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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七回 昼起闻报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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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七回-昼起闻报狼子增信,夜间幽会族人藏私
是夜,鸣虫敛声,月影婆娑。
榕树枝叶在风中簌簌作响,忽有一阵不寻常的窸窣划破夜色。宗政羲搁下手中卷册,抬眸望向石灰地上稀落的月晖。窄屋内静谧如潭,唯窗隙漏进丝丝风声。
半刻钟的寂静。
直至迟缓的叩门声响起:“噔噔。”
“进。”
灰袍身影踏入屋内,白发在冷月下泛着淡漠的银泽。付尘行至桌前,将一沓麻纸搁在案边——最上面几张已裂成两半,斜斜叠摞。
宗政羲瞥了眼残纸,视线落在青年脸上。
“匠人不肯做。”付尘开口,嗓音嘶哑,“非要绘图之人亲往,方肯妥协。”
宗政羲静默片刻:“还有呢?”
“那匠人提醒了我——边城百姓熟稔兵事,若这制法流传入燕军,得不偿失。”
“你怎知他不会拿去向军中邀赏?”
“应当不会。”
“何以见得?”
“我谎称是赤甲士兵,奉令私铸。”付尘留意他神色,“且他言语间对战事深恶痛绝,不似多事之人。”
“……还有呢?”
“既有外泄之虞,不如只盯住这一家。”付尘垂眸,“那工匠是城中名匠,工艺当无问题。”
宗政羲不再问,只静待下文。
“不必急于一时。”男人终于开口,乌睫如密帘,“器械暂非要务,可先搁置。”
付尘右唇角极轻地抬了一下:“好。”
宗政羲发觉青年目光转向窗外——从这个角度,恰能看见他左颊那道横斜的红痕,在月色下像未愈的伤口。
他失了声。
青年未走未动,他亦不再言语。这寂寥陋室中,只有他熟悉的静默永恒盘踞。一切杂声都藏在视线难及之隅、言语不尽之处、心跳震动之所。
宗政羲闭目。可这一次,万般声响在催他睁眼。
“此事容我再虑。”男人声音低沉如旧,“赫胥猃处,我会交待。”
付尘蓦然转回视线,微诧:“我并未介怀此事。”
男人不语。
付尘定定看他,迟疑道:“到底……当日蒙山崖谷下,殿下救过我的命。”
“原来你对倪从文这‘恩人’,也不过如此。”
话里透着冰凉的讽意。付尘不知他提及倪从文是故意讥嘲,还是别有深意。更深露重,连门外枝头的夜鸟都敛了啼声。奔波整日,他第一次感到如此深切的倦意——倦到不愿再思、不愿再答。可天地之大,竟无一处能容他真正歇息。
睁眼是过往重负,闭眼是罪孽重现。
“你真的信我?”付尘攥拳,将这直白的疑问掷出。
“我的答案很重要?”
“很重要。”
宗政羲移开视线,良久方道:“在你问出这话之前,尚不全信。”
“呵。”付尘释力般轻笑,垂目低叹,“是我矫情了……”
“你若总想着扮什么顶天立地的英雄,才是矫情。”宗政羲声音平淡,“那样的你,与从前倪从文眼中那个乖顺之徒,并无二致。”
付尘神思飘忽,竟从这话里品出些深意,唇角微扬:“所以被殿下救过命的人,不必再扮作讨好模样?”
“无人喜爱矫饰之徒。”宗政羲未理会那笑意,“我亦如此。”
付尘挺胸深吸口气,又缓缓吐出。方才那丝稍纵即逝的涩味咽下喉头,他哑声道:“我只悔……直到他死,都未真正坦诚过。只顾缩在壳里,进退不得。”
“他并非愚人。”宗政羲目光沉静,“你言行中的摇摆,早在他觉知之中。或许正因他也是这般人,才对你存了三分维护之意。”
“难怪……”付尘慢慢蹲下,抬手抹了把脸,神思清明几分,“你费心绘的图,别搁置了。大不了……我再去威胁那老匠试试。反正我已自称燕军兵士,他要怨要怪,随他去便是。”
“不必。”宗政羲摇头,“且不说此法能否奏效——你既告知他你是军中之人,他岂会猜不到逼急了你便用下策?只怕此刻早已转移。”
“那他为何还要我寻制图之人?”付尘仰首反问。
“多半是搪塞。”宗政羲淡道,“他自知武力不敌你。”
付尘转首望向石地,心中滋味错杂,苍声问:“果真如此?他说了那么多……只是试我?我不信。”
“不信便去看看。”
夜渐深,倦意如潮裹挟神智。付尘看向宗政羲——他一向难辨这人情绪。他与他不同。即便偶获新生,他依旧是一种近乎稚拙的、无情的平淡,像当年独闯狼穴、分食炙肉时那般,永远保持着恒定向前的步伐。而自己呢?究竟何处不同?或许就在那些分岔的年月里,他比他看得更清,也比他更清醒?
“好。”付尘应下。
神情静谧,目光透着疲惫,却不见预料中的执拗。仿佛他去见的不是铁匠,而是另一个时空里的自己。宗政羲微微凝眸,合上案头书卷,转椅向门口。
青年身影消失得很快,院中再听不见风声。
男人眼窝深陷,眉骨如削,一双眸子乌邃如潭。玄衣立领围至颈间,与漆黑夜色融为一色。
夜的黑无边无际,夜的白不期而至。
许久,柴扉处再现那人身影——裹着一身风露归来。
付尘踏进院门那一瞬,抬眼正撞见屋门口的男人。心中陡生恍惚错觉,仿佛回到多年以前:晨昏未定之时,他溜到野地撒欢,归来时总见娘亲端着浣衣盆,好整以暇等他上前解释——那种彼此心照的默契,似规训又似亲昵,是斩不断的羁绊。
他错愕片刻,愣愣上前。男人等他开口。
发梢还挂着冷露。付尘一味盯着他眼睛,低声道:“你总能洞明世情……我不及。”
“你觉得这很难?”宗政羲问,“还是你总以为世人都如你想象般心口如一?”
“不。”付尘立时否认,“不是。”
他垂下头,欲言又止。
“难道……”他缓缓道,“我就必得将一切人都看作……同他们一般的人?”
“你有辨别之能?”低沉尾音轻扬。
“……没有。”
“这不是因噎废食。”宗政羲道,“既然一开始便做不到游刃有余,不如以最恶的念头为旁人打个底——免得到头来念望成空,只剩你独自伤怀。”
付尘立在台阶上,与轮椅齐平。这个视角,能清晰看见男人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暗。
“你从前负沙袋习武,当更明白这道理。”
付尘眼睫微颤,哑声道:“那你呢?我也这般看你?”
“不错。”话音笃定。
“但我不信你一直如此看待旁人。”付尘执拗抬眸,“否则我何必同你说这许多?”
宗政羲不接这话,只道:“唯有一物可消弭这等误判。”
付尘怔怔接道:“时间?”
“是。”宗政羲顿了顿,“可你付得起这时间么?”
这话正扎痛点。付尘静默良久,终道:“我本也可不用——”
晨风刮进领袖,他忽觉不对劲——男人这番话,总像在将他引向某个方向。
“你……”付尘眼睫轻颤,盯着那双迷幻难辨的深眸,“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不妨直言。”
“没有。”
平直乏味的语调,熟悉又陌生。付尘心头莫名躁郁。
“当真没有?”
话一出口便悔了——问得太傻。
“没有。”
男人重复一遍,反叫他心头掠过几许诧怪。
付尘深吸口气,背转过身:“既然不急武械,你从何处着手?”
“兵制,阵法。”宗政羲淡看他背影,“你在胡军中,自有你崭露之时。”
“呵。”付尘轻嗤,“不劳你说。”
他迟迟未迈步离开。或许是一昼夜未歇的疲倦,终于将残存气力消磨殆尽。他抬眼望向乍明的天光,在榕树枝头窥见远处似挂在丫杈间的雪山——不禁暗叹,弱枝竟也有千钧之力,足以撬动磅礴巨物。
他已习惯与他相处时的沉默。无论是当日坠崖后数月被迫共存的时光,还是如今异地重遇、各怀不堪与隐秘的当下。他从不主动问询,因早知自己内外的狼狈已被他窥尽。不必再问他如何逆境求存、运筹帷幄,以此衬出自己的落拓颓唐。同为男子,纵使能洞察万事,他依旧要维系那点残存的可怜尊严,留住最后一方遮羞的布。
还有一层更隐秘的牵连——二人早已心照不宣。他对往事的愧怍、倾注于一人身上的挽留与惦念,在这世上,在他的世界里,唯有眼前这人能够理解。看似萍水相逢、毫不相干的两块冷硬乌石,竟因中间一朵红花,沾染上彼此相同的色泽。不知该叹生灵奇妙,还是人世荒唐。
付尘回过头。男人极少主动开口,总由他充当聒噪的角色。
“听闻赤甲军中老兵被换下许多。”他忽然道,“这会不会……减了你许多负担?”
宗政羲垂眸,鼻梁锋锐如削:“我没有负担。你今后没有便罢。”
付尘眯着困倦的眼看他,不再言语。
倒是宗政羲先开了口:“你去见过赫胥猃了。”
困意汹涌,付尘怔了好一会儿,才从这平直语调里辨出是问句:“……还未。”
宗政羲抬眸,转椅缓缓下阶。三四层石阶旁是临时堆的水泥坡道,坑洼处磨得劣质轮椅吱呀作响,在晨鸟啼鸣中奏出苦涩弦歌。
付尘一直看着他。宗政羲亦未垂目。莫名的情绪让付尘蹙眉,可他未移开视线——仿佛还陷在困倦与风波的疲惫里。
轮椅行至身侧。宗政羲唇角平直:“我去见他。你不必去了。”
说罢转向庭外。付尘失神片刻,恍然醒觉,快步跟上。
轮椅碾过土路,速度不快。付尘默默跟在几步之后,望着那道背影——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隔着一段无法跨越的时光。
胡地雪山脚下的平原聚集于勒金王都。浅草荒芜,以主宫为中心,各族聚居处皆是铁壁铜房,坚硬而稳固。
“勒乌图来了。”
赫胥猃闻报起身,瞥了眼他身后青年,面色如常,引二人入议事堂。他朝旁侧的赫胥暚使了个眼色。女子会意退向门口,经过付尘身侧时顿步低语:“我已如实禀报。”
付尘未应,目光淡垂。赫胥暚合门离去。
赫胥猃与宗政羲对坐,率先开口:“阿暚说,昨日兵械之事不顺。勒乌图可已知晓?”
“知晓。”宗政羲道,“我以为,燕人既有防备,不必急于一时。若泄露消息,反损大计——如今燕朝官员只是怠于筹谋胡羌,若将另一半胡族也暴露敌意,便是两面受敌。先前是我考虑不周。”
赫胥猃挑眉:“拖延便能教燕人态度好转?勒乌图改制武械之论句句在理,岂能说弃就弃?未免轻率。”
“我思忖良久,此或是助益。”宗政羲语气平稳,“兵械终是辅助。战场上真正的要害,在于将士组织与阵势。配合得宜,自有奇效。胡兵一大优势,便是彼此相熟——正可划分微型列阵,配合厮杀。”
赫胥猃凝神思索,目光不经意扫过其后默立的颀长身影,道:“那兵械之事……勒乌图有何打算?”
“呼兰部既率先生乱,乱局中自有契机。”宗政羲目光定定落在他面上,如雪山寒潭般沉静,“燕城内不缺制械匠工,此非难事,无需小题大做。”他顿了顿,声转沉,“狼主切莫在此关键时期,躁急误事。”
赫胥猃心头一凛,胡须微颤:“勒乌图说的是。”
“胡兵原先的五人组过细,当调改。”
“如何改?”
“扩为十人队列。”
付尘视线微抬,落向男人背影。
“为何?”赫胥猃疑道。
“胡骑与燕兵不同。胡人身强力壮,擅独斗,利于奔袭包抄,在旷野进行大规模硬战。”宗政羲缓缓道,“但在攻坚上,却缺阵型与团组配合。若队组过小,反束手脚,不利对敌。”
赫胥猃沉吟间,付尘忽开口打断:“我以为不妥。”
“怎讲?”
“最小行组人数不应扩大,反该缩减。”付尘看了眼稳坐不动的男人,直视赫胥猃,“燕军骑兵现行战法,也是小团队作战——三人成组,重在配合与防御。胡人勇武擅攻,既要给予自由,又需适当以同伍制约,免其大意伤亡。”
宗政羲道:“从策略言,燕军凭人数优势,必行大规模团战。其弊在冗众。此时若不扩大胡骑活动区域,便任其组织优势压制。我所谓扩大,正是为解胡骑手脚,免被固定战法规矩束缚。”
付尘不退:“你说得都对。可正因如此,才要再缩小单位人数——一旦扩大,厮杀中谁还顾得上同伍在何处?这反成了分散注意。”
赫胥猃插言:“其实族人彼此相熟,无论扩缩减,都不碍配合。”
“战争非狩猎。”宗政羲声如冷铁,“兵战需纪律组织。士兵相熟固是好事,但若因此在战事突发时分心、乃至冲动行事,终是盲目送命。”
赫胥猃抿唇,缓缓吐出二字:“……不错。”
“来日可演练观效。”
赫胥猃应允,又谈及操练诸事。付尘静立旁听,未再插言。
“勒乌图今午仍在此用膳?”赫胥猃问。
“不必。”宗政羲道,“晨起已用过,此时无胃口。谢狼主好意。”
赫胥猃也不强留:“既如此,勒乌图请便。”
宗政羲颔首,转椅向门外行去。付尘亦拱手欲辞,却听赫胥猃唤道:“贾晟留步,我有话言。”
付尘侧首望了眼男人离去的方向,回身:“是。”
赫胥猃开门见山:“你当知昨日阿暚为何同去。”
付尘只看着他。
赫胥猃当他心有芥蒂,道:“你虽诚心投靠,但若要久留,总需逐步验你品行。”
付尘微蹙眉:“非是久留。待与燕战事毕,贾晟自会离去,无需照管。”
“我知你意。”赫胥猃宽面不动,抿唇道,“但你在此一日,便不可无故生事。若与族人冲突,帮理帮亲,有时难说清。”他顿了顿,“你来这些时日,当知胡羌与燕国宿仇已久。面上虽担着顺服之名,内里对燕人却有天然排斥。族人大多耿直,你若难处,只怕等不到攻燕之日。”
“我不主动挑事。”付尘声淡,“但也不任人欺侮。”
赫胥猃倾身:“前番纠纷,多人向我禀报,说辞不一。我想听你如何说。”
“方才已言明。”付尘直视他,“我只做当做之事,别无他言。”
赫胥猃神色微动,缓缓靠回椅背:“好。此事我另询他人。既然已平息,你也莫放心上。胡羌无燕人那般礼仪,你若想留,需尽早适应。”
“明白。”
赫胥猃张口欲言又止,终道:“你去罢。”
付尘应声退出,步履稍急。
殿外石庭空无一人。他按原路拐回小巷,土路上两道轮痕清晰。循着辙印回到砖房前,柴扉仍是半掩。叩门无应,他低头盯着地上模糊的轮迹,转身向巷外走去。
一出城外浅草原,辙痕便失了踪迹。广袤草场直通格鲁卓山脚,天寒草黄,偶有胡人驭马掠过,笑喊声散在冷空气中。纵是开阔无际,却也有掩映的阻碍——连一个人影都难寻。
付尘止步,不再向草场深处去,转而向西边深林行去。
上次近此还是笼斗獦狚之时。此处野林位处胡地边界,非狩猎场所,又有族兽栖息,故人迹罕至。或许他本就惯于山林,爱深林甚于草原。
未至山脚,便见所寻之人正坐在溪边林道旁。
黄芽翠绿间一点墨黑。或许因男人总是坐着,他才能从任何情境中一眼认出。
付尘在原地黯了半晌神色,扫过森绿山林,终是抬步上前。
“我还有事。”他停在宗政羲身后,“殿内未说完。”
宗政羲略抬首,视线似落在树梢:“你先回去。”
“为何?”
轮椅半旋,男人侧身瞥他一眼——眯着的眼,青白的唇,背光里颊侧微微凹陷。他转回目光:“我思旁事,不喜人扰。”
“那我等着。”付尘也望向树梢,“横竖胡兵都去围猎,不缺我一个。”
宗政羲眯眼:“你想说什么?”
“行伍人数之事。”
“理由已陈明。”
“正因那些理由,才该缩减而非增加。”
“减至几人?”
“两人。”
宗政羲凝神未语。付尘顺他视线望去——棵棵赤松挺拔,枝干粗横,直插云霄。青年心思微动,忽道:“你看见那团黑影了么?”
宗政羲涣散的瞳孔渐聚焦。
“那是何物?”付尘问。
“……雏鹰。”
付尘左唇角极轻地提了一下,那点情绪转瞬即逝:“难得有你不知的……那是乌鸦。”
宗政羲眉心微蹙。
“苦寒之地特有的品种,与燕地乌鸦形貌不同。”付尘继续道,“世人未必想到,野狼猎食的同伴,正是被称为灾祸的乌鸦。”
“狼与鸦虽非同族,言语不通,却能彼此觉察信号。乌鸦栖于枝头望风,鸣叫声可为树下猎狼示警。待狼咬死猎物,二者分食。”
宗政羲目光不动,似已明其意。
付尘顿了顿,嗓音低哑下去:“……乌鸦反哺,野狼顾亲。世人随意赋其意旨,讽刺否?”
“世人描摹的只是他们自己。”宗政羲道,“栽诬外物,实反照己身本性。”
付尘欲言又止,垂首半晌,听男人主动道:“胡羌族人皆可为狼。你这类比,不成立。”
“不全为类比。”付尘接道,“乌鸦之所以能助狼,恰因它无法直接相助,只递信号。论力量,狼本就足以抗敌。若硬以大组织限制其行动,反添负担阻碍。十人虽有灵活性,终究各自为战,何必折腾?”他抬眼,“二人协作更紧密,既不扰同伍,又能及时互援。”
“未尝不可。”宗政羲给出含混答案,“我知道了。”
付尘蹙眉:“你这是认同?”
宗政羲垂眸:“你在此事上过于钻牛角尖了。这本非要事。”
他侧首面向付尘,一字一顿:
“你心急。”
付尘对上那双静如深湖的眸子。眼中纠缠的麻团渐散,他垂睫:“……是,心急。”
当初在燕军中企望建功有多急,如今在胡羌希求破燕就有多急。
“行伍人数需与兵阵结合。此地非赤甲轻骑,策略不同。”宗政羲眸光微闪,“你既非暂留一两日,何必处处显得急于应战?若真如此,大可随呼兰族与燕军较量。赫胥猃此处势必要等,何况——”他顿了顿,“我今日同赫胥猃谈行伍人数,本为搪塞之言。你不知?”
付尘怔愣:“搪塞什么?”
宗政羲不再看他。静默一瞬,再开口时,声音如结了冰凌:
“我为军将时,容不得满目倦怠之人持兵上阵。硬耗体力逞强者,只会一败涂地。”
付尘垂在身侧的指尖微颤。恍然间,某种不寻常的心绪掠过——不知是感怀还是追溯。他脑中闪过几张熟悉面孔,又尽数幻灭。
他闭眼,许久才半睁开,喑哑嗓音浸透倦意:
“……多谢。我回去了。”
说罢匆匆离去,全不似来时的小心翼翼。
待声响息止,四野复归静谧。宗政羲抬首,目光再次落向树梢那团黑影。
凝视良久,他右臂微动。
一声呼哨划破寂静。那团黑影陡然展翅,俯冲而下!
宗政羲未躲,伸臂向前。黑羽乌鸦稳稳落在他肘间。
他偏首打量。乌鸦亦左右张望,不经意对上男人锋利的眉眼,竟也一怔。
短喙勾折,眼窝里嵌着两颗黑色珠子,迸出炯炯锐光——
分明是鹰目。
宗政羲端详半晌,目光渐渐涣散,唇间轻吐三字,如叹息,又如咒言:
“……狼崽子。”
月登天昏,靛紫夜空下丛草伏地。
“嘣”一声闷响,青年撂下麻扎刀,仰躺在草原上。
付尘平复喘息,扯下蒙眼的潮湿布条。顷刻变幻的天色令他微微失神——几根眼睫黏在一起,挡了视线。他迟钝抬手,揉了揉眼。
咚咚心跳渐息。先前的疲惫竟被洗练一空,少有的宁静放空了纷乱思绪。自入胡羌以来,他总是借习武律动来逃避,却鲜少停歇,去忘怀心中杂芜。从前在山中独居时畏死,却有野趣鲜乐;而今真不畏死了,反平添无尽心思。
肩颈肌肉渐松。他阖眼,哑声轻叹:“不急……”
身下厚土是最稳的依靠。
许久,他支身坐起,拾起麻扎刀。昼夜未眠的身体竟多了几分神清气爽。他轻步趋走,速度不减。
月色下,单薄人影滑过草原,如黑点划过王都外郊营垒。
“布瓦,这事儿你可不能再死板了……”细眉细眼的胡人对着同伴叨叨不绝,夜风中话音模糊。
“行了,少花言巧语。”对面胡人骨架瘦小,低了半头,年纪显轻,“别以为我不知你们撺掇我作甚!”
“我撺掇你?”细眼胡人急道,“你这身板儿上战场顶几分用?我撺掇你作甚!”
被唤布瓦的胡人目露不屑:“那你支使我做事?穆日格,你欺负我年纪小呢。”
“就打听个消息……布瓦,你可太没情义。”穆日格伸手扒他。
布瓦掰开他手:“狼主说了,铁那勒既随呼兰出去,王都内就此两分。你跟我套什么近乎?”
穆日格细眼一眯,上下打量他,了然道:“噢……你小子,是想要好处?”
布瓦挑眉默认。
“臭小子!跟谁学的弯弯肠子!”穆日格轻斥,“行,你说,想要什么?”
“好说。”布瓦笑道,“我给你透底,你也跟我说说你们那边情况?”
穆日格目露警惕:“你打听我们作甚?不怕我诳你?”
“你骗我,我也骗你。”布瓦立答,“谁都讨不着好,你不会这么蠢罢……”
穆日格抬脚踹他腿:“那你说清楚,究竟要作甚?”
“我打听一句。”布瓦拍去裤上灰,凑近低语,“狼主不许我们再与你们结交,我如今担着风险呢……你说,你们那边能否行个方便,让我……”
话音愈低。穆日格听得目露惊诧:“你小子想这么多?从前只知你机灵,没看出还有这些心思……”
布瓦挑眉:“答应不答应?可别忘了咱们交情。”
“滚犊子!”穆日格笑骂,“这会儿轮到你谈交情了……应当行。我回去同穆藏穆珂说一声。铁那勒到底比呼兰好说话。”
“谢了哥哥。”布瓦眼神晶亮,随意抱拳。
穆日格道:“那还不快说?狼主那儿忙什么?这几日尽见你们围猎,好不清闲!”
布瓦眨眨眼:“细节不知。狼主这几日未外出。不过……同屋那燕人昨日被派去办事。”
“何事?”
“他没回,我哪知道?瞧着是去燕国了。那日撞见公主同去。等他回来,我问问他?”
“你倒有胆。”穆日格嗤笑,“问他?不怕他揍你?不如直接问暚公主实在……”
“妥了妥了,定能打听出来。”布瓦道,“不信我本事,就别来找我。”
穆日格吸气:“好了,好不容易见一回,磨这半天……”
“时辰不早,你该回了。省得被人看见,傻眼。”布瓦笑念着从帐角迈出。才两步,忽见暗处有人影走来。
“谁!”他下意识喊,随即愣住。
正要跟出的穆日格闻声急退,缩回帐后阴影。
来人渐近。布瓦认出正是方才言及之人,心头一跳,还未思忖如何开口,却见那青年腰背绷直,目不斜视擦身而过——神色冷然,显然无意搭话。
布瓦望向他隐没的方向,心思转了几转,侧身回返,朝穆日格处疾步低语:“他走了,你快回!”
“他……”穆日格犹疑。
“交给我,你快走!小心夜里还有别人神出鬼没。”
穆日格应声趋退。布瓦顺青年方向奔去,匆忙跨过大门,拐进王都外围一溜平房尾间——房门露了条细缝。他推门而入。
方才撞见的青年正在屋中,已褪外袍,只着单薄内衫。劲瘦身形在昏灯下显出一道道韧痕,正欲就寝。
屋内狭小,除两张矮床几无余地。布瓦在床边坐下,看着青年解靴动作,犹豫唤道:“……贾晟?”
青年动作不停。布瓦提了嗓音:“……你方才听见我说话了?”
他紧盯对方,不信他能一直装哑。果然,青年解靴后停下,同样坐于床边。平日无色的眸子在昏黑中更显幽森,回视过来时,左颊蜈蚣扭动,嘶声直言:
“你想杀我灭口?”
苍哑嗓音骤响,纵是听过几回,夜阑时分更添诡谲。偏偏这蒙纱般的音色辨不清情绪,布瓦心头一绷。
他未琢磨出青年此言何意,正思忖如何作答,却见青年已径自躺下,斑驳鬈发散落枕畔,再无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