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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一回 陷计私通忠 ...

  •   第五一回-陷计私通忠士忧慨,死讯暗传阉敌窃愉

      晨起,檐下露重。
      倪从文立在铜镜前,双臂微展。侍女垂首替他理着外衫搭扣,指尖掠过玉扣时极轻,像怕惊着什么。镜中人眉目温雅,仿佛昨夜案牍劳形不过浮尘一拂即去。
      忽闻内室窗外“扑棱”一声——像是鸟翼扫过窗纸,又像枯枝猝然折断。
      倪从文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从侍女手中接过衣带:“我来罢。”
      声线平稳,却自有分量。侍女敛衽退开,一屋子侍候盥洗整衣的仆从皆垂手静立,如泥塑木雕。
      “都下去。”他未抬眼,只将玉扣缓缓解开又系上。
      待人退尽,屋内死寂。倪从文步至最里间的寝屋窗边,推开半扇——窗外立着一只通体乌黑的鹞鹰,爪勾紧攥着冰凉的铁杆,赤目如凝血,竟是一动不动。
      他伸手取下鹰腿上的细竹筒,那鹰亦不惊,反将翅梢微微一敛,似在行礼。
      竹筒内卷着一张素笺,纸面光洁如新雪,无字。
      倪从文转身,将纸笺浸入方才侍女备下的铜盆清水中。水纹微漾,纸缘渐透,墨迹便如蛰伏的鬼魅,自纤维深处丝丝浮起——
      允 死。
      水珠自纸角滴落,在青砖上溅开深色的痕。倪从文凝目片晌,唇角缓缓牵起一丝弧度,似笑非笑。他将湿纸就着烛焰焚了,灰烬落入盆中,转瞬散如浮萍。
      正冠,拂袖,推门而出。
      廊下小厮躬身:“相爷。”
      “请太史诸位,书房议事。”

      书房内茶烟袅袅,却无人去碰。
      长须门客坐在左首第一位,见倪从文入内时步履从容,眼底便掠过一抹精光,抚须笑道:“相爷今日气色朗润,莫非有喜事?”
      倪从文在紫檀木书案后坐下,指尖轻叩案沿:“哦?太史何以见得?”
      “相爷平日召议,皆在巳、酉二时,今日破例晨聚,非喜即忧。”长须门客徐徐道,“而相爷方才进门时,足下生风却不见急乱,眉间舒朗而非蹙结——故而下官斗胆一猜,当是喜讯。”
      倪从文轻笑一声,目光扫过座中诸人:“既如此,诸位不妨再猜猜,是何等喜事?”
      座中一时沉寂。有人迟疑道:“可是新科士子安置有了进展?”
      “或是……边关军报?”另一人试探。
      倪从文颔首,声调平稳如常:“贾允,殁了。”
      四字落,满室呼吸皆是一窒。
      长须门客须尖微颤:“消息确凿?主将身亡乃惊天之事,何以京中毫无风声?”
      “军中暂压,无非是想平稳交接权柄。”倪从文端起茶盏,吹开浮叶,“但死人藏不住,班师回朝之日,便是真相大白之时。”
      座中有人已露喜色:“恭喜相爷除去心腹大患!”
      “心腹大患?”倪从文摇头,“贾允自去岁重伤,早已是强弩之末。如今不过是……时辰到了。”
      他放下茶盏,瓷底轻触木案,发出极脆的一响。
      “贾允既去,赤甲军中老将凋零。副将廖辉庸碌,焦时令尚可一用。”倪从文目光渐深,“林平、贾允相继而亡,阉党在军中余脉已断。此时若握紧兵权,便是握住了燕国的命脉。”
      长须门客会意:“相爷是要动手整肃枢密院?”
      “不。”倪从文抬掌止住他的话头,“眼下有件更要紧的事,需诸位暗中办理。”
      他顿了顿,字字清晰:
      “绘一幅燕国全境的皇舆图——山川河岳需精确至分毫,各城驻军之数,按规制虚填即可。真实兵力分布,我自有数。”
      满座悚然。长须门客霍然起身:“相爷!此图关乎国本,私绘即同谋逆啊!”
      “谋逆?”倪从文轻笑,“太史可知,真正的谋逆,从来不在纸上,而在人心。”
      他起身踱至窗边,望着庭院中渐盛的秋阳:“图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要的从来不是那几笔朱砂标注的兵数——我要的是这万里山河,尽在掌中脉络分明。”
      回身时,眼中温雅尽褪,只余寒刃般的锐光:
      “此事机密,三月为限。在座皆是我倪府心血,当知分寸。”
      众人俯首称是,脊背却已透出冷汗。

      午后,蝉声凄切如锯。
      冯儒搁下笔,将奏章又读一遍。墨迹未干处,“以排富商大贾”已改为“以收齐民之益”。他凝视良久,终是取私印压下——
      冯伯庸印,朱红如血。
      门外轻叩:“大人,邵尚书有请。”
      邵潜书房内熏着浓香,甜腻掩不住腐朽气。这位户部尚书靠坐在黄花梨圈椅中,面皮浮黄如陈蜡,见冯儒进来,堆起笑:“伯庸来了,坐。”
      冯儒不坐,只问:“大人召下官何事?”
      “还是枢密院那笔烂账。”邵潜推过一卷文书,“金铎又要三十万两军费,说是边关吃紧。你瞧瞧这数目。”
      冯儒接过细看,眉头越锁越紧:“战事未平,拨钱本是应当,但这数额……”
      “关键是贾允不在京中,军资用度全是金铎一人说了算。”邵潜倾身,压低声音,“我这儿有些往年军费册目的抄本,若能与他报上的数目对勘……”
      冯儒抬眼:“大人的意思是,等贾允回朝,以此发难?”
      “何须等贾允?”邵潜眼中闪过厉色,“金铎贪墨军资,罪证确凿便可拿下。至于贾允——一个武夫,没了枢密院支撑,还能翻起什么浪?”
      冯儒沉默。他想起倪从文曾透露:姜华与贾允早已离心。邵潜是姜华的人,此举分明是阉□□,要借刀杀人。
      “下官听闻,姜公与贾将军近来似有龃龉。”冯儒忽然道。
      邵潜脸色一僵。
      冯儒向前一步,目光如钉:“邵大人既要下官做这把刀,总该让下官明白,砍的究竟是谁的棋盘?”
      四目相对,屋内死寂。良久,邵潜干笑一声:“伯庸啊……有些事,糊涂些反而长寿。”
      “下官不怕短命。”冯儒一字一顿,“只怕死得不明不白,愧对先师教诲。”
      “谢芝……”邵潜喃喃,忽又笑,“谢大人风骨,邵某自然敬佩。可这朝堂之上,风骨最易折。伯庸,你今日若接下这桩事,便是替谢大人了却一桩夙愿;若不接……”
      他未说完,但威胁已弥漫满室。
      冯儒闭了闭眼。眼前浮现谢芝伏案疾书的背影,又闪过那流亡在外的孤子面容。再睁眼时,眸中只剩决绝:
      “此事,下官会办。”他抓起那卷抄本,“但非为大人,亦非为阉□□——只为告慰先师在天之灵。”
      言罢转身推门,秋阳轰然涌入,刺得邵潜眯起眼。
      待冯儒脚步声远去,邵潜才缓缓靠回椅背,从袖中掏出丝帕,擦了擦鼻尖渗出的冷汗。

      内侍省深处,安息香浓得化不开。
      姜华躺在竹榻上,任由小太监捶腿。张瑞躬身凑近,细声禀报邵潜那边的进展。
      “冯儒接了?”姜华眼未睁。
      “接了,虽有些不情愿,但谢芝是他的软肋。”张瑞赔笑,“爷爷这招‘借力打力’,实在是高。”
      姜华鼻腔里哼出一声,似笑非笑。
      张瑞又压低嗓音:“还有桩喜事……咱们军中的人递来消息,贾允,确实没了。”
      姜华骤然睁眼。
      那双总是半阖的细目里,倏地迸出淬毒般的精光:“当真?”
      “千真万确。说是重伤不治,军中暂压消息,但尸首都凉透了。”
      静默半晌。姜华忽然低低笑起来,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如夜枭:
      “贾应之啊贾应之……当年你我同在内书堂挨板子时,你可想过有今天?”
      他撑起身,面上油光在昏暗里泛着诡谲的亮:“去,开一坛去年窖藏的‘醉太平’,备几碟精致小菜。今夜……咱家要好好祭一祭故人。”
      张瑞谄笑应诺,退步出门。
      姜华独自坐在榻上,望着窗棂外被分割成块的天空,指尖在膝头轻轻叩击,哼起一段残破的坊间小调。调子欢快,可他眼中却空茫茫的,映不出半点光。
      良久,他对着虚空举了举不存在的酒杯,轻声呢喃:
      “黄泉路冷,应之兄……且饮一杯,慢走。”
      秋风穿廊而过,卷起几片早枯的叶,在空中打了个旋,悄无声息地坠入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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