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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八回 故亲信匿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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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八回-故亲信匿迹空遗憾,新嫁妇临行怒砸琴
紫棠色华服少年驻足于斑岩花案前,负臂而立,袍角在微风里轻晃。
“你找我?”他斜睨石桌后的人。
苻璇抬头展颜:“过来坐。”手中卷录卷好搁置,纸上隐约露出“骑”“军”字样。
苻昃踱步上前,在对面石椅落座,倾身望向檐角漏出的一线天色。
“昃儿近来忙些什么?”苻璇打量他周身,“底下族人总说寻不见你踪影。”
眼珠从上滑到下,少年语带懒意:“游山玩水,赏风闻乐,侍弄花草……快活着呢。您可满意?”
苻璇熟知他脾性,只笑叹:“好,很好。你比为父活得舒坦。”
苻昃扭脸,半讽半讥:“您若也想这般,倒简单——放下手里的事,把尊主位让贤,随我从南边峦川绕到北境。一路奇秀风光,只怕您空有心也无力。”
苻璇笑着摇头,眼角笑纹在侧光里明晰。苻昃见状,忍不住顶道:“少拿那些‘年少不懂事’的话教训我。早听腻了。您换个说辞,兴许我还能多坐会儿。”
苻璇起身按住他欲起的肩:“我儿莫急。”他坐到旁侧椅上,笑吟吟对向少年,“你今日主动前来,倒让为父受宠若惊。往常总躲着不见,小小年纪这般大架子?”
苻昃抿唇,似笑非笑:“往常?您日理万机,哪顾得上我?今日唤我来,不又要谈您的新决断?”
苻璇无半分恼意,倾身浅笑:“我儿可知为父今年年岁几何?”
苻昃扫过他鬓角至眉骨的棱角——熟悉得令人隐隐生厌。喉结微动:“五十有一。”
“嗯。”苻璇颔首,眼中难得泛起欣慰,“当年从大哥手中接任尊主位时,比你现下还小几岁。那时族中遍传为父承秉宿慧的谶言……这么多年,自认这位子坐得尚稳,未负大哥临终所托。”
苻昃轻哼:“那流言本就是您散出去的吧?”
“也可这般说。”苻璇顿了顿,坦荡承认,“当日确请祭司布施天法,演绎天命依归之气数。不过为父只请他在族会上行占卜之术,结果如何,非我能操控。倒非刻意诓骗族人。”
苻昃沉默片刻,声调降了几分:“如此说……那祭司也算帮过您忙?”
“你年纪小,不知往事。”苻璇捋须,“苻昭恒本为王族,论辈分是我兄长子侄,我算他长辈。他既掌祭司神职,有何理由不帮衬?”
苻昃目露不屑:“这是为全族利益,还顾什么亲疏帮理?”
“那你觉得……为父不够格当这蛮族首领?”苻璇轻声问,言语无怒。
少年别开视线:“我不评价了。孰优孰劣,我没本事多说。或许您是对的——只是我不懂,也不想懂。”
苻璇望向儿子侧脸。难得没听到顶撞之言,他心中暗燎起一丝希冀。
“若不谈权位,你我只是寻常父子——我是族中疾医,几十年后,你难道不承我衣钵?”
“您若真是疾医,我定将所学铭记于心,另行发扬。”苻昃摇头一笑,“但这压根不能比。您和您的地位能分开么?从前我顶撞作对,是心怀不满,不认可您所作所为。到如今,纵使我不似从前那般违抗,您也休想让我同流合污。”
苻璇笑叹:“昃儿长大了……”
“呵。”少年即刻冷笑,“若这般妥协就叫长大,我宁可不要。我只是懒了,厌了无用功。从前的言行在您眼中不过孩童玩闹。我承认自己无能,改变不了您什么,干脆只顾自己算了。”
说到此,少年竟真动了情,蹙眉低语:“……我现在何尝不讨厌这样的自己?只是无能为力。”
苻璇搭上他肩:“等你再长些,便知这才是常态。为父身居此位,难道就没有这般情状?”
苻昃笑容冷淡,咽了口唾沫:“妥协也非毫无原则。您别给自己找借口。我年纪再小,也不是傻子。”
苻璇轻笑一声,低叹:“真够倔的……昃儿不像为父,倒像我兄长那边子弟的脾性……”
少年挂着冷笑,不作声。
苻璇声线转柔:“那昃儿你当如何?你可知现今王族直系够年纪的,只你一人。纵使你不愿,将来总要有人承这位置。”
苻昃作不信状:“那就从旁系里找。都是自家人,何必里外分这般清。”
“旁的我也信不过。”苻璇笑道,“我儿这般优秀,交给别人才是错失。”
“不可能。”苻昃斩钉截铁,“您若非要我来,先前施行的那些才当真付诸东流。我不信您不知我脾性——纵使妥协一时,也不代表我会按您说的做。”
“为父知道了。”苻璇颔首,“此事暂搁。”
苻昃撇头冷笑。
“方才只是问问你意思。毕竟这两年总见不着你,几次派人去寻都无影踪,有的还被你遣回。”苻璇顿了顿,“知你嗜爱山水,后来想着贸然派人扰你兴致,反是扫兴。也不知你这两年有无长进。”他抬眼,“其实今日找你,确有一事。”
“有话直说。”
苻璇正色:“苻昭恒隐遁数十年不见踪影。孤王已决意撤去搜寻令。”
苻昃眸光一闪:“……不寻他了?”
“不错。”苻璇道,“他当年毁弃族中遗传蛊书卜卷大半,已是重罪;未待孤王治罪便擅自隐遁山林,再添一过;数十年不现身却空担祭司之名,于全族无功,又加一过。此三罪,足以将其贬黜。”
苻昃微蹙眉:“我族祭司独掌沟通人神、绝地天通之力,向来位在王权之上。纵有百年空缺之例,但一旦祭司位上有人,您定无权干涉。这般行事,只怕引族人不满,损您声誉。”
“凡事皆有例外。”苻璇气定神闲,“先前祭司位空缺百年不假,但那是因所求人选需天分极高,而人才稀寥。一旦有医、蛊、毒方面天赋绝佳者现世——”他目光定在少年脸上,“必以优为先。”
苻昃迎上他视线:“……您说我?”
“正是。”苻璇略一点头,“何况他现今年逾半百,生死未卜。既然祭司位后继有人,为何迁就?”
苻昃将父亲面上轮视几圈,缓缓挤出冷笑:“方才说那么多,原来是要我去顶苻昭恒的祭司位?”
“昃儿若想承王权,为父自然更喜。”苻璇笑了笑。
“您这是逼我?”苻昃挑眉,“我不信无他路可走。”
“你既有这份天赋,若浪费了,不仅是辜负自己,更是渎神违天之罪。”苻璇声音转沉,“你想清楚。”
苻昃一哂:“我顶多在卜数乐理略有心思,医术通晓些皮毛,哪称得上天赋?何况如今蛊毒卜算之书大半已失,仅存的雕虫小技会者不少。这天赋,十有八九是族人吹嘘出来的。”
“所以归根结底,罪因在苻昭恒。”苻璇道,“若任他强占位子,又有何用?”他轻拍儿子脊背,“我儿,纵使你不愿担什么,但该做的事总不能再推脱。况且你既有这份兴趣,族中寰枢坛后宗昌阁内存有的古籍原卷,皆可任你取用——不正利于你遍览查阅,免了苻昭恒毁籍之害?”
苻昃眸光波涌,身子僵直,迟道:“……我知道了。”
“这是应允了?”
“寰枢坛中央的鬼火如何唤醒?”
“需一味‘昧尸蛊’毒蛊。”苻璇缓缓道,“置于祭坛中央,腐蚀其上覆的死人菌皮,毒素渗入后以蛊虫津液稀释,便有燃黑火异象。至此,可取其中凝炼的赤金锁匙。”
“昧尸蛊?”苻昃惊异,“那可是损经败络的毒蛊之最,要用这个?”
“自然。”苻璇道,“正因能制出者寥寥,方显珍贵。族内现存可称名号的百种蛊虫,无一不以其为浸养参照。”
苻昃蹙眉:“我所见古籍中,已无昧尸蛊制法。”
“呵。”苻璇目光渐冷,“这不正是那位神龙不见首尾的好事?他独占位子,偏给后继者下套。”他盯住儿子,“昃儿,你此次成败,关乎南蛮巫蛊祖辈心血。苻昭恒独守宗昌阁原典,毁去族中抄本大半。若你能将阁中原典重录流传,对族中贡献……不可估量。”
苻昃扒开肩上手掌,望向假山间的凤石浮雕:“我心中有数,您不必以后果相诱。”
苻璇浑不在意,叹道:“但若无载录方法,要制成确不易。为父没那本事。昃儿你天赋极佳,为父信你能成。”
苻昃沉默片刻,咬牙眯眼:“没其他事了?”
不待回答,他已起身:“没别的事,我走了。”
苻璇凝视少年没入回廊的背影,指尖拈起身上一片落叶。忽听声音隔着几丈传来:
“父王如今正年富力强,怎么就想着找我来安排后事了?”
深秋稀薄的空气削平了言语棱角,像覆上层霜露,减淡情绪,生出几分幻感。
苻璇掸了掸宽袖,抬眼淡笑:“这么多年,昃儿该知——我对你娘,一向专情。”
他避开直接追问,转而言他。
苻昃双目僵冷良久,背身沿廊角行去,低语如风:
“这……也是我唯一忍得了你的理由。”
苻璇任尊主多年,身边女人未断,却自苻昃出生后再未诞子。偏偏父子关系紧张微妙,旁观族人只道尊主耐心专一、大度细谨,少主少不更事、冷僻顽劣。
赤甲军营主帐,诸将齐聚。
焦时令松了松掌心,拍案定音:“便如此安排!即日全军分三路北赴沂州。唐阑,你仍率前军绕沂水先行。我与廖辉率中军在后。”
“是。”座下鸦青武袍的干将抱拳应声,面色平淡。
“诸位回营令将士休整,准备启程。”
“将军。”右列响起粗犷嗓音。
帐中目光聚于出列那人——正值壮年,身形矫健。
唐阑低垂的桃花眼轻抬一扫,又懒懒垂下。
魏旭挺胸:“标下愿同唐阑共领前军。”
焦时令讶然:“魏旭,你惯与廖辉主掌中军骑兵,怎想往前调?”
“前军先锋探路,人数少,风险增。只怕唐副将一人未必应付得来。”魏旭声如洪钟,“廖将军统管骑兵多年,我在中军作用未必显效。”
焦时令看向唐阑。同一瞬,唐阑已开口:“前军需轻骑速行,魏副将不够熟悉此中安排。此战既重,贸然变动难免误事。况且——”他顿了顿,“标下自认有实力独领前军,无需辅助。”
魏旭冷哼:“那先前付尘率军中伏之事算怎么回事?他那般身手都折在前头,唐副将哪来的底气?莫非同显官结了亲,身手更利索、剑柄也镶金了不成?”
“付尘”二字一出,满座色变。唐阑闻言挑眉,唇边溢出似笑非笑的弧度:“你怎知我不及他?付子阶虽勇武,然大意轻敌,自矜冒进,折在战场是迟早的事。反倒是你——”他眯眼,“我看你和他倒像一路人。魏副将还是谨慎些,免得步他后尘。”
“嘿!”廖辉瞪眼斥道,“你小子是越来越狂了!有了靠山便底气十足?”
“廖辉!”焦时令低声拦阻。
廖辉抑了情绪:“焦将军,听我的——魏旭想表现,便给他机会。骑兵不少他一个,前锋那儿不还空着位置?”
帐下寂然。焦时令犹疑间,唐阑又道:“将军不必为难。廖将军说得有理,魏副将若真想借机立功,标下也不能硬阻。”他转向魏旭,迎上那双燃着挑衅的眼,“不如成全魏副将,让他随标下同往。”
魏旭眼中厌恶更甚。
“既然无异议,便如此定。”焦时令敲定,“上一战平定胡乱仓促,虽夺回靖州,但赢得勉强,又损兵折将。呼兰族为首的胡人贼心不死,上次只是小打小闹,意在挑衅。但此次不同——胡人联同蛮子齐攻。前两年蛮军还有意保守,我看此次联合,是要动真格了。”他扫视众将,“太子殿下特嘱此事,望诸位竭尽全力,共卫国土!”
“是。”
“各自准备。吩咐将士收拾行装,做好长期战备。”焦时令顿了顿,“唐阑留步。”
人散帐空。唐阑静坐原处,等焦时令开口。
“方才之事……”
“事出突然,魏副将事先未与标下商议,确有误会。”
“这些都不是大事。”焦时令摇头,“先前蛮人乱境之役,他们有意磨缓兵力,营中新兵又换一批,难免纠纷。你独领前军,要留意兵战组织关系。前些日子还有新兵闹事——地方翊卫调来的,难免滥竽充数。我难以兼顾,你要细观细察。”
“标下明白。”
焦时令瞥他低眉模样,转而道:“你方结姻缘便赴戎作战,莫因此扰了战场心思。免不了多提一句——从前不少将士成亲后便生畏战惜命之念,此乃大忌。对敌时若存畏怯,气势先输,举止必露短处。”
他顿了顿:“话说回来,你若在倪相那儿得了便宜,早些通融言明,调往京内闲职也是两全之法,不必非在生死场上厮杀。”
“标下明白,不会因私情误正事。”
唐阑面色如古井无波,全然一副任人说教之态,反让焦时令不好再言:“你初入赤甲时心思不定,如今确沉稳长进不少。战事危急,于整个赤甲军皆是难关。你们这些年少将领,要学会挑起大梁。”他叹道,“此次魏旭与你同领前军,你们需相互磨合。”
“标下心中有数,知何为应做之事。请将军安心。”
“嗯。”焦时令颔首,“回去准备罢。此去少则半年,不妨回家一趟。”
“是。”
唐阑掀帘出帐,正见廖辉立于侧旁。四目相对,他拱手淡礼:“将军。”
廖辉盯着他大步离去的身影,掀帘入帐:“你如今是越来越啰嗦了。”
焦时令摇头笑叹:“重任在肩,不敢懈怠。执掌全营与从前只管麾下一片人,到底不同。要考虑的事太多,也有顾不上的时候。想当初你还嘲提督通宵理军务——现在看来,是你低估这难度了。”
廖辉不屑:“哼,这可说不准。贾允在帐里待得再久,真刀真枪干起来,也难敌对手。枢密院里一群阉宦手下,他能忙活多少?”
“提督在军中时日不短。人走了这么久,你总不能还介怀往事。”焦时令摇头,“好好退敌,便无这些事了。”
廖辉不愿再争,转道:“方才在帐外听了几句……老焦,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倪相那边施了压?唐阑这小子一贯搞幺蛾子不说,这国患未消,他二十出头正是建功年纪,怎么就趁着回京匆匆成亲?我看你还是话说轻了——当初就该拦他。”
焦时令叹:“枢密院冯大人也是倪相同门,牵扯甚多。我一介武将,怎能不给倪相面子?”
“他唐阑什么出身?入赘相府,你以为倪相真看重他?”廖辉嗤道,“换个人也一样。说不准倪相心里也未必满意这赘婿。你这里提几句,反是送倪相个由头,或许正中他意。”
言语尖酸,令焦时令微蹙眉:“唐阑本是我营中人。初时有些青年人的懒怠不假,但后来好了不少。你不必总揪着小事不放。”
“趋炎附势,还不算小人行径?”廖辉冷哼,“我就不信他这年纪心里没急着往上爬的心思。原本看他在营中安分许多,原来是暗中琢磨找靠山。只怕再过些日子,他还要骑到你头上。”
焦时令长叹:“军中资费后备皆控于朝廷,不得不认呐。”
廖辉暗啐一声,不再言语。
校场内,百余士兵分列两阵,操枪演训。点将台上,魏旭脸色沉凝。
“魏副将有何见教?”
熟悉嗓音从身后响起。魏旭头也不回,盯着场上:“这些轻骑就是你带出来的成果?”
唐阑踱至身侧,漫不经心瞥向下方:“不少新来的,不懂规矩。魏副将总该体谅。”
“不懂规矩的见多了。”魏旭声粗力沉,“我比你早来赤甲五六年,多少新兵没见过?不安分的有,但训练上没懈怠成这样的。”
唐阑不接话。魏旭扭头瞪他,咬牙道:“还是你领出来的,都跟你一般货色?”
唐阑面无波澜,上前两步,抬手向下一挥。
两队阵首皆是老兵,时刻留意动向。见手势立时呼停。持枪士兵纷纷止住,看向场边二人。
唐阑行至台阶旁,提臂侧身,眼角带笑看向魏旭:
“魏副将,请。”
魏旭不解其意,面上冷意未消,瞪视他半刻,下阶行至场中。回头看时,唐阑正缓步而来——竟要众人等他。
演训骤停,士兵惴惴不安,皆转身望向二位副将。
唐阑擦过魏旭身侧,步履不停,径直从阵边揪出一人。目光回转向魏旭:
“魏副将既说这些弟兄身手不够格,不如单独指点指点,也给旁人作个范。”
魏旭不避:“好啊。”
被挑出的新兵面生,乍到人群外惊惶不已,慌张望向鸦青武袍的将领。却见青年武将面色如常——平淡中透着持剑时才有的冷冽。
察觉他注视,唐阑淡声示意:“过去。”
新兵鼓起勇气走向魏旭。后方众人屏息。
魏旭打量那惴惴少年,皱眉:“小子,持枪对敌不是迎着武器打,要捅薄弱处。懂么?”
“……懂。”
“懂了就试试。”魏旭圆眼撑起,“持枪对我练,有几分能耐全使出来。”
新兵被激出几分火气,提□□去。
几招间,高下立现。少年不敌,被魏旭一脚踹中胸口,踉跄后退间武器脱手。
唐阑眼疾手快,伸臂托了一把。新兵踉跄几步,仍难忍胸口重击,半跪于地,呕出口血。
唐阑眯眼:“魏旭,都是兄弟,犯不上下重手。”
“战事迫在眉睫,真到战场上,我这点功夫还是留了情的。”魏旭冷声道,“这种水平都能进军,赤甲择兵何时这般随意了?”
“我无权干涉人事,你问我有何用?”
“他们这般水平,就没有你这领头的失职之罪?”魏旭反诘。
气氛凝滞。
后方兵众间传来人声:“旭哥这话苛责了。好些新弟兄从少战之城择来,本就无经验。加上人事登记要经枢密院整理,难免生疏。磨合一段就好。这也不是唐副将一人的错。”
众人回头——正是轻骑中少有的赤甲旧人江仲。他迈步上前,直奔魏旭,笑道:“战前旭哥亲自指教,实在是新人们的运气。”转身朝向人群:“各位新到的弟兄认清了——这便是咱赤甲军中以力量冠称的魏旭魏副将。”
唐阑又道:“功夫非一日能飞跃。难道魏副将指望人人同你一般天赋超绝?”
话似捧献,奈何魏旭对他偏见已深,听来尽是讥嘲。他沉声道:“明日午后启程,今日还有半日。诸位不必休息了——行战途中有的是歇脚时间。今午实战演训练到晚上,直到我满意为止。”
台下士兵噤若寒蝉。
江仲一怔,看向唐阑。唐阑适时开口:“魏副将既有意指导,你们莫浪费机会。战前临阵磨枪,也是有效的。”
他扫视众人一圈,回身离场。与魏旭错身时,低语如刃:
“有劳了。”
不看身后反应,唐阑径出校场,直奔马厩。
天子脚下,辇毂喧热。帝京最繁华处,乃皇城边沿辐射的八条互通街巷。除去尚书省、枢密院等官衙府第罗列巷首,余下皆为皇亲贵胄、顾命大臣宅院,起拱卫王室、增益风水之效。
再向外铺展,便是商贾市贩所居之地,闹市喧嚣,人潮涌流。而此闹市与贵胄宅邸间的夹隔地带,几排民房处境尴尬——贵人嫌其吵闹,市贩嫌其价高,故所居者多为坊间富贾,借财力沾些政运喜气。
京中巨贾袁家以鬻酒布瓷丝聚财,百十年间,绕皇亲府院的民宅尽收囊中。唯有一处正对皇城风水轴线的七进豪宅,近来易主——原是相府独女出阁,袁家为添去处。向前铜线贪贿案中得罪内侍省,此举也是卖给国相面子,似有找寻下家之意。
坊间皆知倪相这女婿行伍出身,家世清贫,本攀不上这般门庭。奈何贵门小姐相中那军痞。好事者议论纷纷:先言倪相毫不阻拦,一边为赘婿购宅,一边仓促置办婚礼,态度暧昧正似那宅子地段之尴尬;又说戏词成真,穷小子飞上枝头,又是段茶余饭后的轶事。
“贵族小姐相中落魄儿,再往后,便是一段郎情妾意,姻缘妙成……”说书人慢声细语,随即一拍几案,左唇黑痣随之一跳。
酒馆前闲客坐定,接话道:“再然后呢?唐小军爷又如何了?”
沿街人流熙攘,马蹄声混于人声间,正是热闹人间。
说书人展颜,脸上褶皱叠起,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再往后自是皆大欢喜。有道是‘相爷宽宏不舍贫家子,东床奋进军中立功勋’。一个女婿半个儿,这下相爷膝下文武双全,又有姊妹外甥于宫中享贵掌权,那福量前程……不可估量啊。”
闲客唏嘘斟茶,互相谑言。
鸦青衣影纵马掠过街道,惊起一片呼声。受惊百姓未及咒骂,便见马鬃乌亮,马上人腰间佩剑寒光凛凛,一眼便知非寻常武士。惊异间,忘了方才慌乱。
马驰入深巷民居,人声渐远。
新宅中,下人侍女来回奔忙。内室静幽,年轻女子跪坐榻上,面前矮案横一古琴。她眼睫低垂,凝望着琴弦不语。
片刻,门外脚步声近。女声响起:“小姐,相府又送来些衣饰物件,都收进库房了。可还有其他吩咐?”
倪承昕动了下,指尖轻拨琴弦,开口道:“木岚,拿下去当了罢。”
小丫鬟一愣:“……这琴?”
“嗯。”
“为何?小姐幼时最喜琴剑。这琴跟了您多年,何必要当?”
“以后用不上了。”倪承昕轻斥,“让你做便去做。拿下去。”
“……是。”木岚低眉抱起琴,转身出门,正迎上进院的青年。乍对上那双桃花眼,她忙低头行礼:“姑爷。”
唐阑扫见她手中琴,顿步:“抱琴去作甚?”
木岚犹疑回望。榻上倪承昕眼神划过婢女,转而定在唐阑面上,眸光闪烁:“我唤她下去换几根弦。既你回来了,便不急。”她看向木岚,“先搁回来罢。”
木岚俯身将琴轻置案上。
唐阑迈步近前,握住女子柔荑,坐于身侧:“手这般凉,可是穿单薄了?”
倪承昕淡笑:“不妨事。我何时这般娇弱了?开窗通风而已。”
唐阑朝旁吩咐:“合窗,拿个手炉来。”
“是。”
倪承昕目含笑意,不离他身:“今日军中事务少?怎特地回来了。”
“怎么?不开心?”
“若从前,本小姐直接去军营了,哪管这些那些。”倪承昕挑眉,“想如今成了名正言顺的人,反倒怯了。”
唐阑捏她手心:“听我的,别去……毁你声誉。”
见她低眼浅笑噤声,唐阑转正色道:“沂州又有外族犯边,明日午后启程。”
他两手合握女子右手,掌心柔荑渐暖。唐阑轻声:“边事吃紧,行战仓促。我也生怕委屈了你,却也不得。”
倪承昕抽出手,反搭上他两手:“你只管做你想做的。其他的都不必管。”
竹青翠衫衬得薄躯似折,发髻盘起,露出光洁颈子,仍是姣好年华。
唐阑默视她半晌,倏然转开眼。那边木岚扣窗,“吱呀”一声在静室里格外清晰。
“我明白。”
窗边细碎日光被遮去,屋内屋外一般的落日寂寥。
许久,唐阑望向案上琴:“……此时闲闷,不如奏一曲?”
倪承昕目光由他转向琴,定定盯着丝弦:“……好。”
指尖擒力拨弦,铮铮声却滞涩不已。唐阑察觉异样,拦住她手:“怎么了?”
倪承昕迎上他目光,字字清晰:“我不喜琴。”
唐阑一怔:“为何?”
“没有为何。”她道,“自始至终都不喜。过去……我都是故意骗你的。”
唐阑沉默,抚她脸颊,和声道:“不喜便不弹了。”
倪承昕未错过他眼中低徊:“别在我面前口不对心。有不满便说。”
“并无。”唐阑道,“只是觉得你无需如此应和。你这般……反叫我心生愧疚。”
倪承昕止住他话,盯紧他眼:“你说谎。你觉得我在逼你,对么?”
唐阑眸中掠过一丝痛色:“你并无错。我早知你心意。”
女子倾身搂过他脖颈,倚入怀中:“我只求一件——你能回头,多看看我。”
“一直如此。”唐阑半阖眼,露了疲态,“你一直在我身边。”
倪承昕蹙眉,挺直身:“我方才本要让木岚当琴的。你说可好?”
青年犹豫:“留着当个念想也好。”
“若我偏要毁它呢?”
唐阑凝视她半晌,叹道:“何必纠结在琴上。如今我于世只信你一人。”
“嘭噔!”
一声巨响陡起!倪承昕抱起琴向外掼去,木裂弦断之音混杂。
“小姐!”门外木岚惊惶推门。
琴身已裂开一道深痕。
倪承昕声仍平稳:“没你的事,出去。”
木岚怯怯退出。
倪承昕转向唐阑。青年面色如常,唯唇色泛白,不知抑下何种情绪。她心中一揪,侧身扑进他怀,深吐口气:
“唐阑,跟着我向前罢。别在意那些旧事了……过去了,就都过去了。”
唐阑身躯僵滞,目光愣愕飘向窗外坠落的金乌。许久,硬声道:
“明日启程,军中有事需照看。今晚……先宿营里了。”
“……你想要的前程荣华我都给你。你便存一份心给我?”
“我想要的,自己会去夺。”唐阑淡淡抿唇,“我负你的,此后一件一件还。”
“……还得清么?”
“一时还不清便用一辈子。一辈子还不清,还有来生。”他声音低下去,“生生世世,总有到头的时候。”
倪承昕愤恨未平:“……你休想轻易了结。”
唐阑心底微叹,轻扯开她臂膀:“……我不在时,照顾好自己。你若不喜琴,便挑件喜欢的事做。”
倪承昕静了下来,唇角勾了勾,松了手。眼中了然的冷意与牵扯的情愫交织。她低眸半阖眼,耳听青年步履匆匆远去,又闻侍女轻步入内,怯问:
“小姐……这琴……可要唤人清理?”
木岚踟蹰着——不知二人因何陡起矛盾。方才见一贯低敛的姑爷莫名白了脸离去,她几经犹豫才进屋问询。
榻上新妇长叹:
“从前是我错了……以为可以借此慰藉他许多。却不想,是我拉他进了又一个不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