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第七〇回 示忧情贵妃 ...
-
第七〇回-示忧情贵妃亲迎肉舍利,表恩意禅师遗赠血菩提
“娘娘,奴才打探清楚了。”
紫袍太监匍匐于地,视线只及前头女人一点裙角。观音坐像眉眼温婉,倪贵妃阖目跪在下方蒲团上,指尖拨着念珠,闻言只道:“说。”
“今年年初金光寺的智月海印禅师圆寂,其法嗣聿明禅师遵遗命火化法身,得骨舍利、发舍利、肉舍利,皆为精粹珍品。尤其那肉舍利剔透锃亮,是寺中僧人多年未见的成色,现贡于金光寺后山藏经洞中。”姜华嗓音尖细,在静室里荡开。
“海印禅师圆寂了?”倪贵妃手上动作一顿,秀眉蹙起,沉默许久才道,“陛下今年病势汹汹,这样大的事我竟不知……当真罪过,罪过……”
姜华躬身:“娘娘忧心陛下,为琐事操劳,一时不周也是情理之中,娘娘无需自责。”
倪贵妃眯起眼,神色怀念:“多年前海印禅师入宫讲佛,点悟本宫许多……自那以后每逢禅师四年一次的开坛讲经,本宫都要前去听诲……不想故人已去。”
“娘娘,”姜华犹豫道,“那求奉之事……”
“陛下病情最是要紧。”倪贵妃睁开眼,直视菩萨面像,“那舍利珍宝……本宫亲自去一趟。”
“从帝京到边城的金光寺路途不近呐。”姜华道,“娘娘若要亲往,须得委派军队护送。如今边境动荡,娘娘身系大局,可不能出半分差错……”
“朝中有兄长帮持羕儿,其余事本宫一个妇道人家也参与不了。”倪贵妃侧身回睨姜华,“如今既有一法为陛下康健祈佑,本宫自然竭力去做。这些年,姜总管替本宫在宫里办了不少要事,这件小事自然也不在话下。”
“娘娘客气。”姜华讪讪道,“只是奴才以为,派个信得过的丫头前去已足显诚意,娘娘何必要亲往?”
倪贵妃轻叹:“若是旁人也就罢了。海印禅师指教本宫多年,亲往是为礼节敬意。禅师声名在外,若随意派人求他舍利,难免寒了佛门弟子的心……”
姜华犹豫:“只是京畿重军护卫皇城,不可轻动。京郊赤甲将士又刚踏上征途,一时怕也抽调不开……”
“本宫去一趟究竟要多少人跟着?”倪贵妃不悦,“难道还要整个军队护我一人不成?燕国官道上无非些寇匪,能有多少危险?百人足矣。”
“这事……只怕奴才如今也没实权。”姜华身子又躬下几分,“娘娘不如同倪相商议?或者奴才代娘娘给倪相捎个话,再作计较……”
“姜总管从前办事可不这般拖沓。”倪贵妃淡淡道,“这下面的事牵扯政务,本宫不敢多言。兄长事务繁重,况且此事也不全算外务。思来想去,还是要姜总管从中协领。”
说罢,倪贵妃拈裙起身。一旁梵音上前搀扶。
女人回身坐于榻边,垂眸看着下方人影:“姜华,自陛下登基这些年,内廷大小事哪一项不经内侍省交手?你确是比本宫早跟陛下几年,但单凭陛下信任,你以为就能在内务中掌实权?这些年你在里面捞的油水,本宫权当谣言听了。可若真追究起来,只怕你再有一千个脑袋也应付不来。”
“娘娘信任,是奴才福分。”姜华声音冷下几分,向上瞟了一眼,“只是娘娘如今这般说,难免让奴才寒心。”
“姜总管从前帮了本宫多少,本宫都记在心里,不敢忘怀。”倪贵妃道,“只是如今陛下病重,本宫不得不时时忏念,当初许多心思也散了……听闻姜总管现今同兄长重修于好,本宫真心欢喜。前朝后宫如今也不必总纠葛着……只盼陛下早些从病中缓过来,熬过这个寒冬,一切就都好了……”
“奴才自然愿为娘娘和倪相分忧。”姜华躬身咬牙。
倪贵妃思量:“我看帝京这边的枢要卫军就不必动了。赤甲现今应当行军未远,不如派个身手不错的小将,带几百士兵也就够了。”
“看来娘娘心中早有主意?”
“具体事务本宫也无能为力。”倪贵妃无奈抿唇,“你多年来熟悉内廷外政,这事交你再放心不过。本宫入宫后极少麻烦兄长帮衬,一来免去流言蜚语,免得损兄长声誉;二来也是因你做事得当。几年前朝臣弹劾你时,本宫也尽力在陛下面前说劝……最后从轻发落。本宫不敢居功,却也自认倾力保全了。”
女人声音轻缓温柔,是岁月发酵后独有的风韵沉和。
“奴才知晓了。”姜华道,“只是牵扯军务,难免还要通过倪相那边。”
“陛下疾患为上。”倪贵妃低眉,“劳烦你了。”
“奴才领命。”姜华略抬首,“若无事,奴才先告退了。”
倪贵妃颔首:“总管慢走。”
姜华躬身退出。一出殿门,那张绷紧的面皮倏然松垮,老朽皱纹叠起,盖住上面几点深斑。
张瑞迎上为他披外氅:“爷爷。”
姜华冷脸快步前行:“备轿,出宫一趟。”
“是。”张瑞见他脸色不佳,不敢多问。
姜华心中郁气难抒,宫道上人迹渐稀。走至临近宫墙廊道,他禁不住朝身侧道:“张瑞,自从几年前那场事端,咱家是不是就一直走下坡路?”
“爷爷莫这般讲。”张瑞忙道,“十多年前内侍省掌权时,跟前多少巴结讨好的,背后就有多少嚼舌根捅刀子的。爷爷您当初教过我‘风光众人合,贫贱四散离’……”他忽觉说错话,偷觑姜华脸色,战战兢兢道,“爷爷权当是此一时彼一时。再过些时日,许多风波也就过去了……”
姜华面无表情:“陛下重病不愈,咱家单靠着倪从文那老狐狸……哼,这不是等着让他当靶子使?他若怜悯几分,将来给咱家个好去处;他若狠心,照样能翻脸不认人。这样的事,见过的还少么?”
张瑞低声劝:“贵妃娘娘不也在积极寻救治良策?各式法子都使了,陛下那边……总会有管用的。”
“不提也罢。”姜华躁郁,“先不说那神神叨叨的法子有几分用处。她这时候要出宫,上上下下要操心多少,当真不嫌折腾。”
“出宫?”张瑞惊诧,“为何要出宫?不是说派人去金光寺请法器就行?怎么还要亲自去?”
姜华冷哼:“这老女人,临走还不忘叫咱家给她摆架子收摊子……当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亲兄妹,惯会使这些惺惺作态的伎俩!”
张瑞无计可施,只问:“那爷爷出宫要去哪?”
“去相府。”姜华道,“咱家可招架不了冯儒,懒得上前自讨没趣。枢密院那边……还得倪从文出马。这本就是自家的事,偏要让咱家出来担个恶名……若说这老女人是什么诚心礼佛之人,咱家可是万分不信。”
“到底是倪家这边的,爷爷中间说几句也就行了。”
“总管。”皇宫东侧门守卫行礼,让开大道。
老太监浑浊的黄眼珠直视前方,挺步迈出宫门。紫袍银线在风中粼粼闪烁,像一条将死的鱼鳞。
稀薄冷气钻入鼻腔,倪贵妃身周一凛,朝侧唤道:“梵音。”
“娘娘。”
“再把檀香燃些。”倪贵妃吩咐,“门窗关了罢,天儿冷了。趁本宫不在时再透气。”
“是。”
梵音退身嘱咐小宫女关窗,回头见贵妃手上佛珠拨转不休,轻声道:“娘娘忧心为何?海印禅师年逾百岁,生灭由心,本也算不得悲事。”
倪贵妃半遮眼帘,未答。
梵音垂首:“娘娘午后还未用膳,可要奴婢吩咐膳房做些点心?”
“不必了。”倪贵妃蹙眉,“去给二小姐递话:人选上本宫做不了主。若非要指唐阑,还得同兄长说一声。”
“是,奴婢这就去。”
“啪嗒。”紫檀念珠被撂在小桌上。倪贵妃胳膊搭在桌面,轻支前额,低首间透出几分忧悒。
不过一刻,门帘外宫女步履轻响。梵音低声道:“娘娘,二小姐来了。”
倪贵妃敛眉,右手重拾佛珠,清了清嗓子:“……让她进来。”
来人裹竹青齐腰襦裙,长鬓盘起,妆容淡淡,细看已与倪贵妃有几分相似的气韵。
“见过姑母。”倪承昕福身行礼。
倪贵妃笑了笑:“昕儿来坐罢。”
倪承昕提裙坐于对面,开口便道:“方才听梵音姑姑说,姑母这边事成了?”
“你这丫头。”倪贵妃淡笑,“调兵不是儿戏,不能总倚仗你爹和姑母在正事上任性……”
倪承昕倾身,笑容带几分娇憨:“是是是,昕儿明白……姑母最疼我了。看来已分下指令了?昕儿想着,趁他们行军两日还未扎寨,及时取了灵物来,也替姑母分忧。”
“这次姑母要亲自去一趟。”倪贵妃将视线从侄女身上移开,望向木阁间的红釉香炉。细烟袅袅。
“亲去?为何?”
“正赶上所取之物,是多年前点化过本宫的高僧遗珍。”倪贵妃轻转念珠,“或许这也是缘分流转……海印禅师圆寂,实属本宫意料之外。”
倪承昕脸色微变:“这一路奔波,姑母不嫌舟车劳顿?”
“怎么?”倪贵妃抬眼瞥她,似笑非笑,“姑母为你着想,让你有机会再见夫君,还不愿?”
“姑母取笑我了。”倪承昕低首笑道,“事关陛下龙体,昕儿也不敢存太多私心,在要事上自作主张……”
倪贵妃笑瞟她一眼,转过头静了片刻,又道:“你若想指名唐阑办这事,还是回去同你爹说。姜华这边路不通,旁的事他现在也没那么大权力。姑母能帮的也就这些了……近水楼台,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你爹若非真心待你好,怎会随你心性任你决断嫁娶?合该早给你定亲才是。”
“他可拗不过我的性子。”倪承昕蹙眉自语,“他有他的志气,我也不是想逼他回来……”
倪贵妃未接话,望着殿墙装潢怔怔出神,眼睫微垂。
倪承昕察觉她今日心不在焉,便道:“姑母这些日子忧累,午后多歇几个时辰罢。昕儿不打扰了。”
“嗯。”淡淡一声回应。倪贵妃好似真堕入梦中,不再多言。
倪承昕抬眼凝望女人面色,起身悄步出殿。
“二小姐。”殿口梵音行礼。
倪承昕颔首,顿步嘱咐:“梵音姑姑,我看姑母接连几日神思倦怠,你们要多提醒她休息。”
“二小姐不必忧心,这都是奴婢本分。”
“我听姑母说,这次迎领佛物她要亲自去。”倪承昕道,“虽说有军中士兵护驾,但到底不熟识,怕有不周之处。姑姑记得挑几个宫中身手好的太监侍卫跟着,以防不测。”
梵音思索认同,笑道:“二小姐嫁人后果然不一样,做事思虑这般周全。”
倪承昕莞尔:“姑姑谬赞。昕儿从前也凭三脚猫功夫出府乱跑,知道外面危险,不敢在这方面掉以轻心。”
梵音欣慰应声。话语未尽,殿口青岩路上又迈来一道杏黄衣影,靠近时陡然止步。
“太子殿下千岁。”梵音福身行礼。
宗政羕怔立几步外。温俊面容几年间似染风霜,眼底淡淡青黑,此时一眨不眨地望着前方,像要拽住什么。
倪承昕见他神色也是一愣。梵音见状垂目轻咳。宗政羕回神,抬步上前,哑声道:“姑姑不必多礼。”
倪承昕主动开口客套:“殿下担理国政许久,也要注意休息。”
宗政羕目光定在她挽起的新妇宝髻上,闻听女子言语间礼仪周全又透着疏离,涩然道:“多谢关心,孤自会留意。”
倪承昕不愿再多言,朝梵音看了一眼:“表哥多保重,昕儿先告退了。”
宗政羕身子一僵。听得梵音在旁道:“殿下,娘娘再过几刻要午休了。殿下若有要事,不如现在进去说几句?”
“……好。”宗政羕匆匆应道,逃也似地大步进殿。
两日之期,于囚笼中人不过眨眼一瞬,对外间健儿却是挟千里风尘踏空而来。
“吁——”
入冬寒天阴沉万状。鸦青披风猎猎,一人持缰停于高府门前。
唐阑吹了早晨含寒露的冷风,面无血色,动作却无迟疑。解鞍下马,几步上阶至门前。
相府守卫一见来人,行礼道:“唐参将回来了。”
唐阑略一点头——想当初他多少次逾墙钻洞暗入府中,而今终得从正门进入。无声冷笑,匆匆入内。
相府庭院布局繁复,但对熟悉者而言不过几步之事。他直奔主屋后书房,撞上院中管家。那边已有人小跑通禀。
管家笑迎:“唐参将来得是时候,老爷和大公子方才下朝回来……”
唐阑步履未停,闻言只微微颔首。
至门外几步时,他缓了速度,吐息间稳了神色,跨门而入。
“回来了?”
书房内一坐一站两人。坐于桌后那人自是他要找之人,此时主动开口。绵密胡须掩去面上神情,绛紫官服齐整,正是得意之时。
“恩主。”唐阑低眉恭谨,负手致礼。
屋中另一青年望来,嘴角挂着淡笑。唐阑对上其视线,又道:“大人。”
倪承志一乐:“既是如今有了亲缘,身份也不同了。妹婿不必生分至此,随昕儿唤我声大哥也是应当……”
唐阑身上寒气未褪,此时冷凝着,停顿中目光转回倪从文身上,低声道:“恕唐阑愚钝,并不知为何要遣派属下担此护送之事。”
“这事我也斟酌许久。”倪从文道,“原本姜华递了信来,我本打算支使军中个年轻副将去。按说这等小事也不必费心……后来昕儿说要你来。”
他顿了顿,不禁瞥了眼对面恭顺青年,接着道:“我起初当她又胡闹,但转念一想——此次胡蛮联合做了万全策来攻城,你在开始时缺席,未必是坏事。于是便传了令。”
“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想必战局战况已在恩主眼界之中。”唐阑接道。
“你不想当将军么?”倪从文忽问。
“但凭恩主吩咐。”
倪从文满意笑道:“你听我的,我自有办法让你加官进爵,统领燕国万兵。”
唐阑拱手:“恩主厚泽,唐阑无以为报,甘以身涉危,万死不辞。”
“记得便好。”倪从文转而笑道,“贵妃今日应是午时启程罢?你入宫前还可去看看昕儿,她念你得紧。”
唐阑抿唇:“将士们都在近郊暂歇。娘娘吩咐,可早些入宫启程。”
“嗯。”倪从文道,“那你快去罢。这一路比行军打仗轻松不少。不说贵妃此事最后有无效果,你忠心为国,也可记上一功……等你回来后,再见机去沂州那边看看状况。或早或晚,何时回去,权力在你手上。”
“明白。”
“去罢。”
“是,唐阑告退。”
望着青年远去背影,倪承志不禁摇头笑叹:“原来小妹喜欢这等耿介武夫。”
倪从文也叹:“自小拿鞭子打打闹闹,没个正形……也是拿她无法……”
倪承志道:“父亲也当宽心。好歹先前小妹心慕煜王之事未果,若真成了,现今小妹只得孤身寡守。习武之人,难免死生多舛。”
“唐阑的生死富贵在我手上。”倪从文道,“他既听话,哪里会少了他的好处。”
“小妹以后也是跟着有福分的。”倪承志颔首。
木岚悄悄瞄着绣窗台边,踌躇半晌,下定决心上前,轻声道:“小姐,奴婢方才在街尾看见赤甲士兵结队过去……姑爷应当已护着娘娘起驾出行了。小姐现在出府去,或许还能赶上……”
倪承昕视线从窗外红梅转到面前檀木桌台——一把断琴横陈其上,七根弦断了三根。她翘指拨弄一声,指甲带起的枯涩弦音喇响——
木岚惊得一颤,不敢出声。
“他定是还在同我生气。”女子蹙眉,“怪我。”
“小姐一片苦心,定是为姑爷着想的。”木岚接道,“况且姑爷如今富贵腾达,也离不开小姐功劳。姑爷不过一时糊涂,总会明白的。”
倪承昕摇头,不愿再多说。
庭院落叶萧瑟,飞至街头屋檐下的人群脚边。
天家威仪,纵是寒风刺骨,也抵不住百姓心中无限的窥视与探秘。
街道两边京畿士兵列队清道,其后赤甲战士马上缓行,围护着正中焦棕色十六抬顶轿。身着鸦青武服轻甲的年轻将领策马独立于轿前——众人认出那便是近来京中勾栏话本议论不绝的主儿、跃升龙门的相府东床。
百姓挤在巷中瞠目相视,不知这般阵仗究竟为何,只惦念何时有机会细观贵人之行。
仪仗浩荡西行北上,中途几无停歇。
天色渐暗,唐阑快马归至队列,在轿旁问道:“娘娘,前处有林地谷溪,可在此歇一晚。”
一只素手掀帘,露出女人疲惫面容。倪贵妃强笑道:“一路上辛苦你们了,就先歇歇罢。”
“都是末将应为之事。”唐阑道,“按进程,明日此时应可至金光寺。委屈娘娘一路颠簸。”
倪贵妃带上疲笑:“你一会儿也去歇着罢。你原在备战行路,这下叫你来忙这档子事,劳烦你了。”
唐阑道:“末将分内事,娘娘客气。”
一行人马驻于林间空旷平地。将士下马生火,围火取暖,啃食随身干粮。
轿面宽于日常所用,内里可容多人。
倪贵妃手持念珠,闭目祷念佛经。梵音在旁忧心她休息,却知此时不可打扰,只得默坐。
入夜,林间更显寂静。
唐阑不敢远离贵妃坐轿,只候在轿外,手上掂着酒囊,偶尔痛饮一口,神思便清醒几分。
“唐副将。”梵音忽地撩起轿窗布,“娘娘唤你回话。”
唐阑当即起身:“是。”
“你绕到这边来罢。”
待他静候轿前,布帘掀开,露出贵妃容色。听她道:“……按理说,你同昕儿结亲,也该跟着唤本宫声姑母呐。”
“君臣有别,末将不敢。”
倪贵妃在轿中将他细细打量一番,道:“军中事本宫不甚晓得,只听你是昕儿亲自挑的人,兄长也答允此事。但照着往常规矩,昕儿从我外戚族氏,婚成大事也得本宫同陛下点头。陛下卧病,可本宫也得先瞧瞧如何。你们现今业已行礼相结,本宫若再干预,于情于理皆不合适。”
“你如今既有机会同本宫出来,不如同我说说——你一介贫民武将,靠的什么本事攀倪府大门?”
贵妃目色冷淡。唐阑只比她更冷,却深深掩在面色下:“末将愚钝,实不明白娘娘意思。相爷如何行事抉择,想必娘娘比末将更清楚,现今何必来质问末将?”
“你的意思,还是相府小姐指明了要往你身边凑不成?”
“不。”唐阑垂目,“倪小姐婉容秀毓,得之实为末将大幸,不敢奢言其他。只论缘故,末将自以为身无长物,也着实高攀不上。相爷能如此决断,想必亦是尊重小姐心意。”
倪贵妃似有不耐,又盘问一番他家世来历、亲眷归属。唐阑回答滴水不漏,顺理成章,令她寻不到丝毫错处疑点。于是便遣他在车旁护卫。
梵音悄悄坐回贵妃身侧,低声道:“娘娘这是忧心什么?”
倪贵妃轻叹:“……只是一时想不明白罢了。”
梵音解劝:“总归是二小姐自己选的人,她自己满意也就够了,娘娘何必自添烦恼。再说这下太子殿下也彻底死了心,能安心专于政务,可是件两全其美的好事呐。”
“……本宫心里介意。”倪贵妃道,“从前她说心慕煜王,这边未顾羕儿痴态;到如今又随意择个武夫婚配。难道太子之尊、天家门楣,还比不得一个乡野来的无名之辈么?这些小孩子的心思,真是一个比一个难料。”
梵音笑道:“这怎么来都是不对的了……我看是娘娘操心陛下事多了,现下看什么都要琢磨半晌。这本是一桩好事,只要二小姐自己心中有数便行,何必再追究这些……奴婢看这唐参将行事也条理分明,不是寻常人物。再加上相爷提点,将来在朝中必有所成。”
“你这么一说,倒提醒本宫了。”倪贵妃道,“先前家书上兄长于此谈及甚少,看来说不准是他授意而为……”
梵音道:“可前两日看二小姐言语分明乐意得很。依她从前性子,必不会在此事上任由相爷摆布。”
“罢了罢了。”倪贵妃心思烦乱,“暂且先解决眼前事为安。陛下一日不愈,事情只能愈发糟糕。待会儿下去催促一下,明早早些启程,争取尽快到金光寺。”
“是。”
金光寺寺面不如其名恢弘,素朴古旧,嵌于低矮山腰之中。险极处自有神佛。
此刻山内万籁俱寂,点点灯火瞬移,掩映在山中。
赤甲护卫前后作保,两边宫中随侍太监挑灯而行,宫娥月白锦衣茕茕,在众人簇拥下前行。
至寺门,只有一僧人缓步前来,停步在倪贵妃面前,喃道:“阿弥陀佛……贵人造访,无上恩德。”
倪贵妃打量这僧人——缁衣简素,温和淡薄。夜间虽辨不清容颜,但看上去正值壮年,身量颇高。
“有劳禅师夜间相迎,信女叨扰。”
僧人道:“贫僧法号聿明,嗣法于智月海印禅师。禅师年前曾料断贵人而今所求,故已命贫僧定点相迎,引贵人所求之物。”
倪贵妃心中略讶,低眉轻声道:“禅师圆寂未曾亲来参谒,已是信女罪过。此番又贸然来求,实为信女贪念蕃多,俗欲不尽,辱没了寺中门庭。”
“阿弥陀佛。”聿明双手合十,低念一声,未答话。
梵音看了看寺门外空空崎地,皱眉挂笑:“敢问禅师为何只一人前来?夜深露重,如何没有座下弟子相陪?”
聿明低眉:“寺中僧众皆有寅时洒扫任务为念。一切起息作息皆从常规,此为海印禅师生前定下的规矩。”
梵音眨了眨眼。倪贵妃瞟她一眼,转而笑道:“从前来时皆为白日,故而不知这等规矩,禅师莫怪。”
聿明略抬首,淡漠眼眸映出一众曈曈灯火。他道:“寺小地狭,今夜怕是纳不下诸位一同歇息。”
“无妨。”紧跟倪贵妃身后的唐阑接道,“我们弟兄可在寺中空地稍作休息,绝不损坏寺中宝器。”
“请贵人随我前去后山取物。”聿明略俯身,并未弯下多少弧度。
倪贵妃一愣。梵音见机开口:“此时时辰也不早了,禅师只怕也要休息。不如明日再劳烦禅师相领?”
“……阿弥陀佛。”聿明静立原处,“重物,未可轻取;伪矫,抑于真诚。贵人既持诚心而来,自知来者为何,逾期何患。”
“禅师说得对。”两日未眠的倪贵妃打起精神,提气道,“烦请禅师引路。”
“仍有一言需道。”聿明眼睛低倾,隔蔽了四周目光,“海印禅师舍利遗钵皆于后山藏经洞封龛,原为本寺禁地。依禅师口训,请贵人一人随我参谒即可。”
“这怎么可以?”梵音立道,“夜里山路看不清,倘若路上出什么差池该怎么办?”
倪贵妃皱眉迟疑间,身后唐阑接道:“禅师,其他人在这儿候着,我提灯随娘娘入经洞可好?”
“如此也可。”聿明看了说话人一眼,双手合十道,“贵人便随我行。”
“江仲,原地待命。”唐阑朝后方列队的士兵看了眼,从梵音手中接过宫灯,立于倪贵妃右侧。
倪贵妃整了整呼吸,对聿明俯身:“劳烦禅师。”
聿明低眉,双唇开合似念了几句词,转身朝寺边偏路走去。
倪贵妃抬脚跟上。唐阑一手提灯,一手握上腰间佩剑,略后半步前行。
宫灯只映着前方一小块地方。月隐星淡,倪贵妃只感受到脚下滚动的石子。山道崎岖,她抬头看了看前面带路的人影,一边稳着脚步,咧唇强笑:“从前未曾来过后山这边,不知禅师行路在此受阻。来日便着人递些香火钱过来,免得禅师平日劳苦。”
冬日寒风簌簌,静谧四围更添深彻冷意。
前面人未答话。倪贵妃笑容淡下,抬袖掩了口鼻。
“哇呱——”
一声低哑粗劣的乌鸦嘶鸣骤响,“哗哗”几片树叶落下。
女人身子骨一跳。唐阑伸手扶住她衣袖:“娘娘慢些。”
前方带路的聿明闻声转身望来。
“……好。”倪贵妃从惊中回转,对前方人提了个歉意的笑容,“方才未看清路,不小心绊了一下。”
“险路庸行,贵人小心。”聿明淡淡道,“行路不由灯之明暗,乃在境转心中。”
曝在寒风中时间长了,倪贵妃禁不住瑟缩,未答话。
唐阑接问:“敢问禅师这寺后山群为何山?先前竟未曾打听出名字。”
“质性本洁,无名有终。”聿明答道,“此一众山皆唤无名,即当地农夫也鲜有人知。”
聿明平静转身,继续前行。
土石踩出的道路不过二三人的宽度,若士兵们一齐上也要挤求半天。倪贵妃跟紧步伐,不敢朝两边深谷落崖看去。
“到了。”
聿明停步,侧身转来:“贵人请随贫僧进入。”
那藏经洞深陷在山岩中,好似两片眼睑间被挖去的偌大眼珠。青白岩层泛着磷光,几盏莲花形烛灯幽幽跳闪,直通向更深处。洞前几块顽石胡乱堆叠,似入洞阶梯。
倪贵妃抬步跟去,唐阑紧随其后。
聿明又拦道:“这位贵人留步。”
唐阑眉一拧:“为何不令我进?”
“佛门禁处,不喜喧杂。”
唐阑看向女人。倪贵妃也神情犹豫,僵在原地。和尚显然无再多言之意,身板挡在洞门口,浑如静松。
倪贵妃暗自咬牙:“禅师说得有理。唐参将,你便在洞外候着罢,莫惊了海印禅师静修。”
说罢独自上前几步。聿明随之转身入洞。唐阑眯眼盯着二人动作,握紧了佩剑。
洞内狭长幽深,有股湿冷和酿酵的古怪气味。
倪贵妃紧跟不辍,眼瞧两侧莲灯愈发稀疏,面前光亮却愈发盛大——那光是暖的,比莲灯中荧荧烛光还要浓烈几分。
“是何物在发光?”她不禁问。
未及闻答,前方僧人止步,向右行了两步。光源乍现眼前。
只见洞中石岩之上有一小型佛像樽台——青石镂刻的宽面坐佛,右手下垂,掌心向外,面目端肃,宝相庄严。石佛座下供一陶制顶盘,其上正置着几颗浑圆红物。其周散着朦胧红光,直映在坐佛身周,恍若真佛现世。
倪贵妃盯着佛龛未动,乃至一时未上前。
“……阿弥陀佛。”聿明双手合十,朝佛像躬身,“弟子遵意旨,领其人来此解愿。”
随即转向倪贵妃,缓缓道:“智月海印禅师圆寂正至期颐,成其功德圆满时,曾托贫僧炼其俗骨血肉,得此稀世舍利。海印禅师闭目前尚作一偈,贵人可愿一听?”
倪贵妃尚迷怔着,眼角细纹略撑开,闻言道:“……禅师请讲。”
聿明启口念诵:
吾家宝藏不悭惜,观面相呈人罕识。
辉金耀古体圆时,照地照天光赫赤。
荆山美玉奚为贵,合浦明珠比不得。
借问谁人敢酬价,波斯鼻孔长三尺。
倪贵妃回转过神,缓缓露出些许笑意,松了松脸颊:“……言语仍旧豁达谐趣如斯,果真是海印禅师言语不错了。”
她又看向那红光放射处,心中惊颤:“只是如此宝贵之物,信女以为……此时贸然带走,当真是冒犯了海印禅师……”
“此处肉舍利共七颗。遵禅师嘱,予贵人三颗以备大用。”
聿明不知从何处拿来一粗制木匣,挟了三颗红珠置入其中。
倪贵妃便见石佛面目顿时黯淡一圈。佛面棱角愈发清明,细看去神似她所熟悉之人。她盯着那佛面,好似陷入其中一般,呼吸短促异样。
聿明走近几步,将手持木匣打开,又道:“海印禅师曾道,贵人多年予金光寺香火供奉,得以收慰四方游僧苦众,亦有功德。故寂化前仍有一物、一语赠与贵人。”
倪贵妃视线划入匣中,“刺啦”一下——如浇烫般立刻转开目光。乌青眼底掠过惊恐,许久后才镇定下来,缓缓道:“……这是何物?”
“此为禅师所用佛珠,为血菩提串接而成。”
倪贵妃闻此,又朝匣中物看了一眼——乌木中赤色血菩提子以黑线缠绕,层层叠叠环了三圈有余。
她瞠目疑望,原本好似蛇纹般的条串重归为一粒粒菩提子。惊疑未定,一时无法言语。
“禅师遗下一言。”聿明抬眸相望,目光如古井无波。
“贵人贪嗔欲念逾矩,则状为水中捞月,终无得耳。业报常流转,佛陀无定心。”