
      他咬紧牙关,策马前冲。
      巫马孙眼角余光瞥见付尘杀到,心头一沉。以一敌二本非不能,但这两人一个内力沉雄,一个身法诡厉,若两面兼顾,必露破绽。他强迫自己冷静——须得先破其一。
      刀锋一转,全力压向贾允。同时脚下控马,将贾允往付尘方向逼,令二人皆在视野之内。
      付尘木然挥剑,招式僵硬,却快得只剩残影。贾允全神应敌,未觉异常。巫马孙却越打越心惊——这疤面青年仿佛一具只知杀戮的空壳,眼中无神,剑下无情。
      他稍一分神,贾允枪势又至!
      巫马孙险险架开,刀柄震得虎口裂开。不能再拖。他深吸口气,丹田内力奔涌,尽数灌入右臂,凤嘴刀嗡鸣震颤,携千钧之力劈斩而下!
      贾允举枪硬格。
      “咔嚓——”
      红缨枪杆应声而裂!刀势未衰,直劈肩甲。甲片崩飞,血光迸现。
      贾允闷哼一声,长枪脱手,却在最后一瞬拧身换手,断枪如鞭,反抽巫马孙面门!这一击毫无章法,全凭数十年沙场本能。
      巫马孙偏头躲过,断枪擦着耳廓划过,火辣辣地疼。
      付尘被二人内力激荡波及,耳中嗡鸣如雷,眼前景物开始摇晃。血腥味、汗臭味、雨水泥土味混在一起,拧成一股粗绳勒住喉咙。他猛地俯身,“哇”一声吐出一口酸水。
      冰凉雨水打在脸上。
      他眨了眨眼,抬手抹去。不是幻觉,真下雨了。
      贾允与巫马孙的身影在雨幕中模糊、重叠,渐渐幻化成另一张脸——梦中反复撕扯他的那张脸。
      付尘喉结滚动,策马前冲。
      贾允已落下风,鬓发散乱,肩头血如泉涌。巫马孙那一刀耗去他大半内力,汗水混着雨水淌进眼里,刺痛模糊。见付尘再度逼近,他一咬牙,刀势更快,如疯虎搏命。
      付尘与贾允一左一右,合攻巫马孙。只是付尘动作滞涩,剑锋几次险些脱手。
      巫马孙腹背受敌,刀法渐乱。四周杀声震天,援军难至。他眼底血丝密布,忽地勒马后退,双腿猛蹬马镫,竟从马背上腾身跃起!凤嘴刀高举过顶,刃上雨珠串串滴落,映出天穹一道惨白的电光——
      内力尽数灌注,刀锋撕裂雨幕,直劈贾允天灵。
      千钧一发,付尘本能前扑,挥剑欲挡。
      巫马孙目光如电,刀势不变。付尘剑至半途,握剑的手却陡然一颤。
      “哐当——”
      长剑脱手,砸进泥泞。
      巫马孙瞥见他素白染血的左手五指抽搐,心头掠过一丝异样,却无暇深究。贾允断裂的枪杆迎上刀锋,如朽木般寸寸崩碎!
      刀落。
      “噗嗤——”
      利刃切肉断骨,闷响令人牙酸。凤嘴刀自贾允左肩劈入,斜斩至胸肋,血如泼墨,溅了巫马孙满头满脸。
      巫马孙力竭落地,仍凭蛮力压刀下切。
      付尘耳中嗡鸣炸响,视野里只剩一片猩红。他嘶吼着撞向巫马孙,将人狠狠掼进泥里,转身扑向贾允。
      血,到处都是血。
      贾允仰面倒在泥水中,脖颈裂口汩汩涌出血泡,混着雨水,在身下洇开暗红的沼泽。他眼神涣散,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付尘跪在他身侧,颤抖的手攥住他衣领,将人半提起来。远处看,仿佛在检视伤势。
      “是……你罢。”付尘声音低哑,每个字都像从肺里呛出来的,“是你害死了……我爹。”
      贾允瞳孔一缩。
      付尘拽紧他衣领,指节捏得发白:“我……姓谢。”
      贾允浑身剧震,涣散的目光骤然聚焦。他瞪大眼睛,喉间“咯咯”作响,似要说什么,却只涌出更多血沫。
      “说话——”付尘猛地将他提起,嘶声低吼,“你为何……能阴毒若斯……今日……今日……”
      贾允嘴唇颤抖,缓缓张开。
      付尘俯身凑近。
      “……咳……后……”
      话音未落,付尘右肩骤然一凉。
      低头,一截剑尖从肩前透出,血顺着剑槽滴落,在泥地上砸出小小的坑。
      巫马孙不知何时拾了剑,踉跄着刺出这一击。
      付尘怔怔看着那截剑尖,肩头剧痛迟了片刻才海啸般席卷而来。他松开贾允,缓缓转头。
      巫马孙喘着粗气站在雨中,握剑的手微微发抖。
      天空惊雷炸响。
      付尘晃了晃,向前扑倒。刀柄仍嵌在贾允肩头,他倒下时额头抵住刀柄,血顺着脸颊淌进眼睛。最后一丝意识里,他伸手想扒开贾允半阖的眼皮,指尖却只无力地滑过冰冷的脸颊。
      彻底沉入黑暗。
      巫马孙力竭松手,剑还留在付尘肩上。一名燕将飞马冲来,长枪直刺他咽喉!巫马孙就地滚开,那燕将却不追击,翻身下马,疾点付尘肩周穴道,一把拔出剑刃。
      血箭飙射。
      燕将扛起付尘置于马背,朝周遭厉喝:“收兵——!”
      残存燕骑且战且退。巫马孙想追,双腿却灌铅般沉重。他拄刀站稳,朝亲兵吼道:“传令戎泽——燕军主将已殁!”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脸上凝结的血痂。巫马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雨水洗净血污,露出苍白的皮肤。他想起那柄脱手落地的剑,和那只抽搐的、素白的手。
      心头那点异样,如一根细刺,扎进血肉深处。

      沙立虎主军与廖辉部缠斗正酣。雨幕如瀑,厮杀声被雨声压得沉闷模糊。
      戎泽率一队骑兵冲破雨幕,朝沙立虎高喊:“将军!巫马孙那边得手——燕军主将殁了!”
      沙立虎双锏架住廖辉长刀,闻言狞笑:“听见没?贾允已死!还不降?!”
      廖辉双目赤红,刀势更狂:“放你娘的屁!”
      两人兵器交击,火星在雨中明灭。沙立虎却已无心恋战——目的已达,不必再耗。
      “鸣金——收兵!”
      钲声穿透雨幕,蛮军如潮水般退去。
      “不必追!”焦时令按住廖辉手臂。
      战场骤然安静下来,只剩雨声哗啦。赤甲士兵在泥泞中翻找同袍,搀扶伤者,收敛尸身。每一步都拖出沉重的泥响。
      廖辉与焦时令匆匆赶回大营。
      主帐外挤满了人,却无人出声。雨水顺着帐篷边缘淌成帘幕,里头烛火昏黄,映出帐布上晃动的人影。
      军医退出时摇了摇头。帐内死寂,只闻帐外滂沱雨声。
      廖辉盯着榻上面如金纸的贾允,脖颈处厚厚绷带仍渗着暗红。他忽然伸手探了探鼻息,又触电般缩回。
      “怎么处置?”焦时令哑声问。
      “彤城郊寻块净地葬了。此时运尸回京,徒生事端。”廖辉转身,阴影遮住半张脸,“付尘呢?”
      “肩伤已包扎,但昏死不醒。脉象乱得像团麻……”焦时令顿了顿,“军医说,像是心神崩了。”
      廖辉沉默良久,掀帘步入雨幕。满地血水泥泞被冲刷着,汇成一道道淡红的溪,蜿蜒流向黑暗深处。他仰头任雨砸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贾允提着酒来找他,说:“这世道,忠奸哪有那么容易分。”
      当时他只当是醉话。
      雨愈狂,仿佛要洗净天地间所有腥膻。但有些东西,一旦渗进土里,就再也洗不掉了。

      蛮军大营。
      沙立虎听着粮官的禀报,眉梢渐渐扬起:“烧了一半,还剩一半……天助我也!”
      他扫视帐中诸将,目光落在下首——巫马孙正慢条斯理地擦刀,对周遭议论恍若未闻。
      “今日斩的燕将,是谁的人头?”沙立虎问。
      无人应答。
      巫马孙仍低着头,布巾反复擦拭刀锋,刃上映出他冷硬的眉眼。
      沙立虎脸色沉了下去。
      一旁亲兵见状,忙道:“是燕军主将贾允!巫马将军还重创了另一员燕将!”
      巫马孙擦刀的手顿了顿。刀身上雨水混着血渍,被布巾抹开,露出底下寒冽的钢色。他忽然想起战场上那一幕——剑脱手时,那只手苍白如纸,指节因用力而泛青,却在最后一刻,松开了。
      为何松手?
      那一刀,明明可以挡下。
      哪怕挡不住,至少能偏开几分。可那人却在关键时刻,松了握剑的手。
      巫马孙盯着刀刃出神。布巾划过刃口,“嘶”一声轻响,断成两截。
      “巫马孙今日有功,记上一笔。”沙立虎声音传来,听不出喜怒。
      巫马孙抬眼,撞上沙立虎审视的目光。他扯了扯嘴角:“我砍的人,自然记我头上。用得着你特地吩咐?”
      帐中气氛骤僵。
      戎泽起身打圆场:“将军累了,先回去歇着吧。”
      巫马孙冷哼一声,扛刀起身。刀锋划过帐帘,雨水簌簌而落。他步入雨中,背影很快被雨幕吞没。
      沙立虎盯着晃动的帐帘,指节捏得发白。良久,才缓缓松开。
      “将军,咱们何时乘胜追击?”有部将问道。
      沙立虎收回目光,望向帐外滂沱大雨:“不急。让兄弟们休整几日。往后出兵……依旧是小股袭扰。”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
      “攻城并为首要。”
      攻心方为上策。
      帐外惊雷滚过,照亮他眼底深沉的算计。
      雨更大了,砸在地上,仿佛要将今日所有的血与谋算,都冲进泥土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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