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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九回 人厥袖断此 ...

  •   第六九回-人厥袖断此恨待有归,雪落寒生集议相告明

      深秋风落,冬意骤生。
      高原坚壁在昼起时分寒得尖利,天色尚沉,勒金王都一角静谧如坟。壁房内窸窣声响,青年从床上猝然坐起,急促呼吸在黑暗里拉出白汽。他僵着身子没动,适应了半刻漆黑,才抖开衣物披上。
      同屋胡人布瓦的鼾声如雷。付尘蹬上靴,悄步走近。
      阴影覆上年轻胡人的睡颜。布瓦在梦中吸了吸鼻子,眉头紧皱,悠悠转醒——屋内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他眯眼适应许久,渐渐辨出床边一双灰败的眼珠,正冷冷盯着自己。
      布瓦瞳孔骤缩,浑身僵住,睡意全消。认出是谁,心头警铃大作,以为他要动手。可等了半晌,那人却只是站着,眸中并无杀意。他试探唤道:
      “……贾晟?”
      床边人眼睫微动,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扫了几眼便转身离去。
      布瓦不明所以,呆望着闭合的门板,困意再度袭来,又昏沉睡去。

      男人作息如钟。
      狭室空荡,轮椅碾过地面的吱呀声混着衣料摩擦。床角积着一洼灰尘,轮子扫过时扬起薄尘。一只蚂蚁仓皇从土里钻出,慌不择路间,忽闻一声刺耳划鸣——紧接着是巨物倾覆的闷响。小蚂蚁来不及逃窜,便被滚过的轮子碾成齑粉。临死前,它瞥见窗外初露的一线天光。
      宗政羲一把推开屋门。
      曙光斜射,在他水浸般的鼻梁上投下一缕惨白。鬓角几绺鬈发黏在颊侧。王都尚在沉睡,天色昏蒙,无人察觉他此刻的狼狈。
      晨风裹着熟悉的冷意扑面。
      宗政羲闭眼吐息几番,从晨起的昏昧中缓过神来。
      车轮碾过碎石,拐出深巷。只一眼,他便看见远处赤松林边那道隐动的影子——寒地间突兀的人迹,是那人在林间练刀。
      须臾的复杂情绪蔓延。男人惯常运筹帷幄的深眸里晃过一丝空白。他紧握轮子,朝人影处潜去。
      近前时,见那青年身法行云流水,筋骨自含力道。落刀处劲风劈扫,掀起一片雪原寒意。
      似未察觉他来。
      宗政羲目光落在他覆目的黑布带上,停顿片刻,又上前几步,观察少顷,沉声开口:
      “合谷、曲池、内肘三点成线,侧展。”
      低音混着内息,沉沉盘旋在空寂的胡地。
      青年动作明显一顿,随即按指示接上招式,身法愈快。
      “坠肘。”
      宗政羲目光锁紧翻转的人影。
      “低盘。”
      付尘在黑暗中凝力沉气,压于胸腹。
      “沉肩。”
      宗政羲不疾不徐,端详着他身法,反复出声修正。
      付尘吃力应对。
      一套刀法练毕,付尘支刀于前,缓缓吐出郁积的气息。待呼吸平复,才抬手扯下黑布。
      眼前由暗转明,模糊光影渐晰。他看清几步外端坐的人影。
      近前两步。
      男人形容如旧——自衣摆至立领,遍身乌黑,一丝纹路也无。面容几无血色,连唇色也浅薄。不知是晨露湿润还是怎的,眼睫与鬈发粘在一处,棱角稍融。
      付尘盯他看了许久,又上前两步,屏息哑声道:
      “我知道你会来。”
      男人眸中已化归平静,似在望他,又似透过他凝视身后苍绿的赤松林。
      “刀胜于力,剑长于变。”
      付尘心头那点莫名的紧张,被这突兀的话语搅散——他恍若未闻先前那句。
      他低眸抿唇,又道:“你从前还说,我适于用刀。”
      “用剑确能发挥你所长。”宗政羲低眼看向他手中黑布,“但你若只安于所长,反复练习中会留下致命破绽。”
      付尘抬眼看手中刀,轻蹙眉:“力量难短时提升。我以剑法代刀,只觉两边难顾,手脚忙乱。”
      “正因你执念求速,才不宜再用剑。”宗政羲淡淡道,“否则徒增骄奢之气。你若想在刀法上精进,便从基本招式拆解练起。求稳,方是上策。”
      一板一眼,有条不紊,堵得他无言可驳。
      付尘垂目,涩涩道:“多谢。”
      青年腰背挺直,单薄衣衫勾勒出瘦削脊骨。独属年轻人的劲道与锋芒,已暗自张扬。
      宗政羲见他不再言语,心头荡起方才那莫名话语。见青年一派阴郁神情,眸色暗了几分,开口道:
      “……你有事找我。”
      付尘转过身,不语。
      凉风拂面,宗政羲感到面上水珠渐渐凝冻。
      “我想晨起加训。”付尘右手攥紧刀柄,“请你指教。”
      宗政羲冷眼看他背影:“几时?”
      “……寅时。”
      宗政羲眼也不眨:“子时。”
      付尘嘴唇微颤,扭身回望那双凉寂的眼瞳:“通宵?”
      男人只是看着他,答案不言而喻。
      四目相对,寂静里只余浮寒流动。付尘眸光闪烁间,忽觉一滴湿凉落在鼻尖——不知是雨,还是雪。
      青年抬手将黑布利落系上,颊上深色疤痕一耸:
      “再来。”
      刀气劈斩而来。
      宗政羲未退。付尘也恍若不知男人就在近处,横刀向前,刀刃次次扫过他身周,扬起鬓发。
      宗政羲定坐原处,任凭凛冽刀锋擦身而过。
      “直臂。”
      青年又施几分力道,手臂绷直展开,刀刃嗡鸣作响。
      宗政羲深目盯着那抹直刺而来的寒光,搭在轮椅边沿的手沉沉下握。
      就在一瞬——
      空气骤然凝滞。
      不知是如何的阻断,那抹寒光骤黯,停在男人咽喉前。
      再进一寸,便是断命。
      青年的手轻颤几下,刀身摇晃欲坠。
      宗政羲迅疾抬手,一把握住刀刃,发力后抽——隔着乌皮手套,似也觉不出刀锋的冷锐。
      付尘被惯性带得前倾。宗政羲趁势抓住他手腕,将他拉到身前。
      青年或许怔愣间未来得及施力,便踉跄跪倒在男人身前。
      苍白混杂的长发乱扫胸前。
      宗政羲左手扯开他面上黑布,动作难得带上几分峻急。男人俯身前倾,盯住那双仓惶的灰瞳,忽问:
      “恨我么?”
      付尘愣愕双目还未回神,怔怔转向男人方向。
      咫尺之间,四目相对,近得看不清面目。
      恨你么?
      你又是谁?
      “……你是谁?”付尘喃喃。
      他只觉前方一片白苍苍的光影,黯淡朦胧,好似最初起点那种不知名的白。
      “是我令你家破人散,流浪山野数年。恨我么?”
      “是我瞒骗你身世真相,逼你做手下棋子。恨我么?”
      “是我利用你斩害仇敌,借你之手戮杀至亲。恨我么?”
      “是我命你所信之人下毒暗害,令你命数无几。恨我么?”
      “是我逼你上绝路,亲信四顾无人,仇敌逍遥在外。恨我么?”
      一连串话语如爆竹噼啪炸响在青年脑中。他身子颤得厉害,几乎要按捺不住起身,却被一股大力死死按住。
      就在此时,那影子蓦然凑近——温热吐息拂在面上,话语却阴诡莫名:
      “我就在你面前……你待如何?”
      肩头力道一松——
      几乎是弹簧般的反弹,他猛地向前方那片迷雾似的白扑去!“哐当”一声撞上什么冰冷硬物。他不管不顾,手脚并用将其压制。
      青年背脊拱起,目不能视,喉间发出“嗬嗬”的嘶哑声响,伴着粗重喘息,似要剥皮拆骨。
      他的手急迫来回摸索,像猎手急于处置猎物。血液一股股涌向大脑,本能驱使下,从身下人脸颊摸索至颈项,指尖用力收拢,一边压住腿脚防其挣脱,一边卯足劲力,朝那最脆弱的颈下张口——
      狼兽般的尖牙深陷。
      “……这就是你的本事?”男人音色浮起几分不屑。
      付尘咬合力道不减,埋于记忆深处的数次捕猎拮抗在这一刻全数唤醒。可恍惚间,却觉身下猎物并无反抗痕迹,仿佛失了快意。
      恰在这停滞瞬息,他忽感后颈被冰凉皮革扼住。神思清明几分,对上一双眼瞳——迷狂中,那眸化作了熟悉之人的眼。
      青年吐息微颤,极近的距离里,沉沉声响由面入心:
      “然后呢?你还要做什么?”
      男人直起身,强硬抵住青年压力。
      “空有口利齿摄人。”男人又向前几分,紧盯着他情态,“双目尚可视物,却被固执劣顽蔽目。”
      “你凭什么,嗯?”
      付尘两眼腥红,恨恨望进对面那双无底深渊,咬牙道:“……凭什么?那我又凭什么?”
      “你又凭什么?!”
      青年骤然嘶吼,怨怒倾泻而出:“你能给我答案吗?你听过我的意愿吗?你就是想我死?还是偏偏愚弄我一个?!”
      紧接着,他胸膛剧烈起伏,挣扎着颈后桎梏,撞上前人,恍若魔怔般自言自语。苍白脆薄的双唇翕动着,原本溢满激愤的眼中荡起惊恐与哀恸:
      “……是我做错了……行恶了……”
      宗政羲眯眼,当即倾身向前,右手精准按上他耳□□位,另一手制其肩。
      掌下,青年每一寸肌肉都在搏动固执的抗力。
      宗政羲右手指尖侧转,施了几分力道,摁向另一处穴位。
      青年倏然向前倾倒,浑身气力尽泄。
      男人伸手把了下他脉搏,停顿许久,略将青年翻转开来。
      乌苍混杂的鬈发半遮清隽面颊,衬得面色惨白病态。
      他伸手撩开他的发。
      薄唇者福薄义寡——他不屑验证,也从不迷信。
      青年唇角染着一片赤红,如他本人一般顽执凶辣的艳色。天空中洋洋洒洒的落雪正覆落其上,转瞬融于血中,稀释了几分颜色。男人轻拭净那片红,凝眸在他面上,又是长久的静默。
      “付尘。”
      男人唤了他的名。
      “最后一次了。”宗政羲略俯身,按捺下喉间渐显的隐痛,目色深深。
      “别令我失望。”

      布瓦睁眼时冷汗涔涔,不知是梦境作祟还是幻觉——竟在梦中见贾晟持刀欲杀他。
      他呼出口气,愈想愈惧,一边快速套衣,一边琢磨对策。
      走到窗边开窗,冷风灌入,挟着凉凉雪粒。他叹道:“要下大雪了……”
      转身看见壁上挂的胡刀,他心念一转,上前摘下,藏在床头地底。
      “贾晟身手比我好……”布瓦自言自语,眼中纠结,“上次是他听了墙角,干嘛来寻我事端……”
      思寻无果,他干脆不再理会,只当是胡乱噩梦。
      寒风袭袭,布瓦禁不住瑟缩,忙到偏柜再寻衣物。
      “噔噔。”
      敲门声忽响。布瓦一愣——这寒天早晨并无要务,谁会来?
      他犹疑开门,刚露一条缝,风雪簌簌灌入。他僵在原地:
      “……勒乌图?”
      门口端坐一人,黑衣尽染半衫雪渍,肩上半扛半抱着……似乎是个人?
      “这是?”
      宗政羲眉心挂雪,更添冷峻。淡漠眼眸不辨情绪,只道:“他今日抱恙,在屋中歇一日。”
      他?
      布瓦挑眉看向轮椅边那团扭曲人影——细看是熟悉的藏青衣色,不知怎成了这副模样。
      “贾晟。”宗政羲补言,解他疑惑。寒眸敛去光泽,又成平淡一泓深泉。
      “我来罢。”
      布瓦上前帮忙,本想直接将青年扯来,却见其袖角铰进了轮椅旁杆下的轮子,一时拽不出,连带着衣襟扯开大片。男人低眸瞥他动作,蹙眉道:“先推我进去。”
      布瓦只得听从。二人半搀半就地将付尘安置床边。青年身形挺秀,原先蜷在男人身边不觉,此时展开才见其颀长,双腿仍悬在床外。而那莫名绞结的衣料依旧扯不出,布瓦不耐,干脆起身拿过床头胡刀,一刀劈断外衫袖角——连带着臂上一大块衣料,飘飘落地。
      忙活下来,胡人青年气喘浮躁,转眼掠过宗政羲,方才被头发遮掩未觉,此时细看才见他立领略翻,露出些深红印记与新凝血渍。布瓦心有古怪:“勒乌图脖子上这是……”
      “无事。”宗政羲淡淡垂眸,慢条斯理合上立领,掩去血污。
      布瓦不再追问:“要不找王都疾医包扎?”
      “不必。”宗政羲冷声回绝,转眸扫过房内摆设,最后定在床榻,“给他换件厚衣……今日你就在屋里看着他。”
      布瓦挑眉:“午后族内集议还照常?”
      “自然。”宗政羲道,“明日你再问族人集议要事,不耽搁。”
      “我还以为今日降雪会延期……”布瓦兀自道,转瞬想起什么,“贾晟生了什么病?还要人看着?”
      宗政羲语焉不详:“内力有损,受寒发作。你看他有何异状便来知会。若提早醒了,让他在屋中歇一日,不必去草场。”
      布瓦轻嗤:“我看他武力卓著,平日一副哀怒不侵的模样,可不似会轻易因寒倒下的人。用得着我看着?”
      宗政羲不再多言,转椅向门口行去。
      布瓦深知他脾性,止了怨言,上前几步:“勒乌图,前晚我和穆日格说话,似乎被贾晟听到了……”
      男人一顿:“似乎?”
      布瓦接道:“那晚在营郊说完话就撞上他。后来问他,估摸是听到了什么……敢问勒乌图,有无必要给他点教训……”
      宗政羲冷言:“他不是多话之人,你莫妄动。”
      “是。”
      宗政羲转椅向外,临走搁下一语:
      “你若有闲心,不妨多同他切磋武艺。你二人年岁相仿,武力水准……可谓天壤。”
      布瓦在门边望他远去背影,面呈不忿,“嘭”地合上门,却又难以反驳。
      转身睨向床上闭目青年。
      同屋一月有余,他知这青年警惕心极重——即便深夜熟睡,他偶尔起夜便能察觉青年呼吸陡变,回身总见那双灰眸半睁望来,常惊得他夜半一悚。也不知昨晚那事是梦中所见,还是青年又起幺蛾子。
      忆及此,布瓦心中气闷,踱步至床边坐下,随意揪起青年一绺鬈发,撇嘴道:
      “头发都白成这样了,还说同我年岁无差……嘁。”

      “狼主,勒乌图过来了。”伊腾在门口提醒。
      赫胥猃搁下筷子:“再添壶酒来。”
      “是。”
      王都宫殿铁壁扛风抑雪。胡人阳盛体燥,久居高寒之地,冬日只添层衣物。殿内炭火未足,空气流动着外间清冷。
      方桌上大盘烤肉散了热气,香味沉淀。
      赫胥暚从桌边起身:“孩儿先告退。”
      “不用。”赫胥猃拦道,“正好一会儿提起午后集议。你前些日子忙于召集族内妇孺后备,就此事商议也好。”
      “好。”赫胥暚点头应下,在旁座挑椅坐下,将方才位子空出。
      轮子轧石声愈近。宗政羲径直入殿,轻颔首:“狼主。”
      “勒乌图上座。”
      宗政羲从容上前。赫胥暚致礼:“勒乌图安好。”
      “公主客气。”
      自那日知晓这男人过往经历,赫胥暚对燕的印象愈发复杂——一边是不齿燕人内斗争才,一边是从仅识的两个燕人身上萌生的探寻之意。仇日入胡以来所言所行皆内敛不逾矩,偶有惊赞之言,于胡军实务上亦有所得。她原先的犹疑偏见日渐改观,的确隐约在这布衣素面之人身上窥见几分矜贵之气,殊异于寻常人。
      或许这便是燕人所言——路遥识马力,日久见人心?
      女子暗自思量间,忽视了接连几声唤:
      “阿暚……阿暚?”
      赫胥暚愣神回转:“……父王?”
      赫胥猃蹙眉疑道:“方才怎么了?干站着作甚?先坐下。”
      “是。”
      赫胥暚暗自朝宗政羲瞄了一眼。
      伊腾端来几壶烧酒。胡人酒盅口大身粗,向来满斟,半壶酒便咽下肚。
      “多谢。”
      “勒乌图不必客气。”赫胥猃道,“近日入冬天寒,胡地不比旁处。只恐勒乌图不适应,过会儿吩咐族人送些衣物皮氅,供勒乌图保暖。”
      宗政羲低眸道谢。
      赫胥暚在旁听着,闻言又朝宗政羲衣着扫去,目光一顿:“……勒乌图脖子上印记可是受伤所致?”
      宗政羲神色不改:“过敏所致,几日后便消。这等琐事,狼主不必挂怀。”
      赫胥猃不再深问。赫胥暚趁机转开话题:“胡羌内部现今二族分裂,今午是头回集议,可有什么大安排?”
      宗政羲接道:“并非新议,只是先前同狼主商议过的——对胡羌现今族内组织分列。”
      “分列?”赫胥暚问,“如何分列?”
      “原先以亲族为组织,优势在于攻战中凝聚力强,相互熟稔,利于配合。”宗政羲缓缓道,“但弊端在于难适大规模实战,场上顾虑多,纪律不足,易散难合。”
      “因而如先前所提,将青壮士兵同老幼分列。后者虽单战不敌前者,但战场上别有效用。”
      “不错。”赫胥猃神情隐透自信,“我胡人向来倾全族力攻战,不讲究择人选人那套。即便稚童,也有弯弓射雕之力。”
      赫胥暚思忖:“……所以父王先前令我纠集各族妇女参伍,也是此意?”
      “嗯。”赫胥猃颔首,“那日勒乌图同我说后,我便想到百年前同燕战中,胡羌各族皆有女子上战场之例,只是未特发展成队伍。”
      宗政羲道:“敢问公主,族内可择女兵几何?”
      赫胥暚正色答:“除去未成年女童及年迈、有孕女子,各族统共堪能择出一千兵众。”
      “足够。”
      “我胡人寿命本就短。”赫胥暚静了静,微叹,“女子尤甚。”
      宗政羲道:“自古巾帼不输须眉。女子有其独特优势,才识胆略亦不逊男子。公主年纪尚轻,已为个中佼佼,将来亦有大为,无需菲薄。”
      赫胥暚反问:“燕国可有女儿从军?”
      赫胥猃举杯饮了一大口,暗自睨女儿一眼。对方未顾。
      宗政羲道:“并无。”
      “为何?”
      “建制所涉甚广,非仇某一人之力可行。”
      “勒乌图方才言及诸多优势。我以为,依勒乌图先前所能,定会一早建成女子后备军力。”
      宗政羲面无波澜:“燕国自兵事式微以来,凡倡革武事之人,无一不是惨淡收场。仇某也非不识时务之人。”
      赫胥暚有意逼问,却见他依旧自若。涉及过往,她原以为他会回避,而今直接作答,其中深意令她一滞。她不由自主道:
      “勒乌图同贾晟同为军将,行事果真不同。他先前对我说,甘愿赔上性命蹚胡燕浑水。勒乌图虽也犯险,到底还似谨慎许多。”
      赫胥暚言多,赫胥猃不满,截住话头:“我胡地不缺鲁莽任勇之人。终归是勒乌图可襄助诸多难事。”
      “莽撞也并非全然的缺憾。”宗政羲端起许久未动的酒盅,灌了一口。
      烧酒辛辣,刚好御寒驱冷。
      赫胥暚提刃将盘中微凉的烤肉分切。
      宗政羲吐了口酒气:“除此之外,方才所说那几千青壮士兵中,还需再遴选一千人,单独训制。”
      “这一千人有何效用?”
      “需为全军精锐,战场上作中坚力量。”
      “我胡族将士个个骁勇无前,何必再单独抽出一千人?”赫胥暚反问,“原本人数就不是优势,何不一齐上?”
      “兵在精而不在多。”宗政羲道,“战中人数少,只要利用得当,也是以一敌百的利器。之所以要择精锐,是因这一千人预备以特创阵型训练,人数受限于阵型。”
      他顿了顿:“另外,关于这一千人的协管作训,仇某作保——以贾晟领之。”
      赫胥暚讶异挑眉,看向父亲。果见其父蹙眉不解:
      “勒乌图以何担保?”
      宗政羲右手扣紧轮椅侧把,眯眼道:“狼主以为,仇某一人尚不足以担保?”
      男人眼窝深陷,凝神时目光凌厉。话语陡然转沉,少有的严肃与不悦令赫胥猃心中暗诧。他道:
      “此事是否可成,仍要看贾晟是否有能力令全体族人信服。”
      宗政羲道:“他实力如何,自然可慢慢留看。既让他在此,使其彰显所能才是两全之策。”
      赫胥暚补道:“勒乌图说得不错。令贾晟与族人再磨合,也无害处。”
      赫胥猃颔首应允,张筷咬了口肉,心中思量。
      赫胥暚掂起酒盅又为二人满上。
      “多谢。”
      赫胥暚搁下壶,停顿半刻,见他许久未动筷:“勒乌图为何不食?可是不合胃口?”
      宗政羲又灌了口酒,待酒液割过喉咙,方才悠悠回道:“劳公主挂念……于胡羌女兵之事,仇某以为仍要以日常骑射操训为主。她们并非大战主力,却是两翼、后防及小队伏击的重要力量。”
      “嗯,明白。”

      午后,净白天色放出微光。岐川绿原覆了层薄雪,此时小雪方停,密集人众恰好将草场洁白掩盖,从山脚延至外围。
      除抱恙留都者,胡羌现今连乌特隆族共十一族兵众皆聚于此。各族首领勇将立于队伍前侧。
      赫胥猃身入前侧人群,粗犷声音有力:
      “……燕仇必报!……而今呼兰只身犯险,我们只当从长计议,战则必胜!”
      “必胜!必胜!”环绕的胡族汉子呐喊铿锵,一波波从前列传到末端。满目胡人振臂,连日动荡的不安被这呼号鼓舞。
      赫胥暚亭亭立于人群外侧,闻听父亲有力宣示,面上亦是一片坚定。
      赫胥猃将仇日近来所议军队布置传达,并在人事安排上择选了一批出挑族将。
      赫胥暚注视场中变化,扫过乌特隆族众,疑道:“……贾晟没来?”
      同在人群外围的宗政羲淡淡看向喧哗人群,忽道:“贾晟今日染疾,仇某令其在屋中歇一日。”
      赫胥暚一惊:“病了?可找了族中疾医?”
      “他是内力伤病,过往积习,不用专寻大夫。”
      赫胥暚不再接话,只想着青年如今身份尴尬,在族中独行,即便真患病也无人照看。或许,唯有令其立于众兵之前,才有人留意一举一动。这等器重与关注,何尝不是一种保护。
      正思于此,果听有弟兄不满:
      “……贾晟是谁?!”
      “狼主这是何意!”
      “怎能让平白来的燕人为首!”
      人群陡然喧闹。赫胥暚心中一紧,闻听赫胥猃在人群中严令又不失恳切。
      她下意识又朝身边看,却发觉男人不知何时已转椅远走数十丈。赫胥暚不欲追赶,转首望向人群。

      房外冰雪侵袭,房内暖热。
      布瓦斜倚床角打盹,忽闻一声闷响——似是人身翻落。
      他迷瞪睁眼,细看对边床底地上俯趴一人,一动不动,粼粼白发在石灰地上触目惊心。
      他慌忙回神,上前探看,见那人动了动,笨拙支身。
      “哎。”布瓦唤了一声。那青年果然闻声转来,依旧寡淡的脸色看不出神情,可那双散着幽红光的瞳孔惊得他一愣,“你……你这是……”
      付尘目光从房中摆件扫到门边小窗,定格在窗外昏暗天际。
      “……几时了?”他问。
      “你还真睡了一天呐……”布瓦打个哈欠,揉腰起身。
      付尘瞳孔一凝,粗粝声音又低几分:“我问你几时了?”
      布瓦不解他反应,迷糊答:“估摸着快到亥时了罢……”
      青年气息又敛去,静了片刻,随即踉跄起身朝门外奔去。
      “哎哎……贾、贾晟,”布瓦连忙上前堵他身前,“仇日吩咐了,让你今日在房中休息……”
      付尘斜睨他一眼,冷淡道:“你拦得住我?”
      布瓦被他目光惊得一凛,喏喏道:“好歹等过了子时再说……”
      青年不听他说完,大力一推,开门出去。
      片片莹白雪花霎时扫入房中。布瓦被冷气裹得一瑟缩,转眼看去,门边早已不见人影。

      大雪在夜间张狂,挥洒于广袤胡地。
      赤松林原本厚重的苍绿被白羽夺了颜色,唯有老韧遒劲的松枝在雪压下宁折不屈,有与重雪拮抗到底的勇毅。
      夜色褪去浓墨,拨开青白罅隙。
      一棵高耸赤松下传来窸窣碾雪声。
      男人凝视半宿,转椅返回。乌皮手套上一层挂雪随轮上冰棱掉落。
      轮子在雪地划出歪扭弧线。
      咔嚓——
      冷峻声响随动作陡止。
      男人眼睫上雪珠若碎冰,蓦地坠落。
      视线所及不远处,一道削直笔影身负滔滔漫雪,立于旷寂雪原。
      苍发染玉尘,不知何者更白一分。

      落雪深悼残存色,不敬人间狼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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