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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回 穆藏裁夺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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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回-穆藏裁夺盘算至尾,仇日修制兵械肇端
勒金王都自中心向外辐射,胡、羌、奚、羯等各部族如星点散落。南边一间灰石屋室毫不起眼,内里却另有洞天。
“穆藏,还要磨蹭到何时?”独臂胡汉踞于上座,右袖空荡荡垂着,眼底已浮起一线不耐。
对面棕衣胡服的青年沉默着。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将棱角分明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
桑托张口欲斥,旁侧方脸胡人达门先开了口:“穆藏,你若为胡羌全族考量,伐燕正是践行百年血誓。若为铁那勒一姓计——赫胥猃在此事上摇摆不定,届时谁在族中威望更高,岂非一目了然?”
穆藏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刀柄上的缠绳。
“我只是担心……胜算几何。”
“怕死?”桑托冷笑,“那便滚回乌特隆帐下,继续当你的缩头龟!”
“桑托!”达门按住他独臂,转向穆藏时语气转缓,“战场上生死难料,这道理谁都懂。可若错过此次燕国内乱、南蛮躁动之机,再等十几年,你我还有没有这般气力?”
他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更低:“你别忘了,胡地本是百年前败部杂居之地。乌特隆祖上可是羌人,与咱们胡族血统本就隔着一层。战时分不清,战后论功行赏时——亲疏远近,可就分明了。”
穆藏喉结滚动。
达门继续加码:“赫胥猃当年竞得狼主之位,靠的是各族共认的勇武。可如今呢?十八部中已有六部愿随我们起事。人心向背,你当真看不明白?”
“若你加入,胜算便增一分。他日功成,复族首功自会刻在铁那勒的石碑上。”达门眼中闪过精光,“这是先祖盼了百年的机缘。穆藏,你还年轻,难道甘心一辈子在草原上比骑射、赛摔跤,算哪门子功业?”
桑托用独臂敲着桌面,粗眉拧成疙瘩:“磨叽得像个娘们!要我说,铁那勒的汉子若有一个孬种,我桑托把剩下这条胳膊也剁了!”
穆藏终于抬头,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我顾虑的从不是个人生死。是铁那勒三万族人——”
“族人?”桑托大笑,“你回去问问!问问那些喝马奶酒、唱战歌长大的汉子,有一个怕死的吗?!”
“不会,但——”
“但什么?”达门截断他,“你拖了这些时日,以为狼主心中没有芥蒂?即便日后你仍归乌特隆,猜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不如趁现在,选一条能让你、让铁那勒真正站起来的路。”
长久的沉默。烛芯噼啪爆响。
穆藏缓缓起身,阴影笼罩半张脸:“我回去……与族人再议。”
达门与桑托对视一眼,前者露出笑意:“静候佳音。”
待穆藏背影消失在门外,桑托啐了一口:“怂包!”
“他年轻,谨慎些正常。”达门踱步至窗边,“铁那勒那两万精骑……值得咱们费这番口舌。”
“要不是为了那些兵,老子早掀桌了!”桑托摩挲着断臂处,眼中凶光闪烁,“赫胥猃这次是铁了心要分家……也好。等事成之后,贾晟那杂种,老子定要亲手剐了他,祭我这只胳膊!”
王都东侧,铁那勒族地。穆珂在栅栏边来回踱步,终于望见那道熟悉身影。
“大哥!”他急步迎上,“怎样?”
两人进屋,穆藏抓起水囊猛灌几口,胡须上水珠淋漓。他瘫坐在毡毯上,长叹一声。
“你去找桑托了?”穆珂压低声音。
“嗯。”穆藏抹了把脸,“族中弟兄们……究竟怎么想?”
穆珂盘腿坐下,眼神灼亮:“要我说,干脆分出去,跟燕国干!有何不可?”
“这话跟达门说的一模一样。”穆藏苦笑,“我还以为你惦记着暚公主,舍不得跟乌特隆撕破脸。”
“一码归一码。”穆珂别开视线,“狼主至今没有开战的意思,才急着和呼兰撇清。可咱们铁那勒——难道要永远当缩头乌龟?”
穆藏望着帐顶,声音沉缓:“百年前那场仗,铁那勒成年男子几乎死绝,只剩妇孺数十……休养百年,才恢复些许元气。达门说得对,这是良机,也是悬崖。”
“大哥!”穆珂攥拳,“咱们胡羌信奉狼魂,你就是头狼!你指哪,弟兄们打哪,绝无二话!瞻前顾后,那是燕人的毛病!”
穆藏摇头:“正因我是头狼,才不能带你们跳火坑。”
“那你到底在怕什么?!”穆珂腾地站起,“昨日乌特隆的人又来催了!你再不决断,族中弟兄都要寒心!”
沉默如铁幕压下。良久,穆藏缓缓起身,皮袍簌簌作响。
“我有数了。”他走向帐门,背影在夕阳下拉得极长,“我去见狼主。”
王都中央,偏殿。
赫胥猃与宗政羲对坐,中间炭火盆噼啪作响。
“……各族怨气渐涨。”赫胥猃拨弄着炭块,“阿暚他们瞒着我,可风声到底漏进来了。勒乌图,我是否……太过决绝?”
“怨气发出来,好过闷在心里烂掉。”宗政羲嗓音平静。
赫胥猃苦笑:“胡羌骨子里就流着好战的血。若非憋了这些年,呼兰凭当年投敌的污名,怎能聚起六部人马?”他顿了顿,“破多罗桑托打的正是反燕旗号——这旗,戳中太多人的心了。”
“狼主若谋长远,便需忍这一时。”
“我明白。”赫胥猃望向窗外暮色,刚要再言,忽听门外侍卫通报:“狼主,穆藏首领求见。”
棕衣青年大步踏入,目光触及宗政羲时微微一滞。
“坐。”赫胥猃抬手。
穆藏却未动:“狼主,可否请勒乌图暂避?”
“不必。”赫胥猃语气不容置疑,“仇日知晓全部谋划,不是外人。”
穆藏压下心中惊疑,落座时背脊绷得笔直:“今日来,是有了决断。”
赫胥猃胡须微扬:“总算想通了?”
“……是。”穆藏避开他目光,盯着炭火盆中跃动的焰苗,“我身为首领,须听族人之声。狼主谨慎无错,可如今燕国内乱、南蛮躁动——确是良机。”
赫胥猃不语,等他下文。
“与燕国必有一战,这我清楚。”穆藏声音渐硬,“可多年未交锋,咱们的兵锋究竟利不利?桑托刚夺下的靖州,转眼又丢——这难道不是警钟?”
“我从未否定要战。”赫胥猃沉声道,“但战要战得漂亮。若联蛮能成,自是好局。可胡羌名义上仍是燕国属部,你若此时随呼兰起事——”他抬眼,目光如刀,“便不再是胡羌的刀,而是叛族的箭。”
叛族二字,砸在地上铿然有声。
穆藏脸色白了白,喉结滚动:“铁那勒的汉子……知道自己为何而战。”
一直沉默的宗政羲忽然开口:“能始终记得,便好。”
穆藏猛然转头,对上男人古井无波的眼睛。那目光太静,静得像在打量一件器物。他胸腔里蓦地窜起一股无名火,霍然起身:
“狼主,既已决定,我即刻通知族人。告退。”
不等回应,他已大步离去,靴底踏地声急促如鼓点。
门口侍卫伊腾探头:“狼主,穆藏他——”
“随他去。”赫胥猃摆手,转向宗政羲,“勒乌图也看出来了?”
“不止。”宗政羲淡淡道,“他心中有刺,不止一根。”
赫胥猃长叹:“说开也好,两清。”他顿了顿,“对了,前些日让你寻的土样——”
伊腾忙道:“格鲁卓周边能找到的土种,都挖来了!”
几个大汉扛着布袋鱼贯而入,在空地上倒出各色泥土。宗政羲滑着轮椅近前,乌皮手套捻起一撮,在指间摩挲。
“四种类同。”他指向几袋土,“棕土黄土虽色异,质地滑腻度相近,只是湿度有别——仍是胡地常见的硬土。”
赫胥猃皱眉:“不宜锻刀?”
“差些。”宗政羲弹去指尖土灰,“胡地干冷,土质硬而散,凝力不足。燕南赤红壤经雨水淋溶,细密易凝,才是锻刃上品。”
“可赤红壤……”
“所需量巨,眼下难获。”宗政羲接道,“覆土烧刃之法虽能提硬,却非必需。劣土淬烧,亦有成效。狼主不必过于执念。”
他从怀中抽出一卷麻纸,铺于案上。
赫胥猃俯身细看:“这是……弩?”
“改良连弩,一次十箭,体量轻便,合胡人骑战之习。”宗政羲指尖划过图纸,“然所需干、角、筋、胶、丝、漆‘六材’,皆燕国制弩秘料,工艺繁复,非眼下可大量产出。”
“一时造不出,便慢慢来。”赫胥猃目光灼灼,“燕人能造,胡羌为何不能?”
“覆土淬刃是精进一点,改制兵械是突破一维。”宗政羲抬眼,“胡人体征异于燕人,照搬器械徒劳。需在结构制式上求变——先革除长斧麻扎刀外的高效兵器,方是正道。”
“可材料工艺……”
“图纸只是初构,需实物再改。”宗政羲顿了顿,“需寻燕地工匠。”
伊腾忍不住插嘴:“军器可是官控!寻常人哪接触得到?”
“弩坊署属军器监,确为官控。”宗政羲语气平淡,“但百年前燕国禁私铸铁器,违者施左趾刑。如今朝纲松弛,边城私坊遍地——虽不及官制精良,工艺未必逊色。”
伊腾暗暗咋舌。这瘸子不仅懂奇巧,竟连军械管制都了如指掌……
“那便我去!”他拍胸脯。
“不可。”宗政羲摇头,“你身形魁梧,胡人特征太显。呼兰刚挑过事,边城百姓此刻惊弓之鸟,若惊动官府,前功尽弃。”
赫胥猃沉吟:“让阿暚去?”
“公主虽为女流,但身形高挑,胡音难消,仍易招目。”
伊腾恍然:“那只有勒乌图您——”
“还有一人。”赫胥猃与宗政羲对视一眼,“贾晟。”
伊腾一愣:“那小子?他近日可不安分,昨日还与族中人动手……”
“动手?”赫胥猃挑眉。
“弟兄们本就排外,他又冲撞过族兽……”伊腾瞥了眼宗政羲,压低声音,“动手的人里,有呼兰和铁那勒的。怕是上头授意,故意生事。”
宗政羲补充:“趁机挑动排外情绪,正合某些人心意。”
赫胥猃沉默片刻:“让他去。他熟悉燕国行事,正好避人耳目。”他看向伊腾,“传话,让贾晟午后去见勒乌图。”
“是。”
午时,营灶边热气蒸腾。胡人们挤作一团争抢刚出炉的毕罗饼,笑骂声混杂着油脂滋响。
“别抢!烫死你个狼崽子!”
“今天饼怎么这么少?!”
锅炉后的老人笑骂:“有胡饼吃就不错了!还挑!”
金黄饼子在众人手中传递,油光映着烈日,晃眼得紧。几个胡人席地而坐,大口啃嚼,油渍顺着胡须往下滴。
人群渐散时,一道藏青身影自后山走来。付尘穿过喧闹的人群,径直走到灶边——锅内空空,只剩余温。
他俯身,捡起炉角一块沾灰的胡饼,走到营帐背阴处,撩袍坐下。
几个胡人交换眼色,嗤笑声压低:“瞧那野狗,捡剩食吃。”
“等练兵了,难不成真要跟他一起?”
“练咱们的,管他作甚!”
正说着,忽见伊腾策马奔来,利落下马。
“哟,伊腾!来蹭饭?晚啦!”有人起哄。
伊腾笑骂两句,目光扫视:“贾晟呢?”
有人朝营后努嘴。伊腾走过去,正见青年靠着帐角,一手拿饼,一手执枯枝在地上划拉,侧脸冷硬如石雕。
“贾晟,仇日唤你下午去一趟。”
“不认识。”沙哑嗓音毫无波澜。
伊腾上前几步,压下火气:“是勒乌图交代的差事,也是狼主的令。你若不愿出力,何必留在这儿?”
青年嚼饼的动作顿了顿,含糊道:“知道了。”
伊腾还想说什么,触及那双灰败无波的眼睛,终是转身离去。背后传来胡人们的哄笑:“碰钉子了吧?”
他回头瞪了一眼:“少生事。”
马蹄声远去。付尘咽下最后一口干硬的饼,起身踩乱地上划出的痕迹,将剩下一半饼揣进怀里,朝王都走去。
烈日西斜,胡地寒风依旧刺骨。付尘穿过街巷,拐进一条幽深窄巷,在一扇木门前停步。
叩门声在寂静中回荡。
无人应答。
他伸手推门。“吱呀——”声里,庭院现出轮廓:一棵巨榕占了大半院落,唯一屋舍门扉紧闭。
付尘绕至屋后。隐约水声传来——井边,轮椅上的男人正俯身浣洗什么,宽肩遮挡了动作。
“殿下。”付尘停在十几步外。
“……不知礼数。”声音隔空飘来,细弱却清晰。
付尘垂眸:“狼主有令,贾晟来此领命。”
轮滑声碾过石板。宗政羲行至他身侧,瞥了一眼:“进屋。”
屋内狭小,一桌一椅一榻,墙皮剥落,蛛网悬梁。宗政羲滑至桌边,从书卷下抽出几沓黄麻纸,一张张审阅。
付尘立于桌前。漏窗光线斜射,恰好照亮男人额角一滴将落未落的汗珠,沿着苍白的皮肤滑下,砸在纸面上,晕开一小团深色。
他盯着那滴水痕出神。
“要你去燕地办件事。”宗政羲忽然开口,将一沓纸推向前,“这是我改的兵械图。胡羌原材工艺不足,需到燕城私坊先制式样。”
付尘拿起图纸。线条精准,标注细密——是弩,数种连弩。
“胡人精于骑射,不用弩。”他抬眼。
“正因单一,才需补缺。”宗政羲指尖点着图纸,“我将弩效提至一次十箭,缩减体量,便骑射携行。”
“我与胡人交过手。”付尘声音发硬,“他们败,非因力不足,恰因原始蛮力可破燕军诡阵。”
“你带兵几何?胡兵几何?”
“……赤甲两千,胡兵两千余。”
“小战侥幸,大战放大缺陷。”宗政羲目光沉静,“你不能以偶胜赌全局。”
付尘拧眉:“殿下是要把胡人也变成燕军那般,十八般兵器齐备才敢上阵?”
“依你之见?”
“日夜苦练,有何不成?!”
宗政羲盯着他脸上那道随情绪扭动的刀疤,忽然抽回图纸。
“你不冷静。”他垂眸,“出去。”
付尘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攥成拳,转身走向门口。院中榕树遮天,叶隙间漏下碎金般的光斑。
他停住脚步,背对屋内:“我自幼未习武,杀敌制胜,靠的从不是机巧诡诈。”
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叹息。
“你若想凭一己之力平复仇怨,来此处作甚。”
付尘肩背一绷。
“你从前坚持的东西,就是让你落得今日境地。”宗政羲声音陡然转冷,“半点长进都没有。”
“那该如何?!”付尘猛然转身,眼中绿芒爆裂,“难道像殿下一般,屈居此地,授人兵诈,以阴谋还治阴谋?哈……殿下狠,也愚!”
他喘息着,胸腔剧烈起伏。
宗政羲静静看着他,眸底冰层裂开一丝缝隙:“你既存这么多怨忿,天地之大,自有你撒野之处。”
“我不适合任何地方!”付尘嘶声笑,“我本就不该活着!几年阳寿,人人厌弃——你说得对,我活该!”
“是。”宗政羲淡淡道。
笑声戛然而止。付尘脸上肌肉扭曲,那道疤如蜈蚣抽搐。
轮椅忽地滑近!宗政羲左手猝然揪住他前襟,右手扬起——
“啪!”
一记耳光狠厉掴下!付尘侧摔在地,唇角渗出血线。
“醒没醒。”宗政羲仍攥着他衣襟。
付尘挣扎着弓起身,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男人掌心内力吞吐,将他死死按在地上。四目相对——一边是焚天的怒焰,一边是万载寒冰。
宗政羲左手制着他腰背,右手稍松。就在这瞬息之间,付尘猛然屈肘顶向他肋侧!
这一击快得惊人。宗政羲侧身欲避,付尘已如泥鳅般滑入他臂下空档,全身蛮力爆发,连人带椅狠狠掼倒在地!
木椅碎裂声刺耳。尘土飞扬间,半块胡饼从付尘怀中滚出,沾满灰土。
付尘喘着粗气,撑身盯着身侧男人,眼神却空洞如失魂。
“因噎废食,执迷不悟。”宗政羲揪住他衣领,眼底冰刃丛生,“这一掌,代他打的。”
付尘瞳孔骤缩。半晌,颤声笑起来:“他……他若有你这般,何至今日……”
笑声里浸着深海般的怨毒,在水面漾开病态的涟漪。
“那你呢?”宗政羲一字一顿,“他拿命换来的结果,就是让你变成这副油盐不进的疯狗模样。”
他松手。付尘踉跄撑地,右掌下意识捂住右眼——一片黑暗。
“你不是眼瞎了。”宗政羲声音沉如铁石,“你是心瞎了。”
付尘浑身剧震。他偏过头,黑白交杂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颤抖的肩背。沙哑的、似哭似笑的吭哧声从喉间挤出,像受伤的野兽在舔舐伤口。
宗政羲坐于尘土中,静静看着。
许久,那声音渐息。付尘缓缓抬头,露出一张惨白却奇异地平静下来的脸。
“我还能如何……”他喃喃。
“他死后,你哭过吗?”宗政羲忽然问。
付尘眉梢一挑,扯出个轻佻的笑:“男儿有泪不轻弹。”
“这时眼泪才是直面。”宗政羲盯着他,“你在躲。”
笑容僵住。付尘别过脸,抹去唇边血迹:“若我会哭,便是还有指望。可我的心……早就死了。”
宗政羲看着他颊上那道随呼吸微微起伏的疤,缓缓道:
“可你现在,已经活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猝然拧开了某道锈死的闸门。
付尘猛地撇开头,全身不受控地颤抖起来。酸涩冲鼻,他慌忙用衣袖捂住脸,可脊背的震颤出卖了一切——那是一座在无声中崩塌的山,一片在暗夜里汹涌的海。
在陋室昏光里,他蜷成一只绝望的狼。
宗政羲阖上眼。
压抑的哽咽在墙角盘旋,混着粗重的抽气。良久,一道嘶哑到破碎的声音传来:
“原来我这几年余生……还能有活的机会……咳……咳咳……”
咳嗽声平复后,付尘慢慢直起身,仍背对着,目光凝在墙角一张精密蛛网上。
他便是那网中虫。
一件物事轻轻抛来,落在掌心——一块方正的黑绸帕。
“受了委屈,不能让它迷了你的眼。”
付尘攥紧绸帕,塞入怀中。他拔刀起身,刀光一闪,墙角蛛网应声而破。接着是另一张,再一张。
宗政羲半睁着眼,看青年在屋内挥刀,斩断一切缠缚的虚影。
付尘收刀,面壁静立片刻,转身扶起倾倒的轮椅,又走到桌边,拿起那叠图纸。
身后轮滑声渐近。他哑声开口:“……史载前陈有‘□□’,因射程短而失传。胡人善骑射,易弓为弩,岂非自损优势?”
“弩长在短距密攻。”宗政羲滑至他身侧,“改结构,寻射距与威力之平衡。”
他指向图纸:“这是七种连弩样图。你需令匠人各制十件,尺寸如下——”一串精准数字流水般报出,“……务必用燕地山桑木,木色铜黄带纹。边城私贩奸猾,需亲自验料。”
付尘默记,抬眸:“我不懂这些。”
“不懂就记住。”
“殿下何不亲往?”
“不去。”
付尘垂睫:“知道了。”他将图纸理齐,按了按腰间刀柄,“剑太长,我用惯了刀。”
“刀合你。”宗政羲道。
“习惯罢了。”付尘转身,“若无事,告辞。”
“去燕城时,把头发遮起来。”
“知道了。”
青年快步离去。夕阳余晖穿过榕树缝隙,洒在他微微泛红的眼睫上。寒风卷起他黑白交杂的长发,如一面破碎的幡。
宗政羲滑至门口,望着那道背影融入暮色。他抬手从轮椅夹层取出半块胡饼——沾着尘灰,边缘残留蜿蜒齿痕。
宛如被啃啮了半边的金日,又沾染了俗世低卑脏污的尘灰。
男人就着光线端详了一阵,然后垂睫置于苍白唇边,送到口中启齿咀嚼。
涩,硬。
只有余味,堪将察觉出些许原本的苦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